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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7章 凛冬(一)

作者:谢小婵 当前章节:4200 字 更新时间:2026-6-6 09:28

谢元嘉的背影消失在月色中,衣袂为风吹起,她一步都未曾回头。

谢绍安瘫坐在地,死死地盯着她离去的背影。

萧策冷眼旁观,吩咐手下人:“将他带下去,严加看守,万不能有损。此人当待归京后,由陛下亲自处置。”

两名护卫领命,正要动手,谢绍安猛地挣开,困兽般咬牙切齿,偏又力竭得几近晕厥,“滚开,孤,孤还没输,容不得你们放肆……”

萧策眼中带着些怜悯,他道:“陛下英明在上,我大宁这些年来政通人和,你本该知道,你所谋之事,从一开始就不会成功。”

谢绍安喘息急促,眼睛赤红,死死盯着地面,他忽而笑起,仿若啼血,犹如自言自语,“……如果说一开始,我想的还是要如何为父亲报仇,如何令皇室回归正统,后来,我只剩下那唯一的,一个心愿。”

他望着谢元嘉离去的方向。

她骗了他,他本该恨她入骨,但恨意之中,却竟夹杂着一丝庆幸。

庆幸她不是。她不是,那他们或许,有另一种,令他更兴奋的可能。

因为这一丝庆幸,他又更深地厌恶和痛恨自己。

萧策瞧出他的心思,眼中带了嫌恶,“即便是大殿下骗你的,但彼时你尚且以为她是你的妹妹,心中怎会生出这般的不伦之情,还罔顾礼法,与她有肌肤之亲。”

谢绍安闻言,眸中茫然,“与谁有肌肤之亲?”

萧策惊讶,“你难道不是——”

谢绍安冷笑,“可笑。别说碍着兄妹身份,即便如今,她心中念着你,我如何得以亲近?她待我是欺瞒利用,待你却是赤忱,你却在背后疑心于她。萧策,你也不配站在她身边。”

萧策沉默,如果不是谢绍安,那又是谁。

他心中悄然划过一人的影子,大惊。

不,不,怎么可能呢,他们是亲姐弟。

但心中却有另一个声音在吵闹:她不是。你明知道。当年,是你在义父的剑锋下保住她的。

萧策骤然心乱了。

谢绍安何等察言观色的高手,见他神色有异,忽而勾起唇角,“看来元嘉待你,也并不很专心。”

他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来,“有趣啊,有趣,我可要好好活着,往后想来,好戏不断——”

萧策的手指在袖中紧攥成拳,指节发白。

这一刻,他真真切切地感受到被挑衅、被揭穿,皮下的血肉已被搅得天翻地覆。

可是他没有动,他只垂着眼睫,沉默,面上仍是那副平稳冷淡的神情,心却一寸寸崩裂开来,仿佛整个人都陷进一团看不见的黑雾里。

有沈秋水多年暗中积累的实证,又有谢元嘉这些日子多方探查,扬州贪腐案很快以摧枯拉朽之势有了进展。

参与贪腐案的官员,或贬或杀,端看涉案深浅。

谢元嘉此次有心清理官场蠹虫,铁面无私,不论自京城飞来多少求情书信,她一概置之不理,大刀阔斧地整顿风气。

晏帝对此大加赞赏,特意派人送来口信,鼓励谢元嘉大可放手去做。

谢元嘉于是愈发放开手脚,甚至奏请晏帝,在扬州加开一场科举,只取本地寒门之士,以期补缺,也免耽误扬州公务的正常运行。

晏帝无有不准,当即应允。

扬州本属天下才子汇聚之地,取士轻而易举,更有许多知晓内情者投递诉状,不论贪腐大小,凡有涉及,皆要追讨赃款,依律处置。

故而谢元嘉这些日子极忙,常常白日黑夜地忙着,不觉时日流逝。

直到这日早起时,她感到一阵凛冽的寒气,谢元嘉推开窗一看,竟是下雪了,她这才意识到,不知不觉到扬州也快三个月了。

初雪纷纷扬扬,穿庭绕树,宛若飞花。江南的雪比之京城,要婉约细腻许多,谢元嘉凝视着窗外飞雪,不知在想些什么。

萧策替她披上风毛大氅,“涉贪墨的一百三十二名官员已有名册,也都查有实证,新考取士的结果今日也将放榜,相信扬州的形势很快就会明朗起来,不日就能结案,殿下也能回京领赏。可怎么瞧着殿下,并不是很高兴的模样?”

谢元嘉紧了紧衣裳:“我也不知道。”

萧策猜道:“是因为谢绍安吗?”

他宽慰道:“他是逆党,殿下骗取他的信任,兵不血刃地解决掉此事,能避免更大的牺牲,殿下不该为此自责。”

谢元嘉不欲再在此事上与他深谈,只是笑了笑,“你正好提醒我了,初雪寒梅盛开,正好邀请那新中举的一百五十名才子前来赏花罢。孤也正好见一见他们。沈大人近来为了这桩大案也辛苦了,也算是,我们离开扬州前的庆功宴了。”

萧策见她不想谈,也就不纠缠,应是,自去安排了。

夏松之前贪墨不少,知府府邸修得阔大,西边的暖阁专为冬日所备,景致甚好,帘外能见江面浩渺,冰雪初覆,天地一片素白。

暖阁中早已备下铜炉,炉火噼啪,暗香缭绕,温热扑面。几案铺设湘锦,错落摆着冬日里极稀罕的新鲜果品与精巧小馔,盛在白瓷玉盏之中,处处彰显着天家富贵。

此次多从寒门取士,大多是头次见此富贵景象,有些激动得脸都红了,有相识的互相恭贺:“如今可真是熬出头来了,往后你我就要平步青云了。”

也有人视此富贵如无物,面色寻常地坐下。

谢元嘉在帘后,细细观察一番后,方打帘走出。

丹墨道:“大殿下到——”

众学子纷纷起身,“恭迎大殿下——”

谢元嘉着一袭朱红广袖长裳,绢面织有暗金龙纹,外罩绛红织金半臂,肩头披着白狐毛,毛色雪亮,衬得朱裳华灿。腰束赤金宫绦,白玉双环禁步压着裙边,步履轻移间,环佩作响。

她眉目艳丽,身着盛装愈发明艳夺目。萧策重甲持剑站在她身后,肃穆扫视众人。

谢元嘉道:“诸位都是千挑万选出来的英杰才子,快快请起,今日召大家前来呢,一是庆贺诸位得了功名,二来,也叫孤认识诸位一番,往后扬州的重担,就压在诸位肩上了。”

她温言细语,笑容亲切柔和,微微倾身向着众人,宛如神女泽被众生,倒叫众人一时之间放下了戒备之心,大着胆子开始与她攀谈起来。

有人拱手作揖,语带激动:“殿下仁德,必能庇佑扬州黎庶。”

也有人乘着酒意,才思泉涌,低声吟咏新作诗句,引来身旁几位学子击节称叹。

却也有人忽然走出,说尽扫兴之言:“我等得陛下与殿下恩德,也存济世报国之心,愿还扬州一片清明官场。但臣今日到此,方觉扬州官场贪污之风何以屡禁不止,殿下可否听我一言?”

此言一出,众人皆惊。

不免有人窃窃私语,“这大好的日子,说这样的话做什么?”

谢元嘉微笑着看此人,见其生得面目清秀,眉宇间似有风雷之声,她柔和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这人面上并无惧色,拱手一揖,朗声回答:“臣江都人氏,陆清徽。自幼读书,不求显达,唯求明心见性。今赖陛下圣恩,得以一展所学。”

陆清徽环顾暖阁,目光落在锦席珠盏、香炉果馔之间:“殿下,臣斗胆直言。今日这场宴饮,所用珍馐锦席之费,足可供养数百寒门学子三月。臣等方才登第,便见此铺张,若往后入仕,常常受此奢靡诱惑,心志稍有不坚,便会步扬州旧吏之后尘。贪墨之风屡禁不止,其根源,岂非正在此间?”

说到这里,她拱手再拜:“臣非敢冒犯,实不愿将来辱没殿下所托。若殿下真欲肃清官场,何不先谨约自身,俭以率下。”

谢元嘉闻言,并未动怒,反倒笑起:“清徽此言,自是有理。然,用人犹如治水,只堵不疏,岂能长久?孤设此宴,正是为了告诫诸位,今日仅仅只是一个开始。往后你t们要面对的,是要比这高出百倍的诱惑。”

众人忽然噤声,不知她此言何意。

陆清徽了悟出意来,“往后在官场,诸般人情往来,重金诱惑,若持身不正,早晚会身陷囹圄,生死名灭。殿下这是给我等一个提醒。”

谢元嘉莞尔,“你很聪明。孤很期待,有朝一日能在京城见到你。望你以政绩,实实在在地升入京师。”

陆清徽忽然被她夸赞这一句,方才谏言都面不改色的,此刻反倒面红耳赤起来,嗫嚅了起来,“……多谢殿下夸赞,臣会努力的。”

谢行之隔帘将这一幕尽收眼底。

她微笑着坐于众学子之中,就好似皎洁明月,光耀四方。

她与陆清徽的一番谈话,让他仿佛看到百年后史书上所写的,明君贤臣间风云际会的传奇。

她本该如此。

长久以来,谢行之一直心怀愤懑怨恨,愤懑于为何偏偏她是他的姐姐,怨恨于她不能多爱自己一分。

但此刻,那些压在心间狰狞的怪物,都渐渐消弭了去。

他头一次感到真正的释然。

明月就该高悬在天际,他怎能因为一己私欲,将她拉下凡尘呢?

他长久的伫立,终究还是引起了萧策的注意,毕竟那霜白的银发实是引人注目。

萧策持剑朝着他的方向,警惕万分,“三殿下,你怎么会在此?”

众人原本都在饮酒作乐,此刻忽然都停了下来,神色各异地看着谢行之。

有人犯起了嘀咕,“听闻这大殿下与三殿下在京中斗得如火如荼,为着夺嫡杀得死去活来的。此次扬州贪腐案大半都是大殿下的功劳,他千里迢迢地赶来,什么也没捞着,这难道是,要在大殿下的庆功宴上闹事不成?”

萧策听了这句话,不免更严肃了几分,沉声道:“三殿下若是来为大殿下庆贺的,不若坐下来喝杯酒,若是打着旁的心思,就莫怪臣不客气了。”

谢元嘉亦随着众人转身,目光越过人群,径直落在尽头的谢行之身上。

谢行之缓步走出,萧策不确定他要做什么,不免退一步。

他却仿若闲庭信步一般,气度从容,朝着谢元嘉轻轻一笑,“那么,阿姊也认为,我是来闹事的吗?”

不知有意还是无意,他今日亦穿朱红衣裳,与谢元嘉好似一对新婚璧人。

谢元嘉心下发涩,她竭力维持平静,“既来了,不如也坐下饮一杯酒罢,你此次也辛苦了,也算为你我庆功。丹墨——”

丹墨亲自捧过酒盏,奉到谢行之手边,“三殿下,请。”

在众人看来,这几乎算是大殿下主动向弟弟示好了。

谁知谢行之一笑,执起酒杯,朝着谢元嘉的方向,往下倾斜,蜜色的酒液全然泼洒在地。

有人惊呼:“这也太无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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