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元嘉冷不丁被母皇垂询,忙回过神,从屏风后转出身来,恭敬地向晏帝行礼,几位大人向她行礼,她退后半步还了半礼。
众人暗暗心惊,却不想方才皇长女一直在此。
鸾台侍中王隐舟不免沉思,一向只有东宫才能置喙殿选,难道陛下真有以大殿下为储之心么。若大殿下继位,那三殿下往后该如何自处呢。
他这个三殿下的老师,又该如何自处?
徐家倒是谁上位都不要紧,但他们王家的权势富贵岂不就此到头?
谢朝晏轻描淡写:“元嘉大了,也是时候该学着上手,往后也好为朕分忧。你方才也听了半晌,照你说,谁应得状元之名?一个是你堂兄,一个也算你小师妹,你选谁都不算偏袒。”
谢元嘉沉思片刻:“儿臣以为——
“赵恒可当状元之才。”
她此言一出,谢朝晏眼中不动声色地流露出满意,王隐舟看在眼里,与陈文津对视一眼,两人的心同时凉了半截。
赵恒——
方才众人大多被徐慎与闻韫引去了目光,此时方重新斟酌发言。
“儿臣以为,赵恒之卷,虽不雕辞采饰,然立论深稳,其文中所陈‘人为本,法礼辅之’,正切治国本心。若论文章之格,或许不及徐慎之典重;然若论治世之用,赵恒可为砥柱。故而,儿臣以为,赵恒当得状元。”
谢元嘉所说,众臣自也能看出,但赵恒出身寒门,与他们无亲无故,亦非门生,故而举荐他时大多犹疑,少有将他排于首位的。
方晴好自是更欣赏文采出众的闻韫,也将赵恒排于次位。
谢朝晏笑道:“元嘉最得朕心。”
她捻着那几人的名字,最终定下:“赵恒理实结合,文风清峻,重生民本心与治术并行,可为状元。闻韫,朕欣赏她文风如剑,实是惊才绝艳——”
众人以为她会将闻韫排为榜眼,谁知陛下话锋一转:“不过,朕瞧着,徐慎稳重沉实,实是不适合做探花郎,就还是做榜眼罢。闻韫为探花,朕瞧着赏心悦目。”
陛下已经发话,众臣自然无有不从,当即跪下,山呼万岁。
正事议定,谢朝晏似不经意地提道:“元嘉既熟悉选士,不若就先去吏部历练一番——”
方晴好当即垂首:“陛下英明,大殿下早日习政,也能早日为陛下分忧。”
吏部,这是明摆着要替大殿下将新科进士招揽于麾下啊,只怕等到三殿下长起来,她早就羽翼丰满,大局已定了。
王隐舟使了个眼色给陈文津,陈文津得到示意,垂首道:“陛下英明,大殿下到了年岁,理当习政,不过——”
他一顿,深深叩首下去:“臣以为,依照礼法,立业先应成家,大殿下已经十七,选夫也是大事,殿下早日为我皇室开枝散叶,我大宁才好子孙繁茂,代代有人——”
谢朝晏挑眉,“爱卿何出此言?朕十七之时不过刚即位,有了元嘉那年不过二十五六,朕都不急,你急什么。”
陈文津深深垂首:“陛下即位正值我大宁风雨飘摇之际,臣常常想来不由泪流满襟,使陛下少时担惊受怕,是臣等失职。”
他这样说着,当真老泪纵横,竟好似发自真心。
王隐舟亦跪下道:“大殿下天资聪慧,性情沉稳,今得亲政之机,于国于民皆是幸事。但殿下如今年纪尚轻,婚事未定,人心浮动。陛下不若暂且一搁。等到殿下婚后——”
“可笑!”方晴好忽道:“若是王相与陈尚书这番道理,陛下身侧至今未立皇夫,难道也人心浮动么?”
徐观澜眉心一跳,不免瞪方晴好一眼,这女人,一旦事涉陛下,便是不分青红皂白敌我双方,逮到谁骂谁。
“方中书不忙往老夫身上扣屎盆子。”陈文津不慌不忙:“陛下虽未有夫,却已有四位殿下于膝下承欢,大殿下若要效仿陛下,自要多子多福,方为臣民表率。总不能,方中书至今待字闺中,便也强令学生一道罢——”
方晴好尚未生气,谢元嘉已怒目圆睁,舌利如刀:“老师自然不愿成亲生子,若是生出个如陈若海般屡第不中的蠢物来,倒不如不生——”
她从未想到,老师竟会被同僚如此恶毒地攻击。
好在她有个刻薄的弟弟,嘴贱的妹妹,遇事不至于瞠目结舌一句话说不出来。
“大殿下!”陈文津痛心疾首,朝着谢朝晏跪下,“陛下,臣请为大殿下另换名师,我大宁的皇长女,竟被她教得如此不成体统!若来日学得如方中书一般,我大宁岂不亡国灭种!”
“母皇!不必换,儿臣此生,只认这一位老师。”谢元嘉锵然跪下。
谢朝晏面色不定,元嘉到底年轻,还是太冲动了,如此落人话柄,她倒不好再强求让她习政了。
她只道:“好了。朕也乏了,你们都先下去吧。”
一场闹剧草草收尾。
天色已晚,方晴好与几位同僚作别后独自前往凤阁,今夜到她当值。
谢元嘉追了上来,望着她的眼里满是安慰,“老师——”
方晴好见谢元嘉如此为她难过,反倒笑了出来,t摸了摸谢元嘉的头发,柔声道:“我待在陛下身边这么多年,什么话没听过,早习惯了,你实在不必挂怀。”
谢元嘉只默不作声,随着她走了许久,快到凤阁前时,方道:“我知老师心志坚毅,从不为流言蜚语困扰,我只是——”
她忽然哽咽:“我只是心疼老师,为何老师这么多年革新礼制,修订律法,主办官学,政绩斐然,便是名臣祠也入得,他们为何却只盯着你无夫无子呢——”
方晴好呼吸一滞,心里一时暖似春水,她一下一下地抚动着谢元嘉的头发,忽然发现她早已长成,风姿初显了。
看着她年轻的眉眼,方晴好颇感欣慰:“当初我心甘情愿追随陛下,发誓要辅佐她创下不世功业,为此我不惜不立婚约,不留子嗣,世人看来我是离经叛道,孑然一身。但只有我自己知道,我从未后悔过。”
她话语坚决:“我早已知道,什么于我而言是最重要的。元嘉,你也会知道的。”
说话间,两人已经行至凤阁门前。
谢元嘉忽然驻足停留。
晏帝继位第三年时,曾大刀阔斧改制科举,特开女子恩科,不论出身,只论才学,争议一时甚嚣尘上,朝野上下争论:是否该为女子单开一榜录取,这对寒窗苦读的男子又是否公平。
女子恩科开了几年,便争论几年,甚至于还曾有学子罢考。
于是当年晏帝特意加试一场,凡至朝廷用人标准之上,不论家世来历,皆可录用。
为显公平,陛下身侧八位秉笔官一同下场答卷,卷以密封,誊抄后与学子卷一同供给考官判卷。
最终八位秉笔官皆得批红录用,八张答卷封于贡院门前,供给天下学子参观。
那些持反对之声的学子,上榜者寥寥无几。
众人如此得知,陛下取士原不论出身不论男女,只论才学,如此朝野上下心服口服。
翌年,晏帝为抚民心,颁旨宣布,自此起,不再特设女子恩科,两榜合并,共同取士,争议声渐渐平息。
时至今日,录取女官已有十余年,女子读书做官不再惊世骇俗,天下人早已习以为常。
那八位秉笔官此后皆入凤阁,这八篇文章便从贡院门外腾挪到了凤阁门前,这是天下女子梦寐之地。
谢元嘉站在凤阁门前,看着那连绵而成的字墙,时年太久,纸张边缘已经泛黄发脆,因腾挪不当,有些边角处模糊不清,但馆阁体小楷端庄秀丽,全卷无一处错误涂改,依然令观者心潮澎湃。
八张答卷排在首位的,就是方晴好的文章,哪怕早已烂熟于心,谢元嘉依然以虔诚的目光,从头到尾,一字一句地在心中复诵一遍。
方晴好不免笑道:“怎么每次来,都要瞧上好一会儿?”
谢元嘉回过神来,“我也想像母皇和老师这样,立一番功绩,成一番事业。”
方晴好眼中柔软,抚过她的头发,轻声道:“你的前途,定然会更远大的。这不止是我对你的期许,更是陛下对你的期许。殿下,你可明白?”
谢元嘉郑重答道:“是。元嘉明白。元嘉定不辜负期待。”
“大殿下——”汝青忽从身后而来,“四殿下又闯祸了,请您赶快回去一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