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越下越大,很快将院中杂乱的脚印覆盖,仿佛旧日的痕迹也能一起被抹平。
崔太后道:“你一定在心里骂过哀家偏心,明明都是自己的骨肉,怎么就半点都不怜惜谢朝晏呢。”
谢元嘉没说话,但她的眼睛里明明白白地写着不解与不平。她常常无法想象,当年被弃养在冷宫的公主,是如何熬过来,成了铁血手腕的晏帝的。
只要想一想,她的心里都酸软得能滴出水来。
“你不必用这样的眼神看着哀家。我也是母亲,即便当初再厌恶她,我也没想过要杀她。清儿背着我把她从冷宫捡回太子府里养着,我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哪怕已经过去了三十年,崔太后还是能够轻易地回想起长子十几岁时的模样。
谢家人一脉相承的凤眸,清秀的面孔,见到谁都会笑,说话也温声细语,哪怕丫鬟内侍懒怠,也不会轻易教训,还总替他们瞒着过失,不轻易叫她知道。
宫里的这缸淤泥,竟能养出这样纯净无暇的莲来。
崔太后明知他这样的性子日后是会吃亏的,每次下了狠心要教训他,触及他那雏鸟似的纯净眼眸,却又舍不得了。
她只能几近无奈地叹息,罢了,日后她替清儿选个手段了得的太子妃就是。
可她忘了,这么善良的孩子,又怎能忍受和自己一母同胞的亲妹妹待在冷宫呢。
下过雪的冷宫滴水成冰,她希望那个被刻意遗忘的灾星能自然地死去。偏偏这事儿被长子知道了。
长子将她从冷宫偷抱出来,还着人请了御医。
她得了宫女报信,冷着脸驾临太子府,直奔谢朝清的寝殿而去,一路上将侍从都看管起来,不许他们偷偷替谢朝清隐瞒。
那也是个大雪天,谢朝清被突然到来的母亲吓了一跳,急匆匆地开门出来,左拉右扯,偏偏就是不让她进门。
她拢着袖中的汤婆子,慢条斯理地指着织锦绣牡丹地毯上的泥渍问道:“清儿这是去了哪里,带回来了什么不该带的东西?你是太子,冷宫那样的地方,本不该是你踏足的。”
他是个诚实的孩子,不会说谎,支支吾吾地挡在她身前,“阿娘,孩儿,只是路过那里,顺手捡了只猫。这雪太大了,如果不捡回来,她,她会死的。”
“猫?”她咬着字眼,“野猫性子不好,恐怕会伤了你,还是让母亲把她处理了吧。”
“不要——”
她怒目而向:“怎么,你要忤逆阿娘不成?”
那孩子,平时连高声对母亲说话也不曾有过的,这时不知为何迸发出巨大的勇气,转过身将那瘦小的女孩儿搂抱在了怀里,两条胳膊死死护着。
她这时才看清,女孩儿的手上脚上都是密密麻麻的红疙瘩,她惊怒交加:“她得了天花了,你还管她做什么?”
谢朝清却是破釜沉舟道:“我已经抱过她了,早晚也会得天花。我不会喝药的。母后若不肯救妹妹,那您只能同时失去两个孩子了。”
一大一小相似的两张脸贴在一起,长子因为恐惧惊惶而微微颤抖,女孩儿的脸不到他的巴掌大,潮红湿热,进气微弱。真像一只瘦弱的野猫。
她那时心里隐秘地软了一刻,想着就算让他救,谢朝晏大概率也活不下来。
但如果她活下来了,那也许就是天意。
“那个女人,果真是天煞孤星,命硬得不像样,病成那样都硬生生挺了过来。反而是清儿,身子骨一向弱,险些留不住。”
崔太后如今提起,也是一脸的恨意。
谢元嘉嘲讽道:“所以,你从那时起就恨上了母皇?你认为她是你们母子失和的原因?”
“当然不是。”崔太后轻蔑道:“哀家还不至于将一个全无威胁的幼女放在眼里。清儿要养,我随他就是。她若是肯乖乖地谨守本分,哀家也愿意当一个慈母,等她成年,给她一笔丰厚的嫁妆,为她选个好夫婿,一家人,和和美美的——
“可她不知足,她那些年卖巧扮乖,知道自己弱小,就蛰伏在清儿身边,一点点蚕食他太子的威势。
“你道那徐观澜是什么身份,他是清儿的少傅,本该全心全意扶持太子。若非谢朝晏使尽狐媚法子将他勾上床,他凭什么背叛了太子,去扶持她一个失宠的公主。萧家那个小子也被她灌了迷魂汤,这么多年都没醒过来。还有蔡家的,吴家的,当年追着她跑的真是不计其数。
“还有那个乔厌生,哼,好人家的姑娘身边都不会带着那种人。谢朝晏却与她出入随行,不知在背后干了多少见不得人的腌臜事,我替清儿选的那几个得力的詹事长史全都死于她手——”
“够了,祖母。”谢元嘉冷冷地喝断崔太后,“您到底想说什么?如果你只是想侮辱我母皇,那到这里足够了。我不想再听。”
她眼里燃烧着怒火:“即便我母皇有百般不好,你身为她的母亲,又怎么忍心将自己女儿羞辱为一个荡妇?”
她气得浑身发抖,“谢绍安,我绝对不会交给你。你若是有能耐,就带着你的人在扬州城里找吧。”
崔太后一笑,眼中一闪而过的精明之色,“呵,这就忍不住了么?是,我承认,于谢朝晏而言,我算不得好母亲,她不做我的乖女儿也就罢了。可我方才所说旧事中,你可有听得哪怕一件,是我清儿对不住她的?”
谢元嘉一怔。
崔太后纵然保养得宜,眼角也早已有了细微的纹路,此刻面色狰狞,更见苍老。
“清儿救了她,给了她一条命,知道她与徐观澜两情相悦,就默许徐观澜自由出入太子府与她私会。她说需要女卫,就准她将乞丐堆里捡回来的人带在身边,他什么都顺着她,最后t呢,是什么下场?”
谢元嘉无言以对,她记得,玉津城中,那个老疯子说过,乔厌生奉晏帝之命,杀了太子全家。
她抿唇道:“是叛军屠城,与母皇有何干系。”
她还是不愿意相信,母皇会是如此凉薄狠心之人。
“元嘉,何必要自欺欺人呢。你既去过玉津,想必早已知晓当年真相。你不信,我也不强求,但我问你,这么多年,乔厌生去了哪里呢?
谢元嘉无法回答。
崔太后也料到了,嘲讽道:“真心实意待她好的人,没有一个会有好下场的。乔厌生替她肃清无数异己,最后还不是一抔黄土,身死名灭。”
“不是。”谢元嘉仍然相信晏帝,“母皇若真是无情无义之人,父君怎会这么多年一直陪伴在侧。若她真如你所说,早该卸磨杀驴了不是吗。怎会这么多年恩爱如初呢。”
“徐观澜?呵。”崔太后从喉咙里笑出一声来,她神色古怪,上下打量着谢元嘉,“怎么,你从小到大没有疑惑过,为何徐观澜待你,就是不一样吗?”
这正中谢元嘉心中隐疾。
见她面色苍白,崔太后满意地微笑,“这样吧元嘉,我告诉你你的身世,你把谢绍安交给我,如何?”
雪越下越密了,谢朝晏站在廊下,天地间都是灰蒙蒙的一片,宫城也黯淡了下去,只隐隐露出屋檐一角。
“又下雪了。”
谢朝晏神思飘远,“当初哥哥将我救回府中,就是这样一个风雪天。他死的时候,也是这样的风雪天。”
徐观澜淡淡道:“陛下难道后悔争皇位了吗?”
谢朝晏偏头看他一眼,忽而笑了,“你最可恶了,总这样一句话封死朕所有的伤春悲秋。”
徐观澜低眉笑道:“我是真心实意地想问陛下,如果知道后来发生的一切,当初会和太子殿下争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