墓前虽杂草丛生,但却有一块明显的空地,淌着香烛红泪,摆着贡品糕点,歪斜的李子树上,枝叶挂着几张纸钱,显然有人会定期前来祭拜。
阿爹每年亲自来小青峰接二姊,他有时随行,走前,阿爹总会神秘地消失那么几个时辰。
谢行之从前不解,如今都明白了过来。
阿爹是在这四下无人之处,祭奠死去的爱女。
碑上刻有年月,谢行之拂开积灰,一字一字地读下去。
乾元六年春,吾女元嘉,未及周年,丧于贼寇之手,痛如斫心。纵诛尽仇雠,言笑不再。为人夫而不能慰妻欢,为人父而不能护子生,吾罪深矣。
初欲自尽,以殉此痛。然妻方图靖乱,以平四海;吾不能佐其左右,是又一负也,故苟活至今。妻抱弃婴,以代元嘉,吾知其苦心而不违。然女名不可湮,遂立石记之。
经百年,有人见斯石,知吾女元嘉,曾生于世。吾为吾女所能尽者,止于是矣。
乾元六年春天,我的女儿元嘉,还不到一岁,就死于叛乱,我心里痛如刀绞。就算杀尽仇人,也换不回女儿的笑容。
身为丈夫,却不能让妻子欢心;身为父亲,却不能护住女儿的性命,我的罪孽实在深重。
起初我想一死了之,以平复心痛。但妻子正要平定叛乱,让四海安定,如果我先行离去,不能在她身侧辅佐,那就又是一重辜负,于是苟且偷生到如今。
后来,妻子抱来一个弃婴,代替了元嘉,我明白她的苦心,也没有阻止。
只是我们的亲生女儿,不该就此被遗忘,于是我立下这块石碑,记下她的名字。
希望百年之后,如果有人发现这块碑,能知道——我女元嘉,曾经来过这世上。这是我作为父亲,所能为她做的最后一件事。
字字啼血,谢行之不自觉摒住了呼吸,他仿佛能听见一个哀痛至极的父亲在他耳畔发出的悲鸣。
从小到大,阿爹在他们面前一直都是沉默内敛的,甚少直白地表达关心。
谢行之一直以为他是生性淡漠,直至读到此碑。
这些年,阿爹看着谢元嘉在他眼前一天天地长大,完完全全地替代了自己长女的位置,他该是何等复杂的心情。
难怪,难怪他待她总与旁的姊妹不同。
原来他真正的长姐早已死在二十二年前的那场叛乱里。
而阿爹从未遗忘过那场惨痛的失去。
谢行之呆呆地站在墓前,一时间百感交集,万般心绪涌上心头来,一时哭,一时笑。
原野四下寂静,偶有几声虫鸣鸟叫,月亮升起来了,他缓缓地跪了下来,头抵在冰冷的碑上,凹刻不平的字压得他眉心生疼。
他完全地缩在了墓碑的阴影里,仿佛这样就能越过阴阳,去拥抱那素未谋面的亲人。
他久久地说不出话来,只无意识地摩挲着碑上的那个名字。
他有些想象不出长姐的模样。
也想象不出她的性情。该是活泼飞扬,还是沉稳安静,抑或是骄傲独断。
谢行之坐在坟地里,竟也半点不觉害怕,头抵在墓碑上,感到一阵茫然与荒谬,恍惚间像是过了数十年的光阴。
“喂——”
有人叫他。
谢行之怀疑是自己听错了,抬起头,却见一个小女孩儿翘着腿,坐在墓碑上,歪着头正好奇地打量他,“谢行之,你生得果然很像舅舅啊。”
她鸦青长发瀑布般的披散下来,盖在墓碑上,素衣白裙,月光照亮她瓷白的脸,一派天真无邪。
谢行之感到她眉眼间有几分熟悉,一时怔住,好似在哪里见过一般。
他蹙眉问道:“你是谁?”
谁知这小女孩儿却是立刻翻脸,一巴掌拍在他额心,叉腰骂道:“没大没小,怎么跟姐姐说话呢!”
“姐姐……”谢行之茫然地,不确定地道,“你是长姐?”
小女孩儿得意地扬头,“当然。不是你好奇我长什么样子吗?好好看清楚,回去告诉我们爹娘。”
谢行之愣在原地,没有说话。
小女孩不满,伸手捏住他脸颊,搓来揉去:“听到了吗听到了吗!还有,让娘记得来看看我。我知道她忙,两年来看我一次就可以啦。”
谢行之迟疑道:“你不怪他们吗?不怪,她吗?”
“怪谁?”她疑惑,继而明白,“哦——
“你是说元嘉吧。”小女孩笑起来,像黎明前荷蕊上的露珠,纯净美丽,释然如仙子,“她在替我爱你们,我为什么要怪她。当年的事,也不是她的错。”
谢行之不知为何,怆然流下热泪,他看着姐姐,泣不成声。他有好多好多的话想说,却不知从何说起。
只能如婴儿一样,原始地本能地大哭。
柔软的小手抚过他的发顶,她说:“阿行,你很爱她吧。”
并非疑问句。
谢行之泪眼朦胧地抬起眼看她,“是。”
他为此感到内疚,“因为她不是我的亲姐姐,我窃喜了。我是不是坏孩子。”
她歪着头,“可你如果当真狼心狗肺,就不会因此而感到羞愧了。”
最后,她轻轻一声叹息:“顺应你的心吧,阿行,人活着,本来就是要往前看的。”
谢行之倏忽惊醒,头重重地磕在墓碑上,他吃痛地皱起眉头。
天光乍破云层,映在谢行之脸上,他不太适应地闭上了眼。
墓碑上依然覆满尘灰,哪有什么小女孩儿。
谢行之自嘲般地笑起,“原来只是一场梦啊。”
但他竟然能清清楚楚地记得那小女孩儿的模样。瓷白的脸,小巧的嘴,谢家人一脉相承的丹凤眼,很是火爆的脾气。
梦中挨了那一下,额头似乎还在隐隐作痛。
所有的一切都太真实了。
大千世界,无尽玄妙,他一时也不敢确定,是否真的就只是一场梦。
谢行之抚上墓碑上的名字,低声道:“长姐,真的是你入梦来了吗?是的话,能不能向我吹阵风呢?”
风平浪静。
谢行之驻足等了许久,一直到日头升高,四下依然寂静,连树叶也不曾晃动过。
他摇摇头,心想自己大概是疯了。
他抬脚要走,头顶的李子树上忽然栽下一个燕子窝来,不偏不倚,刚好砸在他头顶。
谢行之吃痛,暗道奇怪,又没有风,怎么无缘无故砸个燕子窝下来。
福至心灵般,他忽然明白了,他望定那块碑,低眉笑了笑。
谢家的人,天生有反骨啊。
谢行之沿着原路返回,他从洞穴里钻出来,已是日上中天。阳光刺得人睁不开眼,他半晌没回过神,仿佛从另一个世界爬回了人间。
他忍不住回望一眼。
其实站在这里,已经完全看不出内里别有洞天了。
按照阿爹的妥帖程度,若非此次机缘巧合,想必他也找不到此地。
以防万一,谢行之俯身将洞口的痕迹抹平,又将四周新落的泥土拍实。碎石、落叶、枯枝被他细细掩上,层层叠叠,不露一丝痕迹。
末了他退后几步,阳光从树隙洒下,照在那处掩埋的土地上,安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谢行之一瘸一拐地沿着溪流往外走,顺着坡走到开阔地带,立刻就有人发现了他。
“在这呢!在这呢——”
几个道友上前来搀住他,团团将他围住,察看他身体是否有恙。
徐慎一夜未睡,此刻双眸血红,一听得消息立刻赶了来,见到谢行之尚且全须全尾,登时松了口大气。
他面色惨白,双眸炯炯怒火,瞪着谢行之,“命也是能随便赌的吗?”
谢行之坐在河边大石上,道童草草地替他处理了下腿上的伤口,他望着徐慎舒然一笑,“兄长,我保证不会有下一次了。”
徐慎不知是否是自己的错觉,他总觉得,谢行之此刻与昨日好似有何处不同了。
虽说面上都是云淡风轻的,但显然,他今日比之昨日,要松弛坦然很多。
就好像,他突然又想活了一样。
徐慎感到疑惑,但他将疑惑强行压了下去,他怕此时追问,又刺激到他,“罢了,只要你往后不再跟我开这样的玩笑,我不再逼你回京了,你要在道观住着就住吧,住多久我也陪你——”
谢行之否认道,“谁说我要在道观住一辈子了。”
他一笑,“之前是有些事没能想通,现在死过一回了,我全想明白了。兄长说得对,我明日就随你回京。”
徐慎一怔,“你的意思是?”
谢行之一t瘸一拐地站起来,对着他灿然一笑,“我们今晚就回京。”
他还有事要问他娘老子呢。
阴郁苍白的青年,甚少这样灿烂的笑,艳若春风桃李。
徐慎愈发疑惑,直觉他有事瞒着自己,但不管怎么样,他现在愿意回京,才是最重要的。
故而徐慎将此话咽了回去,他点点头,“好。我去安排。”
到城门时已是傍晚。
谢行之向徐慎道谢后,独自进宫。
他直奔母父所居的长清宫而去。
晏帝正在用膳,徐观澜陪侍在侧,听得汝青来报,谢朝晏抬眉,“他怎么这时来了?既受了伤,那就回去好好养着。不必来问安了。”
汝青道:“三殿下说,是有顶要紧的事情。”
徐观澜道:“老三也不是不懂事的,应该是真的有什么急事。”
谢朝晏点点头,“那就让他进来吧。”
谢行之一瘸一拐地入内,正要跪下请安,晏帝出声打断:“行了,有什么事就快说吧。”
谢行之也不客气,既然这样,他也就不跪了,他道:“还请母皇屏退左右,儿臣真有要事相商。”
谢朝晏抬眉,一顿,到底是按捺住,“那就都下去吧。”
女官鱼贯而出,大殿内只剩下夫妻俩与谢行之,晏帝慢条斯理地端起了汤,“现在可以说了吧?”
谢行之道:“母皇,你最好先别喝汤。”
谢朝晏真要不耐烦了,“快说!”
谢行之道:“儿臣有了心上人,是来请母皇与父君允准的。”
徐观澜也感到不对劲了,“你有心上人,自去求娶就好了,何须我与你母皇允准?”
说得就像他多么听话一样。
谢行之低头,“这个,恐怕是真的需要你们允许。”
谢朝晏吹了吹汤,“到底是谁家的。让你这么小心翼翼。说来你年纪也不小了,成亲也好,有人能管着你……”
“谢元嘉。”
谢行之突兀道。
“说你的心上人,你提你长姐作甚么——”
徐观澜忽然顿住,一些事在脑子里飞快地重组,从前忽视的细微之处在这一刻忽然都串联起来。
为什么谢行之偏偏在元嘉的婚礼上发疯,为什么元嘉每个未婚夫最终都和她不了了之,为什么谢行之看元嘉的眼神那般偏执热烈。
谢行之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浊气,多年来压在心上的阴霾一朝散去,此刻只剩下晴空万里,他终于能痛痛快快地说出口:“我喜欢谢元嘉。不是作为阿弟喜欢长姐,是一个男人对一个女人的喜欢。我从前和她争皇位,也不过是想让她多看我一眼。”
徐观澜震惊,继续怒道:“混账!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你,你——”
谢朝晏气得语无论次,“你是畜牲吗?谢行之,那是你长姐!”
谢行之耸耸肩,“又不是亲生的。”
对着双亲震惊的眼神,他笑眯眯地道:“你们别想瞒我。我全都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