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妻俩半晌没缓过神来,大殿里安静极了,只剩下三人的呼吸声。
谢朝晏起初不想承认,“你知道什么了,在这里胡言乱语。”
她定了定神,“朕看你是失心疯了,掉下山崖把脑子摔坏了罢,赶紧滚回去罢。今日就当你没来过这里——”
“母皇,我见到长姐了。”谢行之出言打断她,他眸中闪动着水光,“你们怎么舍得,让她一个人睡在小青峰下这么多年呢。”
丧女之痛太过惨烈,她刻意忽视了这许多年,骤然被儿子这样直白地揭开,谢朝晏好半晌说不出话来,心闷闷地,又下起了大雨。
但帝王之尊不允许她情绪外泄,谢朝晏很快回过神来,淡淡道:“所以呢,你今日来说这件事,是想做什么?”
她向来不惮以最大的恶意揣度人心,“你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肯定?元嘉的名字写在皇室玉牒之上,她就是朕的亲女儿。你想用她的身世来攻讦于她是没用的。”
谢行之猝然被这般质疑,他亦冷冷道:“总不能因为母皇夺嫡时杀了亲兄长,就认为我们也会骨肉相残吧。”
晏帝蓦然冷笑,“皇位这么好的东西,谁不想要?正是因为朕杀了亲兄弟,所以才知道,人为了权势,究竟能做到什么程度。”
谢行之嗤笑,毫不示弱地回答,“陛下,皇位何曾入过我的眼。我也从未想过要公开她的身份来为自己夺位造势。甚至于,我希望你们,也一直瞒着她,永远不要告诉她,她的身世。”
这倒是出乎谢朝晏的意料,她不由得高看谢行之一眼。
徐观澜不确定地问道:“你真的不想告诉她?”
谢行之干脆地道:“不想。”
谢朝晏眼中带了几分探究的深意,“为何?你若不告诉她,你们就还是亲姐弟,你又如何同她在一处呢?”
谢行之忽而跪下,一丝不苟地向两人行了跪拜大礼。
夫妻俩心上忽然重重地打起鼓来,隐隐猜到了些什么。
谢行之叩头道:“我愿假死,放弃皇子身份,往后就以寻常人的身份陪伴在她身旁。请陛下与太傅成全。”
徐观澜惊诧道:“谢行之,这样的话怎能随便说?”
他声音颤抖着:“你不要我和你阿娘了吗?那你二姊呢,还有小四?”
谢朝晏若有所思,默默地观察起了谢行之,她发觉自己竟是头次这般认真地仔细地打量儿子。
他跪得笔直,双眼如炬,“我是你们亲生的,就算明面上没了这个身份,也不会影响什么。可她不是——”
谢行之声音很轻,低低地回荡在空旷的大殿里:“她十二岁那年,为了驯服来自西域的汗血马驹,把命都赌上,被烈马摔下背,差点丧生在马蹄下。只是因为你随口夸小四,‘谢家的人都是天生擅骑射的’。她最怕的,就是成为姐妹中的异类,就是被人说不像你。”
他望向谢朝晏,透出几分恳求,“她不是生下来就是这样完美的皇长女,只是擅长下苦功。你知道她有多爱你。所以,永远不要告诉她,她的身世。”
谢行之生得像已故的谢朝清,眉目秾艳,唇红齿白,生就一副漂亮多情的面孔。
但不同的是,谢朝清的确多情,处处风流。
而阿行这些年,除了朱家的那个小娘子似乎爱慕于他外,她再未听得过任何一句有关三殿下的风流传闻。
原来是因为元嘉么?那他这些年,很是专情啊。
像他阿爹。
谢朝晏凝神,正色道:“你是真的想好了吗?”
谢行之缓慢地,郑重地点头。
他从来没有一刻,比此时更清醒,过往十几年困住他的,不是她不爱他,而是他根本没有资格爱她。
上天垂怜,她竟然不是自己的亲姐姐。
谢行之从未有一刻如此地感念漫天神佛,他不知道究竟是哪一路神仙起了作用,但他愿从此以后见庙就拜,虔诚供奉。
徐观澜见母子俩这样就要把事情定下来,忍不住劝道:“阿行,你再回去好好想想呢。不要冲动,这毕竟不是小事。”
谢行之道:“阿爹,我很在乎谢元嘉,就像你在乎阿娘那样。没了她,我活不了。”
徐观澜被他一噎,满腔的道理讲不出来,他好半晌只能吐出一句话来,“在乎到连江山都不稀罕了吗?”
谢行之淡淡笑了,眉间藏着几分促狭:“阿爹当年为阿娘太傅,为了她,名姓家族都可尽弃,我又算什么呢?”
徐观澜没忍住,骂了一句,“你们谢家人都是疯子。疯子。”
谢朝晏瞪了他一眼,徐观澜瞬间哑然,“好好好,我才是那个真正的疯子,和大疯子一起生了一堆小疯子——”
谢朝晏扇了他一下子,愠怒道:“说什么呢!怎么,你后悔了?”
徐观澜阴阳怪气,“我后悔与否,陛下也在意么,无关紧要的人罢了。只怕我一走,立刻就有那姓萧的姓李的闻着味儿就来了——”
谢朝晏最喜欢看他这副暗戳戳吃醋的样子,她笑眯眯道:“是哦。要不然,太傅先回爹家住两天,让朕看看,是不是真的有人来——”
谢行之看一眼爹,又看一眼娘,总感觉自己不该在这里。
他轻咳一声,“那儿臣先告退了?”
谢朝晏抬头,惊异道,“原来你还没走吗?”
晏帝年过四十,但仍能瞧出年轻时的绝代风华,她骨相匀净,凤眼多情,十分凌厉的美貌。往日谢行之与她不算多么亲近。
这几年尤甚,在正宴上见的次数更多。印象中的母亲,也总是盛妆华服,高坐龙台,此刻这样,只穿一身家常半旧衣裳的时候才是少见。
灯火葳蕤下,她褪去了帝王的凌厉,眉眼含笑带情。像一朵莲。
谢行之忽然顿住,轻声道:“长姐的眼睛,和下巴,长得很像你。她的眼尾,有一颗痣。”
谢朝晏骤然收了笑,一直被刻意忽视的,积压在心上的那些痛楚,忽然就压不住了。
徐观澜亦怔在原地,“你怎么会知道的?”
长女去t世时,谢行之还不知道在哪里,当年见过她的人也很少,老三怎么会这样清楚那孩子的相貌呢。还说得这样肯定。
谢行之道:“我梦见她了。”
要将内心玄妙的感觉说与人听,谢行之也感到不自在,他吞吐道:“我,我睡在她的坟茔前,就看到她一身白衣白裙,坐在墓碑上,对着我笑。”
谢朝晏浑身一颤,像是凭空挨了一刀,她低低道,眼里有泪光,“……她五岁生辰那年,我亲手给她做了一套素色衣裙。”
徐观澜紧紧握住了妻子的手,他听见她哽声道:“这么多年,她一次也没来看过我。她是不是很怪我。怪我把她忘了。”
徐观澜心上亦是酸楚难捱,两人此刻将方才的别扭暂且抛诸脑后。
徐观澜道:“怪我。是我没有护好她。”
“她还对你说了什么吗?”
谢朝晏泪眼望向谢行之。
谢行之头次意识到,原来人间帝皇也并非如他想象的刀枪不入,她也是母亲,她也有软肋。
谢行之轻声道:“姐姐对我说,知道你很忙,所以你两年去看她一次,她就很满足了。”
谢朝晏通红着眼,无力地坐回龙椅,闭上眼睛,朝他摆了摆手,“你走罢。”
谢行之垂首行礼,告退。
谢朝晏揉了揉眉心。她想起将那个孩子抱在怀里时的感觉。
她的第一个孩子。已经会冲着她笑,伸手要抱抱了,嘴里咿咿呀呀地学着大人说话,晚上睡在她身边,不吵也不闹。
她睁开眼就能看见女儿恬静的睡颜。晨光里,她能看清她脸上细小的绒毛,温热的呼吸扑在谢朝晏面上,女儿的小指头勾住她的手指。
她也是第一次当母亲。
徐观澜问她:“对于老三所请,你怎么想呢?”
“就如他所愿吧。”
谢朝晏轻轻地叹了口气,“当年的事已经是一团烂账,算不清楚了。往后女儿们的事,你我也少插手吧。小四与元嘉——”
她摇了摇头,“谁得皇位,就看她们自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