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风凛冽,京郊一行车队迎风而行,中间两驾紫金宝顶的马车,一看就知并非寻常人家,蟊贼并非不动心,但侍卫黑衣重甲,个个沉默,眼利如刀,瞧着就是练家子。
更有一青年将军手提银枪,威风凛凛地走在最前,并非等闲能够招惹的。
故而归京的一路都风平浪静,没有遇上什么意外状况。
马车内铺着厚厚的绒毛地毯,烧着兽金炭,温暖如春。
热茶水汩汩入杯,崔太后艰难地睁开眼,唇边被递来了茶水,她下意识地启唇去饮,热水入喉,她清醒了几分,看清了眼前明妍如牡丹的女子。
她被下了药,虚弱着,神情却恶毒:“看来是京城就要到了。你这个假冒的皇长女,怎么一点都不慌张呢?”
谢元嘉呷了一口茶,不紧不慢地道:“祖母,看来您还是昏睡着更让人喜欢呢。那样看着,您就像寻常人家慈爱的长辈一样。”
她搁下茶盏,“我已经查证过,那卷轴根本就是假的。你手里没有实证,不过是诛心。想挑拨我们母女来救谢绍安罢了。”
崔太后被戳破也不心虚,“事情都过去了这么多年,除了伪造,哀家又能去哪里找实证。”
她似笑非笑,“你既然已经知道是伪证,还来见哀家?”
“先太子到底还留了多少人在朝中,太后若是愿意迷途知返,我可向母皇求情——”
“那倒不必。”崔太后道:“哀家可不希望谢朝晏从此高枕无忧。”
她挑衅一般:“万一哪日其中有人得了重用,将她勒死了呢。”
老妇沙沙地笑起来,喉咙里像是卡着痰,光线昏暗,她眸中满是怨毒狠厉,看得谢元嘉心凉。
她道:“世上竟真有母亲这样恨自己的孩子。”
崔太后红通着眼,恨不能生啖女儿,一口一口将她嚼碎了咽回娘胎里:“她是我生的。凭什么忤逆我。哀家就是要让她知道,别以为当了皇帝就可以不听话了。她永远都是那个被我弃在冷宫里的天煞孤星。”
崔太后发脾气后,软绵绵地歪在锦枕上,闭上眼,“你们要杀哀家,尽管来就是。正好送哀家去地底下与先帝和清儿一家团聚。正好又给谢朝晏添一条弑母的罪名。你们想撬开我的嘴是不可能了——”
“那谢绍安呢。”
崔太后的得意戛然而止。
谢元嘉道:“您最爱的儿子,在这世上,可就剩下那一点血脉了。您不为他打算了吗?”
崔太后蓦地睁开眼,谢元嘉冷冷回望,“这世上并非只有你会利用血脉亲情。从今日起,你一日不说,我就饿着谢绍安一日。你说一个名字,换他一顿饱饭,如何?”
崔太后嘴唇颤抖,“你,你——”
“祖母,你也知道,谢绍安身体不太好。饿不了几天的。早点考虑清楚。”
她优雅地起身,马车内的暖香烘得她有些头晕脑胀了,丹墨在外替她打帘,冷风灌了进来,崔太后忍不住打了个激灵。
谢元嘉出来,丹墨问道:“殿下要回自己的马车上吗?”
萧策此刻听见动静,调转马头回来,有意无意地绕着她的马车打转。
谢元嘉不知何故,心里生了些抵触,她翻身上马,“不必了。我们就缀在末尾,我吹吹风,醒醒神也好。”
丹墨瞥了一眼被她落在身后的萧策,身影似乎很是落寞。
她跟上去,有些没忍住地开口问道:“殿下最近是和萧小将军吵架了吗?”
谢元嘉并未回答,她只遥遥望着京城的方向,不知在想什么。
她和丹墨不如同予白亲近,予白与她自小一起长大,在她心里,更像是好友。予白可以问的话,丹墨来问,就显得僭越。
丹墨不死心,再问道:“那可是萧小将军何处得罪了大殿下吗?”
谢元嘉忽然看了她一眼,心下明了,“原来你是他派到孤身边的人?”
丹墨不曾想自己这一句多嘴就暴露了,她低头,“没,没有——”
“别想否认。你素日也算稳重,何以今日这样不管不顾地打听?”
谢元嘉愈发气不打一处来,“你在我身边待了七八年了。他萧策什么意思,安插眼线在我身边?”
丹墨见她生气了,忙解释道:“将军只是担心殿下的安危,怕他远在边境,殿下有什么危险,他不在身边。”
谢元嘉一张脸冷若冰霜,半个字也听不进去,发狠劲一扬马鞭,“驾——”
她从萧策身边过去,他瞧见了,刚漾开笑,“元嘉——”
谢元嘉理也不理,两腿一夹马肚,风似的就过去了,他只闻到了她发梢的味道。
萧策不明所以,直到看到丹墨讷讷地上前来,“将军,是属下不好。属下露了痕迹,让殿下知道了。”
萧策默然一瞬,“应是不关你的事,她近来,似乎很不满意我。”
虽然他真的不知道是因为什么。
他是隐瞒了部分她的身世,但她知道了又有什么好处呢。何况他做得天衣无缝,她不会有所察觉才对。
谢元嘉独自走在最前,吐出一口浊气来。
她近来实在是不那么愿意看到萧策。
他说是已经对她全盘托出了,但她总感觉何处甚为怪异。可下手去查,不管是那卷史册还是旁的,都证实萧策对她说的话是真的。
一切的一切都如此完美,天衣无缝。显得她如此多虑多疑。
可她到底想知道什么呢?难道证实自己是母皇的亲生孩子令她不满意吗?
她一向无条件地相信自己的判断,最后往往也是正确的。她从未像最近一样,仿佛行驶在一场茫茫大雾当中。
辨不清方道。不知该往何处走。想奋力击破迷障,却看不清敌人在哪。甚至不知道有没有敌人。
谢元嘉不喜欢这样的感觉。
她迷茫着进了城,闻见一股子暖香,侧头看去,原是一家馍铺,此刻炉火烧得正旺,油声噼啪,馅饼翻在铁鏊上,热气裹着肉香直往街心飘。
卖汤圆的挑担经过,铜盆里滚着糯圆子,白似雪,香甜的芝麻味一阵一阵沁出来。
坊门口悬了红纸条,写着“贺冬”。
原来又是一年冬至了。
京中人不知道他们具体的归程,因此无人来迎。
谢元嘉慢慢地走过朱雀大街,看老妇围着火盆搓手絮叨,年轻人扛着猪羊往家走,孩童三五成群追着笑着。
谢元嘉不由得下了马,牵着马匹慢慢地走着,随着人流往最热闹的地方去。
她现在迫切地需要些鲜活的人气。
有几个人从她身边跑过,跑得急,没留神撞见了她,只来得及说一句:“对不住了这位娘子——”
谢元嘉一时生了好奇,拉住身边一个大娘问道:“大家这是去做什么?跑得这样急。”
大娘挎着菜篮子,激动道:“你不知道,四殿下是大好人啊。她亲自帮咱们这些小老百姓写诉状。不管是多大的官,只要是四殿下听着了,必定t为你我做主。”
谢元嘉一怔,“四殿下?”
大娘见她愣住,了然地笑了,“小娘子近来不在京城吧。四殿下从前是有些纨绔浪荡,可那也不是什么了不得的大事,如今这是回到正途上来了。到底是凤子龙孙啊,可靠着呢。”
大娘很是热情,拉着谢元嘉往前边挤去,人头攒动间,谢元嘉瞧见了谢乐之。
她正与座旁的老翁说话,不疾不徐,声音和缓,面上轻轻笑着。
老翁紧紧攥着她的手,泪眼迷蒙,几乎说不出话来。
谢乐之也很耐心地听他说,并未将手抽出来,一壁听着他说,一壁转头在纸上写着诉状。
谢元嘉回来之前是听说小四奋发上进了,她原以为小四只是一时兴起,过不了多久就会抛诸脑后的。
但这时看,她似乎是认真的。
谢元嘉其实是欣慰的,小四懂事了,往后阿娘也能少操些心。
她正要走时,忽然听见有人在她耳边啧啧赞叹:
“我邻居家三儿子的媳妇出去做工时,被绣坊的掌柜侮辱了,那掌柜的仗着自己是永宁侯的亲戚,嚣张着呢。不但不赔礼道歉,还将小媳妇的哥哥打伤了。
“四殿下知道后,一纸诉状将他告去京兆府,京兆府尹连夜审理此案。最后不但赔了十几年的工钱,还判了七八年——”
那人上了年纪,说到此处,颇有些感慨,“四殿下颇有陛下当年的风姿啊。陛下从前,也是这样,为我们百姓做主,比那些只懂权斗的皇子不知要好到哪里去——”
这话是无心,却无意间刺痛了谢元嘉。
她沉默欲走,背后却传来桌案被掀翻的声音,人群里爆发出惊呼声,四散开来。
谢元嘉回过头去,见王砚正通红着眼看着谢乐之,谢乐之却没理会他,冷静地吩咐侍女:“把桌子扶起来。”
侍女想上前,却被王砚的眼神吓了一跳,王砚手指死死扣着桌沿,他盯着谢乐之,颤声问道:“小四,你就这么恨我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