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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9章 我喜欢你的女儿。

作者:药杵 当前章节:4807 字 更新时间:2026-6-12 16:40

东宫。

嘉德殿。

储案上,奏疏山码海叠。

都是鹤鸣山金箓大斋期间,积累的政务。

萧执安埋首奏疏,眼球干涩,眼白泛红,握朱笔的右手指间,薄茧压得青白透亮。

奏疏折页展开,阅读,思忖,披红,落印,合上。

监国太子不

知疲倦,亦不可疲倦,全神公务。

萧执安被林怀音乱剑劈砍,吊半口气,半死半活,半人半鬼,销声匿迹。

那个因为林怀音,因为音音,因为音音的爱而存在的执安,暂时缩回监国太子的皮囊和金册宝印之下,不知该何去何从,不知是否有重见天日那一刻。

香炉焚尽,滴漏迟缓,夕阳斜入窗棂,残光成束。

储君久不发一言。

浑然不似平素批阅奏章时,有欣赏,有愠怒,行笔或急或徐,总有点小动静,有迹可循,可以记入皇太子起居注。

这一晌两个时辰过去,殿中录事、记言两名司议郎,提笔无事可记,盯着萧执安无所适从,转而求助玄戈。

玄戈只低头磨墨,搬运奏疏,刚毅凝在脸上,嘴巴抿成一条白线。

就在这时,侍卫来报——“启禀殿下,上将军林震烈在殿外求见。”

“传。”

萧执安机械回复,未曾听清来者是谁,也无所谓是谁。

然而就在侍卫抱拳称“喏”,退出大殿那一霎,萧执安右手猝然一顿,朱笔落下一团红,脑中电光火石,滋滋回响“上将军林震烈”六字。

旋即,林震烈踏步入殿。

玄戈立刻给两名司议郎使眼色,带头退出殿外。

“末将拜见太子殿下。”林震烈未见萧执安,对一桌奏疏躬身行礼。

奏疏中缓缓升起金冠玉簪。

萧执安眉清目朗,长身玉立,立身宝座前,攥紧朱笔象牙杆,垂目殿中。

殿中人,是帝国上将军、心照不宣的“盟友”,更是音音的父亲。

此番造访,他是以何种身份,站在这东宫嘉德殿?

放下朱笔,绕过储案,萧执安徐徐降阶,走到殿中山河地形坛,轻抬右手,“免礼。”

“谢殿下。”

林震烈放拳,礼数周正,屹然山立,开口单刀直入:“末将此来,是为小女。”

闻言,萧执安瞳孔微缩,指尖无意识蜷缩,心底一息死灰复燃。

凤眸转向林震烈,手掌握紧山河地形坛围栏,萧执安心中无声呐喊——为音音而来,是音音回家告状了吗?林震烈知道他和音音的关系了?他终于拥有名分,哪怕是音音恼恨的恶人,不再是和音音半点关系都没有的储君和臣女???

凤眸噙满期待,萧执安只把林震烈当岳丈、国丈看待,准备领受责难。

不意林震烈又抱拳,举拳过额,无视萧执安满心期许,唯有眸光沉沉如深渊,道:“末将斗胆,有一事奏闻——罪臣沈氏似与平阳公主殿下曾有首尾,此前皇城司曾查出平阳公主殿下的二王庙窝藏白莲教逆贼,再加上沈氏乃护陵官之子,早年活动于皇陵。”

林震烈适时停顿,无声提示平阳公主早年被囚皇陵一事,而后才道:“天子犯法与民同罪,假若沈氏勾结白莲教谋逆一事,有平阳公主殿下参与,末将恳请殿下为小女,也为天下臣民,彻查平阳公主殿下。”

闻听此言,萧执安刚拾掇起来的“执安”,裂得粉碎。

他战战兢兢,视对方为泰岳,渴望作为“执安”被问责、被承认,哪怕是被训斥,他甘之如饴,他只想和音音有一丁点被人看见的联结。

可林震烈用最标准的臣子礼仪、公事公办的语气、为女伸冤的姿态,轻描淡写间,将萧执安推回“太子殿下”的孤寡宝座,并用彼此心知肚明的血腥事实提醒萧执安——你的妹妹,伤害了我的女儿,你在痴心妄想什么?

林震烈不是岳丈,是苦主。

萧执安不是女婿,是君主。

林震烈动手驱逐。

萧执安连为情所困的资格都没有。

“另外。”林震烈继续陈辞:“今日诏狱,谢贤侄乃是应末将所请,前去审问罪臣沈氏,为小女伸张冤屈,不知是何情由,造成诸多误会。谢贤侄医术高妙,品行纯良,正是上次向殿下提过的佳婿人选,不日就将带小女远离这伤心地,前往新辽国成婚,还请殿下怜悯小女受苦,无力堪当大任,放谢贤侄与她团圆。”

山河地形坛静默铺陈。

林震烈字斟句酌,恭敬有礼。

他是有礼有节,向君主奏闻公务的臣子,陈述“平阳公主可能涉案”的国家大事,请求“为女伸冤”的公正,告知“女儿将与他人成婚”的家事。

每句话都挑不出错处,不留反驳余地,每句话都像一把冰冷的匕首,精准刺入萧执安最痛的伤口,为他和林怀音的关系盖棺定论。

萧执安无言以对,无颜以对。

他的帝国,是音音的伤心地。

平阳害了音音,前世今生,血海深仇远超林震烈想象。

只此一桩,萧执安就永远在林家面前抬不起头。

横在山河地形坛的手臂,一点点绷紧,下沉,和尖锐的围栏,硬碰硬。

汹涌而出的炽爱被逼回监国太子的壳,萧执安强撑冷肃,除了给出一个必定彻查严惩的回复,没有立场说任何话。

他甚至不能控诉谢心存欺负音音,因为他无能,他没能毫发无损地保护音音、将她夺回来,他对音音做的事,甚至比谢心存还要过分。

一口气,穿过萧执安咽喉,泄出灵魂。

林震烈隔着武夫礼,精准读取东宫的溃败。

他亲自来划清界限,监国太子聪明人,理应接下这最后的体面,守好监国太子的底线,不应有任何不合时宜的举动,沉默即是懂了,默许了。

林震烈性情“温厚”,“不敢”继续逼迫储君,躬身礼拜,“谢殿下成全,末将这就前往诏狱接人。”

萧执安默默,发不出声音。

军靴踢踏,脚步声克制,执臣子礼,却响彻整座嘉德殿,落步似碾,碾碎萧执安。

就在林震烈转身霎那,萧执安那破了洞,倒灌狂风,即将填埋“执安”尸体的内心深处,突然战栗发抖。

音音不要他。

林震烈也不认可他。

那他还有什么好失去?

他所有的不堪,短短二十三载所经历的一切——八岁丧母、父皇禽兽不如、亲妹堕落成毒蛇,他所有一切隐秘不堪,林震烈洞若观火。

他本就是林震烈十五年前从灵堂门前救走,是林震烈提醒他保住太子之位,教他太子意味着“保护”,他在林震烈面前撑什么储君威仪,有什么好拉不下脸?

他对音音的爱,就算破碎没有未来,就算可鄙没有资格,就算他全错活该受罚,也要叫人看到,哪怕是最狼狈不堪的样子。

“林将军。”

萧执安开口。

林震烈一霎梦回十五年前那个哭泣的少年太子。

但他假装没听见,大步流星。

“林将军。”

萧执安再唤,语声嘶哑。

玄戈心中一动,应声而出,横臂阻拦林震烈。

林震烈虎目一瞠,万马齐喑,玄戈自是受不住,别过脸,硬着头皮拦人:“殿下有召,上将军请留步。”

见状,林震烈眉目深沉,不觉高看萧执安一眼。

缓慢回身,萧执安依旧伫立原地没动,殿中滴漏,一声声召唤,林震烈沉出一口气,走回去抱拳:“太子殿下,有何见教?”

隔着山河地形坛,萧执安嘴角

牵起执着而又决绝的温柔,直抒胸臆:“林将军,我喜欢你的女儿。”

林震烈傻眼——东宫疯了吗?

空旷大殿回荡萧执安的表白——

“我喜欢你的女儿。”

“我喜欢你的女儿。”

“我喜欢你的女儿。”

滴漏,似伴奏。

帝国山河,恰作背景。

林震烈憋一口长气,在回声中品读萧执安的孤注一掷——储君为情所迷,神魂颠倒,卑微至极。

兴朝要完!他眉毛倒立,不禁想骂——萧氏皇族就不能出个正常人,为个女人丧魂落魄,低声下气,哪有半点储君威仪,干脆不要干了!!!

然而刚骂完,林震烈又想起储君迷恋的是自家女儿,老父亲一颗虚荣心,满足到脸红脖子粗。

“今日,我伤了她的心,她说暂时不相见,但没说永不相见。”萧执安眼眶通红。

林震烈还是嫌弃,但也好奇心爆炸,他太想知道萧执安是怎样神乎其神的操作,才能困住谢心存,同时惹恼他的宝贝女儿。

萧执安半点没注意到林震烈的心思,依旧肝肠寸断:“你说得对,于公于私,是我对不住音音,她若不想要我,我尽量不纠缠。但谢氏并非良人,曾妄言联倭灭我大兴,假使他不收敛,或是音音不愿意跟他,我会不惜一切,再囚禁他一次。”

闻听此言,林震烈虎目瞠张,全神警觉,儿女私情通通抛诸脑后,暗叹大陆风起云涌,难道已经开始征伐???

“殿下您说谢贤侄欲联倭灭我大兴?”林震烈审慎求证。

“正是。”萧执安苦涩地垂下眼帘,俯瞰地形坛中的绵延山河,“谢氏要夺我所爱,威胁大兴安危,我怎能姑息放纵,真让他大摇大摆,做你林家的女婿。”

原来如此。

林震烈得了确认,放开恭敬举过头顶的老拳,卸下阻挡他与萧执安之间的隔阂,默然点头,思忖。

起先,他以为只是争风吃醋,不意竟已闹到这种地步,谢心存果然顽劣,这番试探倒是卓有成效。

此刻再看萧执安,林震烈目光灼热,连连点头,忍不住赞赏东宫有决断,有魄力,听到那种话,不动手枉为一国储君,更助长谢心存气焰,东宫悍然出手,干脆狠绝,一击即中,着实叫他刮目相看。

往来多年,林震烈深知谢心存实力,越琢磨越心喜。

此时一眼掠过横亘眼前的大兴朝万里江山图景,他第一次发现,自己押注守护的东宫太子,看起来为情所困,软塌塌不成体统,实则已有雄主之姿。

不过,单方面防范,终有极限,谢心存已然狂傲到这种地步,林震烈痛定思痛,更觉虽然危险,还是应该深入虎穴,刺探虎守林,以便掌握先机。

不,不对,林震烈转念又想:这次试探,初心是为了解虎守林动向,淬炼女儿,但结果却出其不意逼向了东宫。

东宫囚禁谢心存,证明了能力。

又在他步步紧逼之下,仍坚持不放弃对女儿的情意。

林震烈默默低头看左手,又看看右手,骤然心潮澎湃——小瞧东宫了,竟然江山美人都不放。

如此贪心的帝王,属实少见。

林震烈凝视无限江山,攥手成拳,心绪如潮——他的女儿,究竟是送去虎守林,历练大千世界,还是应该暂时留在兴朝,继续逼出东宫极限,强健大兴筋骨?

两条路,各有好处。

攘外,还是安内?

林震烈不做选择。

谢心存他要,东宫他也要——既然有不能联姻的祖制,姑且让女儿再逼一逼东宫,火候够了再离开,到时候一句祖制,东宫又能奈他何。

女儿和储君能成长到什么地步,林震烈无限期待。

事已至此,先救谢心存,以免惹怒他和虎守林,没得喘息之机。

打定主意,林震烈重新抱拳,遮挡在拳后的老脸,流露一丝狡猾,道:“殿下提点,末将定会万般注意,亦会命小女关注未婚夫婿动向。今夜家宴,正待谢贤侄前去,请恕末将告退,前往诏狱接人。”

说罢,林震烈已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后退,转身,迅速离去。

此情此景,只叫萧执安怔愣原地,瞳仁大震。

他明明看到林震烈投来欣赏目光,上下打量,就像在评价他身体好不好,他还刻意挺胸彰显男子气概,怎么一转头林震烈还是选谢心存,还是口口声声未婚夫婿?

门口,玄戈目送林震烈,感觉上将军背影熊健,步履松快,心情很是不错,与来时判若两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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