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枕梨站在东宫明德殿的廊檐下,手中捏着一封刚送到的信笺。
信是丞相夫人写的,上面说请她回丞相府看看。
“备轿,我要回丞相府。”凌枕梨淡淡道。
棠秋面露忧色:“太子妃,太子殿下今早还说要跟您一起用膳……”
“就说我母亲想我了,不得不回。”凌枕梨打断她,转身向寝殿走去,准备换一身衣裳。
铜镜中的女子眉目如画,却掩不住眼底的疲惫,凌枕梨忧思过虑。
宫女缓缓为凌枕梨梳开发髻,凌枕梨挑了一套进贡的珍珠首饰。
这封信来得蹊跷,丞相府一向懒得搭理她,不知近日是怎么了,常给她写信问安,今日还让她回府。
“太子妃,轿子已备好。”棠秋在门外轻声禀报。
凌枕梨深吸一口气,看了一眼镜中的自己,打扮得漂亮得体,还算满意。
前些日子丞相夫人刚从江南回来,带了不少地方特色回来,写信叫凌枕梨回丞相府看看有没有喜欢的摆件或是首饰可以带回东宫赏玩。
丞相害了她的父亲导致她家破人亡,沦落青楼,也给了凌枕梨复仇的机会重活一次,不管内里如何,起码表面活的光鲜亮丽。
凌枕梨对相府谈不上感恩戴德,并且看样子丞相夫妇也没想过让她回报,他们并不喜欢她,充其量就是找她替嫁进东宫,至于嫁进去过得怎么样,能不能复仇成功,全靠她自己的造化。
往日里别说挑摆件首饰这种好事,就算是寻常家宴也不会叫她回丞相府,这次倒像是吃错了药。
想着想着,丞相府到了。
丞相府的大门依旧威严庄重,门前的石狮张牙舞爪,仿佛随时会扑向胆敢靠近的人。
凌枕梨下了轿,府中管事迎上前来,脸上挂着不失礼貌的笑容。
“拜见太子妃,太子妃万福。”
凌枕梨冷冷扫他一眼:“我母亲在何处?”
“夫人在内院,正等着您呢。”
凌枕梨略带紧张,不知不觉攥紧了手帕,往日里丞相夫人找她可没好事。
……
丞相夫人的屋里人多热闹,大家都欢欢喜喜的,凌枕梨进去后神情平静,倒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而崔悦容没在意这些细枝末节,微笑着招呼她。
“映月,快到阿娘这来。”
崔悦容今日十分热络,虽说有崔家的姑娘们在,可能是演给她们看的,凌枕梨还是不习惯。
犹豫片刻,凌枕梨配合地撑起微笑,僵硬地走到崔悦容身边:“母亲,怎么啦。”
“阿娘下江南特地给你定的金凤冠博鬓,你看看喜不喜欢。”
崔悦容手里这对博鬓华贵精致,看得出是请能工巧匠精心打造的。
凌枕梨接过,细细观赏了它的华美后,配合道:“谢谢母亲。”
“还有这对琉璃发簪,你肯定也喜欢。”
“谢谢母亲,女儿很喜欢。”
凌枕梨微笑着,将琉璃发簪拿起来端详,的确是好物件。
“哦,差点忘了,这位是你二舅家的表妹,字映雪,映雪,快过来见过太子妃。”
崔映雪上前,盈盈一拜,她的一双眼眸散发着锐利的光,看起来不是良善之辈。
崔映雪从八岁之后就没见过薛映月了,崔悦容并不担心她认出太子妃的真实身份。
尽管崔映雪没什么礼貌,但凌枕梨不在意也没注意,便说了几句客套话后让她起身了。
崔映雪的确不喜欢薛映月,同样都是背靠五大望族的女儿,同样都是父亲母亲身居高位,凭什么她薛映月可以做太子妃。
太子裴玄临英勇神武,长得又好,崔映雪也想嫁给他。
在薛映月成为太子妃后,崔映雪求父亲去找太子纳她做良娣,结果父亲一口回绝,说太子在朝堂上表示他只要太子妃一个,不许大臣举荐自家女眷入东宫。
凭什么薛映月有这么好的福气。
崔映雪的厌烦与不耐全写在了脸上,落在凌枕梨眼里,但凌枕梨懒得跟她计较。
之后,崔悦容又拉着凌枕梨说了好一会儿话才肯放她走。
凌枕梨原本想顺便找丞相商讨弹劾金安公主之事,结果丞相人不在府中,她只好败兴而归。
结果出丞相府的路上,遇到了薛皓庭。
刚推开一扇院门,迎面见玉冠白袍的薛皓庭,斜倚杏树,眼底潋滟着三月春晖,笑里漾开九分笃定。
他是早就在此等候了,知道她要来。
幸好她没让宫女跟着。
“你怎么在这,今日崔家的小姐来了,你不用去陪客吗?”
见面三分情,凌枕梨被丞相夫人哄高兴了,自然愿意主动跟薛皓庭说句话。
结果薛皓庭没回答她的问题,而是问:“母亲去江南给你带了不少好东西回来,你都看过了吗?”
“看过了,我还想问你这是怎么回事,丞相夫人怎么对我态度变化这么大。”
凌枕梨若有所思,仔细想想,她也还没带给丞相府什么好处,没道理啊。
“你现在是母亲的女儿,她对你好难道不是应该的吗?”薛皓庭笑了笑,仿佛一切理所应当。
凌枕梨听完更疑惑了,从前可没见丞相夫人拿她当亲女儿疼啊。
看不出来丞相夫人居然是会良心发现的人。
“原来是这样吗……”凌枕梨陷入沉思。
现下凌枕梨神游,是他道歉的最好时机,明明早就想好道歉的话,薛皓庭鼓了两次劲,还是觉得尴尬,没能把道歉的话说出口。
凌枕梨看他一副有话要说又说不出口的模样,自己都替他着急,无奈干脆挑明:
“你是要跟我说什么吗,干嘛一直憋着啊。”
凌枕梨杏眼圆睁,一双桃花眸似嗔似怒,眼尾微挑,眸中水光潋滟,瞪得薛皓庭心尖发颤。
“嗯……就是……”
薛皓庭被她搞得更不好意思开口了,犹犹豫豫,这可把凌枕梨整急了。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磨蹭了,你不说我可走了。”
听到凌枕梨说要走,薛皓庭这才急了:“你别急着走啊,好不容易回家一趟,父亲一会儿就回来了,你不留下跟他说几句话再走。”
提起“父亲”两个字,凌枕梨又想起来要跟丞相说金安公主的事,可惜丞相不在,她又不想久留……
“对了,你帮我转告丞相,金安公主为兴修宅邸强拆民宅,纵容府兵殴打平民,拐街上小儿入府为奴,让父亲写份弹劾的奏章。”
“金安公主刚生完孩子,皇帝皇后正疼她疼的紧,在这种关键时候弹劾她?你疯了吗阿狸。”
凌枕梨自然知道不妥,白了他一眼:“我只让父亲写,还没让他往上报……还有,你这句阿狸叫谁呢。”
“你啊。”
“哈?你妹妹不是叫阿狸吗?”
“……其实她叫卿卿。”
“?”
“我知道你叫阿狸。”
“……”
凌枕梨无语。
“感情你之前让我扮你妹都是逗我玩,拿我当猴耍呢?”凌枕梨扯了扯嘴角,只觉得苦涩,笑不出来。
“我也不知道我当时脑子里在想什么,阿狸,我其实……我其实从见你第一眼就喜欢你,我之前确实以为我喜欢我妹,那是因为我从来没跟除了她之外的女人接触过,我也没意识到我对你的感情……”
慌张中,薛皓庭莽撞地抓住了凌枕梨的手,凌枕梨一瞬间呆愣住。
而这一幕,被在暗处观察许久的薛文勉看了个清清楚楚。
薛文勉也年轻气盛过,为爱疯狂过,看儿子那个样,就知道他完蛋了。
若凌枕梨只是凌枕梨也就算了,但她现在是薛皓庭的亲妹妹,薛家的大小姐,大唐的太子妃,所以薛皓庭的这份感情一定要扼杀在摇篮里。
“薛皓庭,你别说疯话 !“凌枕梨甩开他的手。
薛皓庭看着被甩开的手,随即叹了口气:“我知道你肯定不肯原谅我,我只是想让你知道,我知道错了。”
他走近几步,凌枕梨下意识后退,后背抵上了门板。
薛皓庭眼中闪过一丝不悦,却很快掩饰过去,转移话题:“你跟太子最近怎么样。”
“很好。”凌枕梨简短回答,警惕地看着他。
“那就好。”
“你应该再没想说的了吧?”凌枕梨强作镇定,想赶紧离开。
薛皓庭意识到她要逃走,赶紧又抓住了她的手。
就在此刻,一道声音遏制了他。
“你这个孽障!放开她!”
丞相阴沉着脸,从不远处走出来。
看样子,刚刚的事他全部都看到了。
凌枕梨见丞相来了,立刻甩开薛皓庭的手,退后两步。
薛文勉大步走入,锐利的目光在凌枕梨和薛皓庭之间扫视,最后定格在凌枕梨身上。
“润儿,你今日回府,是你母亲叫你回来的,你本不必跟你哥哥说话。”
他语气冰冷,眼中满是警告。
凌枕梨强忍怒意,福身行礼:“是,女儿知道。”
“哼。”薛文勉冷笑一声,又转头看向薛皓庭,“你这个混小子,你真是翅膀硬了啊!”
“父亲本就知道儿子对她的情意。”薛皓庭毫不畏惧。
薛文勉觉得好笑,走近几步,压低声音:“你是我儿子,年轻气盛,容易犯错,我可以原谅你这一次,只不过……”
他话锋一转,锐利的目光看向凌枕梨。
“你可以不懂事,但是总要有人替你接受惩罚。”
凌枕梨浑身发冷,直到薛文勉是在威胁自己。
“父亲。”凌枕梨勉强笑道,“女儿一直谨记自己的本分,一刻都不敢忘。”
“最好如此。”薛文勉冷冷道,重新转向薛皓庭,“你,我会给你安排一门婚事,你就在家等着娶亲吧,从今日起,不得再与太子妃私下相见。”
薛皓庭脸色铁青,却不敢违抗,怕再顶撞薛文勉,会害了凌枕梨,于是只得答应:“是,父亲。”
薛文勉又看向凌枕梨:“润儿,你若无他事,便请回宫吧,以后少来丞相府。”
凌枕梨咬紧牙关,再次行礼:“女儿告退。”
转身离开时,她听见丞相低声对薛皓庭说。
“不过就是个青楼里赎出来的贱妓,她怕是忘了自己的身份了,还敢继续拿出青楼里的做派,不知廉耻引诱你,你不一样,你是薛家未来的顶梁柱,该清醒了……”
至于后面的话,凌枕梨已快步走开,没听清,也不想听了。
*
从丞相府出来后,凌枕梨便精神恍惚的。
宫女们也不敢上前询问,只得默默跟着。
上了马车后,凌枕梨不断回想着刚才薛皓庭对她说的话。
薛皓庭居然喜欢她?
这怎么可能呢,真正喜欢一个人就该像裴玄临对她那样,百般呵护,有求必应,而不是通过折磨和欺辱她来获得快感,从而达到满足。
薛皓庭说喜欢她,或许是吧,可那又如何。
她是从来不信什么缘分天注定的,她只信事在人为,若是人不珍惜,一味地左盼右顾,老天爷给再多的机会和缘分又有什么用呢。
真喜欢她,就该在她被赎回丞相府后直接娶,若嫌弃她身份,纳做妾,做通房也行,而薛皓庭一样都没有,反是让她成了连通房都不如的泄/欲工具。
这样的人,谈何喜欢。
再说薛文勉……
嘴上说着她是他的女儿,实际上依旧瞧不起她。
薛文勉明明知道是薛皓庭不断侵/犯她,可他只一味袒护自己的儿子,根本就不在乎她这个“女儿”。
即使成了太子妃,在他眼中,凌枕梨依然是那个可以随意践踏的妓子。
她家破人亡,沦落青楼成为妓子,到底是谁害的,还不都是拜薛文勉所赐,薛文勉害了她父母全家,还有什么资格诋毁她!
想到这,一股前所未有的愤怒与绝望涌上心头。
干脆同归于尽吧。
凌枕梨猛地睁开眼。
念头一旦产生,便如野草般疯长。
干脆回宫后直接告诉裴玄临真相好了,她是如何被赎出青楼替嫁,被丞相府利用,薛皓庭对她有何企图,丞相又是如何威胁她的,然后,大家一起死。
反正她为父母复仇还不知道要谋算到什么时候,还不如来个欺君之罪,把丞相府一网打尽的痛快。
轿子终于到了东宫。
凌枕梨失魂落魄地下了轿,守门的侍卫见状大惊,连忙要通报太子。
凌枕梨摆摆手,示意他们退下:“不必惊扰殿下,本宫一会儿亲自去找殿下。”
凌枕梨先是回到寝殿,喝了几口热茶,缓过劲。
她的内心久久不能平静,脑中只有一个念头:
去告诉裴玄临,然后结束这一切。
她知道这样做不行,可是她遏制不住心中疯长的仇恨之心。
“太子妃,您脸色很差,要不要先休息……”棠秋担忧地问。
凌枕梨摇摇头,只问:“太子在何处?”
“在书房,正与几位大人议事。”
凌枕梨起身向外走去,棠秋想跟上,凌枕梨制止了她:“我一个人去,谁都不许跟着。”
穿过长廊时,凌枕梨的脚步越来越快,最后几乎是小跑着奔向太子书房。
就在她即将推门而入的刹那,里面传来的对话让凌枕梨猛地停住了手。
“……陛下已听信皇后谗言,有意废黜殿下,改立公主为太女。”一个陌生的声音说道。
裴玄临的声音低沉凝重:“这件事目前还未宣扬出去,我们得早做打算。”
“皇后一派已在暗中运作,只待时机成熟,殿下若有不忍之心,则我等死无葬身之地。”
凌枕梨屏住呼吸,贴在门边。
裴玄临沉默片刻,道:“既如此,我们先下手为强,最好有舞阳长公主的支持,她在朝中有不少势力。”
后面的对话变得模糊,凌枕梨的耳朵嗡嗡作响,心跳如鼓。
裴玄临他……要政变了?
凌枕梨后退几步,靠在廊柱上,脑中思绪万千。
若裴玄临政变失败被废,她这个太子妃又有谁在乎?假的就假的,皇帝不会在乎废太子的妃子,只在意为他办事的丞相是否忠诚。
但若裴玄临登上帝位,自己是皇后,效仿世宗,给挡路的臣子随便按上个罪名处死就是了。
所以裴玄临不能倒台,绝对不能!
一股前所未有的强烈欲望从心底升起,凌枕梨暗自发誓,她要坐上皇后凤位,只有登上那个至高无上的位置,才能将那些欺辱过她的人统统踩在脚下,让他们跪地求饶!
况且裴玄临对她那么好……
凌枕梨整了整衣衫,深吸一口气,软下语气,抬手轻叩书房门。
“三郎,是我,我想见你。”
“进来吧。”裴玄临温润的声音传来。
推门而入的瞬间,凌枕梨脸上已挂上得体的微笑,仿佛方才那个愤怒绝望到想同归于尽的人不是她。
凌枕梨盈盈下拜:“三郎怎么忘了,不是说好了陪妾一起用膳吗。”
裴玄临略显惊讶,但很快恢复如常,示意其他人退下,明天再继续。
当书房只剩他们二人时,裴玄临关切地问:“怎么看你脸色不大好,回丞相府不开心吗?”
凌枕梨柔声道:“哪里脸色不好?难不成三郎是嫌妾貌丑了?”
裴玄临眼神一凝:“不是,我还以为你受了什么委屈,这么急着找我。”
凌枕梨直视他的眼睛,一字一句道:“是有些委屈,今日回府又被父亲说了一顿。”
“岳丈糊涂了,你是君他是臣,他若是指责你,
你尽管说是我教的。”
凌枕梨微微一笑,声音轻柔:“都是小事,我不放在心上就好了,三郎,咱们去用膳吧。”
无论发生什么事,裴玄临总是站在她这边,这次他遇到难关,凌枕梨想,自己是时候派上用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