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过了多久,凌枕梨被泼了一盆冷水,醒了过来。
还没来得及看清究竟是谁那么大胆子,那人已经跑了出去,还从外头将大门给锁上了。
凌枕梨尚在半梦半醒中,以为自己是在做梦呢,结果身旁原本躺的人坐了起来,突然出声,提醒她这不是在梦里。
周围本就漆黑一片,从背后又一下传来男人的声音,凌枕梨吓得魂飞魄散,瞬间从半梦半醒状态下清醒了过来。
“你你你……”
“太子妃,我是驸马杨承秀。”
杨承秀清冷中带着一丝无奈的声音再次从身后传来,听见是熟悉的声音,凌枕梨这才没那么害怕,慢慢转过头,借着微弱的月光,看清了他的脸。
驸马杨承秀长得丝毫不逊,脸上有股男子正义凌然的英气,此时打着朦胧的月光,倒更显柔和。
“原来是驸马……可吓死我了。”
凌枕梨惊魂未定,坐起身拍了拍心脏疯狂跳动的胸口,才发现身上只穿着一件薄薄的里衣。
她的衣服去哪了?
再看一眼杨承秀,他上身赤裸,只穿着一条外裤,更加奇怪。
不同于凌枕梨的茫然失措,杨承秀飞速思考,很快便通过周围环境以及两个人的打扮猜到了什么。
“太子妃,别看了,我没穿衣服。”杨承秀语气有些尴尬。
“这到底是哪,为什么我们会来这里?”
凌枕梨心慌得不得了,孤男寡女共处一室,还如此衣衫不整,这要是被人知道了……
“我记得我是去膳房盯着给公主熬的药,结果看到有人鬼鬼祟祟不知在做什么,然后我走过去,不知怎的,就突然晕倒了。”
听完杨承秀的讲述,凌枕梨也慢慢回忆起来。
“有个宫女为我端来了一碗醒酒汤,我喝下去以后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我们被人算计了。”杨承秀尬笑一声,随后下了床。
月光零零散散透过密封不严的窗照进来,隐隐约约可以看到周围环境。
杨承秀一边发出些声音好让凌枕梨知道他在附近没那么害怕,一边通过环境推理他们所处的环境。
这应该是一处废弃的宫殿,关押过犯罪的宫人或者嫔妃,窗户都是被木板钉死的,但由于年久失修,有几块木板掉落,所以才让月光透了进来。
而门非常厚重,还被死死锁着,关的特别严实,估计是为了防备罪人逃跑设计,使用蛮力是撞不开的。
但他总觉得,好像见过此处。
“驸马,你自小在宫里长大,能猜出这是哪吗?”凌枕梨小心翼翼询问。
“嗯……废弃的宫殿一共也没几处,这应该是冷宫,不怕,你是太子妃我是驸马,相信我们消失不见,皇宫上下一定会有很多人来寻找的,只是时间的问题,我们一定会……”
他刚想说我们一定会没事的,一股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
绝对不会这么简单。
果然,下一秒,凌枕梨从身旁摸到了一把刀,吓了一跳,尖叫出声。
“一把刀?”
这太奇怪了,为什么会放一把刀在这?
杨承秀快步走过去,拿起那把刀察看。
看起来就是一把普通的杀猪刀,没什么特别的,也不知道为什么被放到了凌枕梨床头边上。
而凌枕梨都快吓晕了,本来就是漆黑一片,可见度不高的环境,还摸到了一把刀,魂都飞了。
她该不会真的要死在这里吧,她现在还不想死,她还有好多事没有做……她还没来得及跟裴玄临告别,没来得及报复萧崇珩……
“别怕别怕,一把刀而已,再坚持一会儿,太子他们很快就会来的,我们肯定能得救,唉……我真不是个好丈夫,我不见了裳儿肯定要担惊受怕,她刚刚生完孩子,身子那么弱……”
说着说着,杨承秀感觉身体十分燥热,并且一阵比一阵猛烈。
刚才他以为是被泼了一盆冷水身体回暖,到现在看来好像不太对劲,这燥热更像是……催/情药。
完蛋。
他知道那把刀用来做什么了。
算计两人的人大概是想,要么他将太子妃玷/污,名节受损,两败俱伤,要么太子妃夺刀将他杀害,到时候公主定会迁怒,太子妃也不会好过。
并且听太子妃的话,她是被人刻意在醒酒汤里下了蒙汗药,而他则是误打误撞进了圈套。
这一整件事,都是冲着太子妃来的。
虽说是无妄之灾,杨承秀还是比较庆幸太子妃遇到的是他,但凡换个男人,可能就没这把刀防身了。
于是,杨承秀极力忍耐着体内的催/情/药,压着嗓音,跟凌枕梨说话,希望能够撑住。
“你有没有感觉不舒服?”
杨承秀首先要确认凌枕梨是否中药,如果她也中药,那可就不太好办了。
“没有啊。”
凌枕梨浑身上下都没有不对劲的地方,除了刚刚被泼了冷水,现在还浑身发冷之外。
“嗯,那就好。”
杨承秀的嗓音已经变得沙哑,他快要忍不住了,干脆心一狠,悄悄给自己胳膊上来了一刀。
这一刀下去,那叫一个疼啊,他瞬间清醒不少。
刚刚凌枕梨听出了他声音有些不对,她毕竟不是什么未经人事的女子,男人动情时低沉沙哑的嗓音她再熟悉不过了,结合杨承秀刚刚问自己有没有异常的感觉,隐约可以猜出,他大概是有异常的感觉了。
“我说……你该不会是……”凌枕梨有些不好意思宣之于口。
杨承秀见她猜到了,干脆承认:“对,我大概是被他们下了情/药……这群畜生……真是,也不知道给我下的什么药,可千万别是给猪用的……”
为了缓解气氛,他还开了个玩笑。
凌枕梨哭笑不得:“喂,这都什么时候了,不然你拿床单冷
敷一下怎么样,刚刚泼上了水,床单又冷又湿。”
“你真聪明,赶紧下床。”
杨承秀像是得到救赎,凌枕梨下床那一刻他直接把床单掀了,给自己蒙在身上。
只可惜只能缓解一刻,很快,他的眼眸又被欲/火覆盖,他想裴裳儿了。
刀在杨承秀手上,凌枕梨想防身也没有东西可用,她惊慌失措,若自己在这跟驸马发生关系,出去之后命肯定保不住。
凌枕梨紧张得浑身发颤,周围环境太吓人了,她害怕今天死在这里。
“你不用怕,人和畜生是不一样的……若我控制不住,你尽管砍我。”
杨承秀将刀递给她,竭力忍耐,想通过说话转移内心中的浮躁**。
凌枕梨懵懵地拿着刀,比量了几下,立刻准备砍下去。
“不是,没让你现在砍……”
*
整个宫里已经乱了套了。
先是裴裳儿见杨承秀久久不回来,派人去寻,结果四处都找不到,再是裴玄临去接薛映月,发现她也不见了,察觉不对。
偏殿门口一个守卫都没有,询问轮值的守卫时,士兵说是太子妃让他们退下,太子妃还一个人出了门,也不许人跟着。
裴裳儿一直在发火,裴玄临更是震怒,派出去的人搜了一遍什么都没找到,也不知道薛映月现下在何处,有没有危险。
若说杨承秀私会薛映月,也不可能满皇宫搜遍了找不到人。
“你们说太子妃一个人出门的?!疯话!她一个人能去哪!”
“若是找不到驸马你们全部别想活过今夜!”
“立刻封锁城门,再把皇宫大门锁上,没有孤的命令谁都不许开,让赴宴的朝臣和命妇全部到大殿内等候,再派出三队人马给孤追出宫挨家挨户查,给孤搜,孤不信两个活人能凭空消失!”
裴玄临急火攻心,懊悔喝酒误事,他不该让薛映月离开自己的视线,让歹人有了可乘之机。
萧崇珩与薛皓庭亲自带队搜宫,到一处偏殿时,萧崇珩注意到一处偏僻草地上有被踩过的痕迹。
他赶紧叫来薛皓庭,指着不远处的草地。
“你瞧,奇不奇怪,此处宫殿已经够偏僻了,居然还有人走过的痕迹。”
“有人走过?”
薛皓庭闻言,蹲下身仔细检查被踩过的草。
草还是新鲜的,肯定是刚被踩过不久。
“的确蹊跷,这条路通往哪里?”薛皓庭转头询问士兵。
士兵思考片刻,回答:“再往前走就是冷宫了,从高宗开始,六宫虚设,冷宫已经荒废很久了,应该不会有人去。”
不会有人去。
看来很大可能是这里。
“赶紧去通知太子公主前往冷宫,我与光禄卿先行去查探!”
事不宜迟,萧崇珩豁出去了,带一队人前往冷宫,而薛皓庭则是带着十几个人沿着踩出来的脚印往前走……
与此同时,与王公大臣们一同留在太极殿内的谢道简正在排查每一个可能谋害凌枕梨与杨承秀的人。
首先丞相不会那么做,光看丞相夫人一副急哭了的模样就知道了。
倒是那位崔家小姐……神色慌张。
刚刚谢道简的人来悄悄告诉他,在御膳房抓到了崔家小姐的侍女。
崔映雪有些太过紧张了,紧张得有些不对劲,从一开始通传太子妃独自出门之后她还在暗自窃喜,以后寻遍皇宫都找不到人,她便开始慌张了。
并且她的侍女是在太子妃离席后也离席的。
谢道简悄悄绕到崔映雪身后,冷冷开口。
“今夜之事,崔小姐可是知道些什么?”
“什么?什么?谢大人……啊……为什么要这么问我,我什么都不知道啊……”崔映雪强装镇定,“太子妃是我的表姐,我正为她担心呢。”
“崔小姐的侍女去哪了?怎么没见跟着?”
“啊……我让她……她跟我说要去更衣。”崔映雪说完笑了笑,好像是真的一样。
“是吗,可我的人抓到了你的侍女,她说你让她去御膳房,给你拿糕点。”
“啊,好像有这么回事,有盘点心我吃着喜欢,叫她去看看御膳房还有没有……”
谢道简嘲讽似的笑了笑:“好,我知道了。”
崔映雪这么蠢,况且要调动宫里这么多人,主谋肯定另有其人。
真正的幕后黑手裴禅莲波澜不惊,正吹着滚烫的热茶,端坐在位子上。
崔映雪那个蠢货想给薛映月下药,让她失身惹太子厌弃,正中裴禅莲下怀,裴禅莲比崔映雪要大胆百倍,正好也缺崔映雪这个替死鬼。
谢道简瞧见她的样子就知道此事与她脱不了干系。
“难为柔嘉郡主如此镇定,您的夫君可比不上您的心态。”
听到谢道简的嘲讽话语,裴禅莲内心气的狰狞,表面却要装出不放在心上:“谢大人,我着急也是徒劳,还不如坐在这为太子妃和驸马祈福。”
正当两人气氛剑拔弩张时,内侍来通传,说让谢道简即刻前往两仪殿见皇后与大将军。
“是人都知道祈福无用,柔嘉,你就在这祈吧。”谢道简冷笑一声后离开。
裴禅莲咬牙。
*
一得知人可能在冷宫,裴玄临与裴裳儿也顾不得争锋相对了,两个人一起往冷宫赶。
冷宫里,杨承秀又给自己掌心来了一刀,药性再次被疼痛压了下去,只不过失血过多,他的头有些晕。
这群人给他下这种药,真是往死里整啊。
杨承秀克制得身体接近极限,恐怕是要晕过去了,但是在此之前,他要弄明白一件事。
“喂,太子妃。”
反正没有人在这,他可以趁机问问面前的女人究竟是谁。
凌枕梨听到杨承秀叫自己,发怵,忙回答:“啊?”
“你叫什么名字。”
凌枕梨无语,但还是回答了他:“……薛润,字映月。”
杨承秀的嗓音虚弱且沙哑:“算了,不试探你了,其实我见过真正的薛润,所以我知道你不是薛润,那么,你究竟是谁。”
凌枕梨瞬间瞪大眼睛。
怎么可能。
他居然知道她不是薛润?
“驸马,你是不是被药糊涂了,我不是薛润我还能是谁?”凌枕梨发挥演技。
这么长时间被当做太子妃和丞相嫡女对待,凌枕梨早就习惯了如何自然而然把自己摆在那个位置上,要不是杨承秀知情,恐怕真的要被她骗过去。
“你不用跟我演戏,我只是想知道你是谁……我若想揭穿你,早就在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便揭穿你的身份了……”
杨承秀捂着胸口,呼吸微微急促,“我现在药效完全发作,没什么力气,我既然敢问你身份,就不怕你趁机杀我灭口。”
凌枕梨知道这杨承秀人品好的没话说,但是事关重大,她还是不能说出自己真实身份。
“薛润只有一个,那就是我。”
杨承秀知道她不会明着承认,于是换了个问法:“好吧,你是怎么变成薛润的?”
“我跟她长得很像。”凌枕梨苦笑着小声道。
“不,你跟她一点都不像。”杨承秀气喘吁吁,“若硬要说,那也就眉眼间有几分神韵……但你眉眼间满是娇纵狡黠,她的眉眼间则是傲慢不屑。”
“不管怎么说,我现在是薛润,还请驸马替我保密。”
“既然你不愿意说你的过去,那我也就不再追问,金安公主想要博得帝位,你我往后就是对立面了,不过我并不希望……”
他的话还没说完,外头便传来了嘈杂的声音。
听声音不是一两个人,是大几十号人,还呼喊着两人的名字。
“有人来了!太好了我有救了。”
激动的心,颤抖的手,杨承秀像是终于得到了解脱,连滚带爬跑到门口,疯狂拍打着门。
凌枕梨即刻反应过来,也赶紧跑到门口,两个人一起疯狂拍门。
“喂!我们在这里!”
“我们在这!快点来救我们!”
“救命啊!救命啊!”
外头的人明显听到了他们求救的呼喊声,赶紧回应。
里头的人知道自己有救了,才发掘现在两人都衣衫不整的,虽然跟性命比起来不值一提,但外头那么多人,难免被看见了要说闲话。
“承秀!你有没有事啊!”
门外传来裴裳儿带着哭腔的吼声,杨承秀心底一紧,回应:“我没大
事,太子妃救了我,但是以防万一还是请太医来吧。”
凌枕梨偏过头去,瞪着圆圆的眼睛难以置信,他怎么说谎都不用打草稿。
“太子妃……”门外的裴裳儿不禁喃喃自语。
最珍贵的人失而复得,裴玄临激动不已,踉跄着走到门口,回应凌枕梨。
“阿狸!你有没有事,有没有受伤?”
“我一点事都没有,殿下,驸马受了伤,赶紧传御医吧。”
凌枕梨说着,撕了块布,为杨承秀将掌心的伤口简单包扎,但也只是止血。
门被封锁得死死的,为今之计只有破门而入。
裴玄临在门外嘱咐:“阿狸,你带驸马躲远点,别伤着。”
“承秀,你哪里受伤了?严不严重啊?”裴裳儿只顾听到了杨承秀受伤,担心的不得了。
“不严重,裳儿你别怕,只是我跟太子妃在这脏兮兮的地方待久了,现在不雅观,一会儿只许你和太子进来,让其他人回避。”
“好,我知道了。”
很快萧崇珩带着士兵拿来了破府门用的冲撞车,虽是大材小用,但是只撞了一下,门就扛不住了。
门一开,裴玄临跟裴裳儿便跑了进来。
凌枕梨见到裴玄临,激动得眼泪都掉下来了,裴玄临见她衣衫单薄,浑身湿漉漉的,冲过去紧紧把她抱在怀里,激动得声音颤抖。
“都怪我,都是我的错,要是我跟你一起离席就不会出这种事了,阿狸,对不起,让你遇到危险了,我以后再也不会离开你了,都怪我不好……”
“呜呜呜……三郎,我以为我再也见不到你了……你知道我有多害怕吗,我怕我就这么死在这了,我还有好多话没来得及跟你说,我不想就这么死了……”
只有在最危机的时刻,人才能够认清自己的内心。
凌枕梨也是刚刚生死存亡之际才意识到,裴玄临在自己心中占据着非常重要的位置,是无人可替代,无人可撼动的位置。
外头看不见但是听得见,萧崇珩听着凌枕梨对裴玄临诉说情意的话语,心都碎了。
杨承秀本就中了药,看到心爱的女人在眼前更是把持不住,上去对裴裳儿又蹭又抱,但又不能真找个宫殿做点什么。
裴裳儿看见他受伤心疼坏了,眼泪扑簌扑簌往下掉:“你身上怎么这么多伤……怎么出了这么多血,伤口怎么这么深啊……是不是很疼……”
“好疼,我被奸人伤害后,幸好有太子妃为我包扎,不然流的血可要比这更多了,咱们要好好谢谢她。”
杨承秀说起谎来脸不红,心不跳,凌枕梨实在是佩服,比她在这唱苦情戏的演技好多了。
裴裳儿心底动容,赶紧转过头去质问向凌枕梨表态:“太子妃今日对驸马相救之恩,妾裴没齿难忘,大恩不言谢,改日请太子妃临府,必定好生招待。”
此时凌枕梨还趴在裴玄临怀中,见裴裳儿跟她说话,探出头来回应:
“公主有心了,驸马情况紧急,还是快带驸马找处偏殿让太医仔细看看吧。”
杨承秀一身白色里衣上沾满了血,光是叫人看着就胆战心惊,裴裳儿心都快疼死了,也顾不得旁的,唤人抬了一顶轿子,搀扶着他去疗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