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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作者:薄荷緑 当前章节:8431 字 更新时间:2026-6-6 06:03

趁着天还没完全亮,裴玄临抱着凌枕梨心爱的猫乘上马车,希望她能看在这毛茸茸的小玩意的份上原谅他一次。

不对?他什么都没做错,为什么要乞求她原谅?

算了,薛映月是一辈子都不会低头道歉的人。

这两口家过日子,管事情是对是错,总要有人先低头,日子还得过下去嘛。

就这样,裴玄临一路自己哄自己,总算是把自己哄好了。

一进到圣光寺的礼佛堂,裴玄临就看见自家媳妇与他派来探望她的吏部侍郎谢道简有说有笑,两个人看起来关系融洽,还挺亲密。

原本还跟人家有说有笑的薛映月,撇了个头的功夫,瞅见裴玄临来了,立马冷下脸,双手合十,佯装有事的样子。

裴玄临暗自叹气,脾气真大。

见她上一秒还在笑盈盈谈天说地,下一秒就像换了个人一样,谢道简不由得疑惑。

“你怎么了?”

凌枕梨面无表情:“裴玄临来了。”

“你不想见到他?”

凌枕梨闭了闭眼:“倒也不是,就是……”

话还没说完,身后便传来了裴玄临的声音。

“阿狸,我来接你回家了。”

他嗓音如浸了月光的绸,低低拂过耳畔时,连空气都泛起涟漪。

一别数日未见,裴玄临似乎是忘却了她为何匆匆忙忙离开东宫进圣光寺的真正缘由,不然,他为什么还回来亲自接她呢。

忘了也好,日子过得那么明白做什么,稀里糊涂地过下去岂不是更好。

“三郎。”

凌枕梨心里还有些别扭,她知道错的人是她,可她的性子就是沾点不反思自己只责怪他人,即使如此,裴玄

临还是选择委曲求全,惯着她,那她……

裴玄临走近,露出怀中抱着的猫:“有没有想我,在这里住的还好吗,我听宫女说你胃口还不错。”

“圣光寺规矩不多,也能适应,吃的好住的也不差,还有……我也很想你。”

“那我们回东宫吧,我叫人给你准备了你早膳爱吃的荔枝猪心粥,事情解决的差不多了,我们以后再也不分开了。”

裴玄临说完,朝凌枕梨弱弱一笑,他爱她,所以他妥协了,宠溺又无奈地向她妥协。

他知道,这么做只会惯纵了她,可只要她高兴

一股莫名的委屈感涌上心头,凌枕梨鼻尖酸酸的,眼睛也开始变得酸涩,裴玄临知道她最喜欢这只猫了,肯定是特地抱着来哄她的,明明就是她的错,裴玄临还主动给她下台阶。

她真的是,太对不起裴玄临了。

“好,三郎,我们回东宫。”

*

东宫一切如旧,裴玄临牵着凌枕梨的手,在后院里漫步,两个人谁也没先开口说话。

从上了马车一直到现在,除了两三句必要的,其他什么都没说。

沉默令人窒息,凌枕梨忍受不了冷漠,可她又不知怎么开口。

她认为是老天爷察觉到了她的为难,裴玄临主动开口了。

“你还因为前几天的事跟我生气吗?”

话音落,两人一同停下脚步。

凌枕梨蓦地僵住了,唇瓣微张却吐不出半个字,错愕地看着裴玄临。

裴玄临见状,眉间郁色一散,低笑:“阿狸,下次的美梦里要有我才行,只有我,好吗?”

“三郎……我……”

凌枕梨刚要说着让裴玄临不要妄自菲薄的话,却被裴玄临抵住唇。

“嘘,你只要答应我就好了,我知道,萧崇珩玉质金相,你是女人,你会被他的样貌迷惑很正常,但我希望我的妻子,可以一时糊涂,心要永远都在我这里。”

“三郎,我不喜欢他。”

凌枕梨抬眸望裴玄临,眼底清透如雪水初融,睫羽轻颤间,好似泄出一片毫无保留的赤诚。

看凌枕梨如此真挚,裴玄临也不再忍心责怪。

“好了,此事揭过,我们以后都不再提了,所以你以后也不要再单独见萧崇珩了好吗?我不是想限制你的自由,如果你不想让我单独见任何女人,我也都可以答应你……”

“好。”

不等裴玄临把话说完,凌枕梨便一口答应下来。

在她心里,萧崇珩是远远不及裴玄临的。

“你这些日子在圣光寺,很多事你有所不知,昨夜驸马被舞阳带着刑部的人抓了,金安气急,当众戳穿了舞阳昔年与和尚偷情的丑事,舞阳势必不会善罢甘休,皇后带着金安去求见陛下,陛下不见金安……还有今天一早,燕国公与柔嘉郡主和离的事闹上了公堂。”

只知道昨夜宫里出了事,金安公主匆匆忙忙带着驸马走了,凌枕梨不知驸马竟被舞阳长公主抓了。

还有萧崇珩。

他居然要跟裴禅莲和离?

“驸马是杨家人,但也是皇家的女婿,他……他会死吗?”

凌枕梨问得有些紧张,甚至期待得颤抖,于公于私她都希望杨承秀带着她的秘密消失在这个世界上。

“必死无疑。”裴玄临淡淡回答。

听到肯定的回答,凌枕梨终于喘上一口舒坦气,这就好了,只要杨承秀这个最不可控的人死了,不仅她的秘密不会被暴露,甚至裴玄临的地位也少了个强有力的威胁,皇后之位就是她的囊中之物。

裴玄临看着她松弛下来的神色,不禁有些疑惑,为何听到杨承秀的死,薛映月会如此高兴?杨承秀是她的前未婚夫,她的父亲薛文勉还做过杨承秀的太傅,与杨承秀有段师生情谊,再说了,杨承秀是个为民着想,以身作则的好人,凭能力来说做皇帝也不为过,于公于私,薛映月都不该这么高兴吧?

“为何听到驸马必死无疑,你这么高兴?你很讨厌他吗?”裴玄临直接问。

“啊……”

凌枕梨没想到他会问这个,一时哑言,但很快,她的脑子就转过弯了。

“我是替你高兴,三郎,我知道他对你的皇位一直有威胁在,加上金安公主还想做女帝,驸马没了,对你来说就是少了很多威胁,只要事情发展对你有利,我就高兴。”

裴玄临听到凌枕梨的答案,再看着她天真又残忍的脸,无奈摇头底笑:“那你不觉得我是个无情无义的人吗?”

凌枕梨疑惑:“无情无义?此话怎讲?”

“在我父皇死后,宣帝初次登基时,朝政全权把握在太后杨明空手中,我也迎来了人生的至暗时刻,失去了庇护,被关在宫中,就像一条流浪狗,谁见了都能踢一脚,是杨承秀特地找到我,让我写下自己的遭遇,他为我转交给了我父皇生前的心腹旧部,为我博得一条生路……如今,尽管心痛,可我还是为了让他死,不择手段。”

裴玄临的眼底投下暗影,恍若回到了他凄惨的童年,被关在封闭得一丝光都透不进的冷宫,甚至分不清黑夜白天,是杨承秀的到来,为他的世界重新带来了光亮,是杨承秀让他重新得以窥见天光。

今时今日,他却恩将仇报。

他怎么对得起杨承秀过去对他那么好。

而凌枕梨听完后,并不以为裴玄临做错了什么,甚至认为裴玄临没必要如此自责。

“我的三郎啊。”

凌枕梨的一双柔荑轻轻覆在裴玄临的手上,温柔而有力量,瞪着无辜的眼眸,说着残忍的话。

“人不为己天诛地灭,人在其位,不得不谋己利害,当年他的太孙之位稳固,区区一个你不足以动摇,他救助你如同救助一只蚂蚁,还能多一个你感念他的好处,万一日后乾坤颠倒,你也好顾及旧情,饶他一命不是?就像现在,你不就动了怜悯之心,如今的你呢?你的地位也如同他当年一般稳固吗?我可怜的傻三郎,他是在利用你,你可不要被他的小小施舍给蒙蔽了双眼,嗯?”

凌枕梨蛊惑的话语萦绕耳畔,裴玄临听着,眼神也逐渐迷离起来。

面前的女人说的话似乎很有道理,可是又感觉……不太对劲,她是自己最最信任的枕边人,怎么能说的出如此残忍的话,可是又一脸的天真无辜,或许她也不知道自己的想法有多么残忍吧。

这不正是她的可爱之处吗?

良久,裴玄临笑了一声。

“嗯,我的宝贝阿狸说的对,我不该想太多,既然做了,那就是对的。”

***

腐霉味混着血腥气在诏狱深处凝结成粘稠的雾,越往里走,裴裳儿的心就越冷。

狱卒在前引路,手中火把摇曳,照着她苍白如纸的面容。

绣着宝相花纹的笋绿色裙裾扫过石阶上暗褐色的污渍时,裴裳儿的眼眸已成一潭死水,她慢下脚步,示意宫女将端的酒呈上,她要再看看。

“殿下。”宫女低眉顺耳,将酒呈上。

裴裳儿垂眸看着酒壶,上头描画的是她最喜欢的牡丹花,就像她一样,雍容华贵,国色天香。

只是里面的酒,是以备不时之需的毒酒,只要一杯,就能在顷刻之间要人性命。

“行了,好好端着。”

裴裳儿再往后看,看向宫女怀抱着正在梦中酣睡的婴儿,目光终于柔下几分。

灯笼昏黄的光圈里浮动着细碎的尘埃。

“殿下,到了。”狱卒停下脚步,声音低哑。

走近了,裴裳儿终于看见了杨承秀。

他血肉模糊,被绑在木架上固定着,骨头被铁钩贯穿,四肢皆以重镣锁住,污血在他身下凝成一片暗红。

裴裳儿的呼吸骤然凝滞。

她的爱人,昔日名动京华的太孙杨承秀,如今却像一块被碾碎的玉,残破不堪。

“承秀……”

裴裳儿颤抖着唤他,声音轻得像是怕惊碎这一场梦。

杨承秀微微一动,缓缓抬头。

他的脸早已辨不出原本的俊秀,左眼肿胀淤紫,唇边裂开一道血痕,可那双眼睛,那双曾含笑凝望她的眼睛,依旧清亮

如星。

“裳儿……”他的嗓音沙哑得不成样子,却仍带着一丝温柔的笑意,“你来了……让你看到我这幅样子,好丢脸啊……你会不会嫌弃我?”

裴裳儿踉跄着扑到他跟前,手指颤颤巍巍,想要触碰他,却又不敢。

想握他的手,只见他的手腕上尽是刑具留下的深痕,指节扭曲变形,指甲尽数剥落,露出森森白骨。

“竟敢……竟敢将你折磨至此……”裴裳儿哽咽着,泪水滚落,砸在牢房潮湿的地面上,“舞阳她真是活的不耐烦了,她居然敢对你滥用私刑,明明……明明刑部说还没开始审讯……”

杨承秀低低咳嗽,血沫从唇角溢出。他艰难地挪动身体,铁链哗啦作响,像一条垂死的龙在挣扎。

“裳儿,你别哭,我没法给你擦眼泪。”

杨承秀喘息着,刚试图抬手擦她的泪,可铁链束缚着他,他只能勉强勾起染血的唇角,“我爱你,裳儿。”

裴裳儿几乎要笑出声来,可笑声未出,便化作一声呜咽:“这都什么时候了,你还说什么爱不爱的这种话,等我救你出去,你想说多少句我都听着,来人啊!还不将驸马扶下来!还敢绑着他!”

“是,公主。”

狱卒实在不敢得罪这位金安公主,赶紧将杨承秀松绑,慢慢扶了下来。

惹公主急眼了她是真会杀人,皇帝又不会真处置公主,倒霉的只会是他们自己,每个月就那么点月例,谁真玩命啊。

被放下后,杨承秀静静望着她,目光柔和,仿佛此刻并非身处地狱。

“裳儿,我活不成了。”他轻声道。

“不,我求你,别说这种话,承秀,你知道我要是没了你就活不下去了。”

裴裳儿惊恐得颤抖,她猛烈摇头,泪水飞溅,“我再去求父皇!我去求母后!你是无辜的!杨家谋反跟你一点关系都没有,凭什么你要承担他们的错误!”

杨承秀苦笑了一下,摇头道:“裳儿,你知道谋逆之罪,株连九族,我姓杨,无论如何……都逃不过。”

“可你是我的丈夫!”裴裳儿几乎是嘶吼出声,“你是当朝公主的丈夫,是驸马,跟皇帝皇后是一家人,你不是乱臣贼子,你是皇亲国戚,你相信我,我可以救你,一定会有希望的。”

“正因我是驸马,才更不能活。”

杨承秀打断她,声音平静得近乎残忍,“陛下不会允许一个逆臣之子继续做公主的丈夫,做他的家人。”

裴裳儿僵住,指尖深深掐进掌心。

她知道他说的是对的。

昨夜父皇没有见她,她就知道没希望了。

所以裴裳儿才亲自准备了一壶毒酒,鸩酒入喉,顷刻毙命。

裴裳儿目光阴冷下来,她宁愿杨承秀死在自己的手里,她不能够容忍杨承秀像一条狗一样活着,落魄到需要在一群低贱之人的手底下苟延残喘。

“裳儿,我希望等待我的是一杯毒酒,或者一条白绫。”

杨承秀看裴裳儿沉默寡言的样子,就知道她找皇帝求情失败了,已经准备好了送他上路的东西。

“是毒酒。”裴裳儿默默道。

杨承秀浅笑:“太好了,是我最爱的你亲手酿的女儿红吗?”

裴裳儿第一次面露无力回天的悲戚,经历了昨夜种种,她瞬间成长了许多,笑的苦涩。

“是啊,是当年你与我一起埋下的女儿红,剩的不多了,但也足够今天喝的。”

“你怎么还把琮儿带来了,可别吓着他。”

“我儿子龙颜凤姿,有帝王气相,才不会被吓着。”

“我是说别让我吓着他。”

“他多喜欢你啊,怎么会怕你呢,快,把我的小杨柳抱过来,让他阿爹瞧瞧,他的胆子大着呢。”

还是襁褓婴儿的裴杨柳刚睡醒不久,他尚且幼小,心智懵懵懂懂,看着父亲杨承秀受伤的模样,他伸出小手想要触摸父亲的脸。

裴裳儿喜悦不已:“你瞧,他多可爱。”

“真可惜,我现在抱不了他了。”

杨承秀无奈地笑了笑,他的两条胳膊连带着双手都已经废了,就算是天仙下凡恐怕也难医治。

还有他身上的伤,只要放任不管,任凭他体质如何健魄,不出七天,他必浑身溃烂,感染而死。

看着杨承秀,裴裳儿的心就像在滴血,血失的多了,心就冷了。

“你们都先下去吧,我要跟驸马单独待一会儿。”

“是,公主。”

宫婢们与狱卒们行走后,裴裳儿提起裙裾,毫不犹豫地跪坐在潮湿肮脏的草席上。

锦缎华服瞬间浸透了牢狱的污浊,可她恍若浑然不觉,只是向前倾身,染着蔻丹的指尖轻轻抚上杨承秀染血的面颊。

袖衫扫过霉斑遍布的地面,裙摆铺展在血污与秽物之间,像一朵盛开在泥沼中的牡丹。

她眼中噙着泪,也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

“承秀,你放心吧,我一定会为你报仇的。”

“受刑实在是太痛苦了,我无数次想要一死了之,可是裳儿,我不敢死,这世间没什么必要我留恋的,只有一个你,所以我凭毅力吊着一口气,就等着见你,我只怕我死了你再出事……若你在我死后受了委屈,我死都不能瞑目,答应我,裳儿,我知道我死后你绝对不会与舞阳太子一党善罢甘休,你要保证你的安全,若你失去理智,一心只想复仇,那请你想想咱们的琮儿,他失去了父亲不能再失去母亲,他是我留在这世上唯一的血脉,你要爱屋及乌,看着他长大成人,教会他明是非,辨善恶……”

杨承秀字句诚恳地说着,裴裳儿宁静地听着。

“承秀,我都答应你,我什么都答应你,我一定会保证我的安全,我一定会让我们的儿子活下去,他会娶妻生子,会有很多孩子,你和我,杨承秀与裴裳儿的子孙将世代传承。”裴裳儿轻轻拂过杨承秀的脸,微微笑道。

“现在,你记住一件事,或许在关键的时候,能够让你保住一命……”

“什么事?”

杨承秀咳了一声:“太子妃薛映月,并不是真正的薛映月,她是丞相找来替嫁的女子,真正的薛映月现在已更名为薛衔珠,薛衔珠的住址以及带薛衔珠私奔的那个男人,这些东西我都写了下来,就藏在寝殿床旁柜子从上数第二个抽屉里,里头有个木盒子,我将记录薛衔珠信息的纸就放在里面,若有不测,你拿着去威胁现在的太子妃,她十分恐惧裴玄临知道这件事,所以无论你提什么要求,她肯定会答应你,但不要去找裴玄临或者薛文勉,他们两个恐怕会为了保住面子暗算于你。”

裴裳儿瞪着眼睛,久久未能消化下她刚刚听到的消息。

太子妃薛映月,竟然是个冒牌货?

裴玄临娶得竟然是个不知哪里来的替嫁女?

“裳儿,你听到没有。”杨承秀见她出神,不由得笑笑,“但你别因为此事讥讽于太子妃,她虽是替嫁之人,却深得太子宠爱,我希望你能与她搞好关系,她有点小聪明,或许能帮到你,还有,你的表哥谢道简,你可以多听他的话,虽然不是亲表哥,但他总归不会害你,裳儿啊,你现在可一定要把我的话都记住,不然我就白遭罪了。”

裴裳儿抬眸看杨承秀,泪水模糊了视线,她重重地点了点头。

“一定不要再惹父皇母后生气了,也不要因为我的死去责怪父皇母后,他们都是有苦衷的,他们爱你,他们不会害你的,你从今往后要多多孝敬父皇母后,给咱们的小杨柳做个好榜样。”

裴裳儿听着,死死咬住唇,努力不让眼泪掉下来,不让自己的哭腔显露出来。

“我知道了,承秀,我一定记得你的话……你能不能再坚持坚持……我再去求父皇,我磕破脑袋也求他放过你……哪怕用我的死还你活……”

“傻瓜。”杨承秀轻笑一声,像抚摸她的额头安慰,却已经做不到了,“你死了我也活不了,父皇若是想放过我,他大可不必抓我,事情发展到这个地步,你我的心里都早已知道结局,不必再挣扎了,你只要记住我的话,我在天之灵就可以安

息了。”

“可是……可是……我们从小到大没有分开过一天,没有你我可怎么活!你就是我的命啊,我哀求你,我哀求你不要死,我就在这守着你,我就在这守着你好不好,我们再也不分开了,一刻也不分开!”

裴裳儿低垂着眼睫,泪水如同断线的珍珠,大颗大颗滚落。

一滴泪悬在下颌,映着牢中昏暗的火光,像朝露坠在将凋的牡丹上,她抬手掩唇,却压不住喉间的那声呜咽。

杨承秀望着她颤抖的肩头,唇间溢出一声叹息,她珍珠般的泪滴砸在地上,每一滴都似烙铁灼在他心上。

眼中千言万语,此刻汇成一句。

“你知道你爱我。”

尽管裴裳儿泪眼婆娑,依旧毫不犹豫地回答杨承秀:“我爱你。”

“你愿意为我去死,对吗?”

杨承秀的眸底漾着化不开的温柔,一寸寸描摹她眉眼。

“赴汤蹈火我也愿意。”裴裳儿深深凝望着杨承秀,连眨眼都舍不得。

“比起活着,死太容易了,你愿意为我而活吗?”杨承秀眸光如丝,缠绵拂过她眉梢眼角。

他用温柔缱绻的语气说着最残忍无情的话。

“求你,别把我留在没有你的世上,我会活的像身处地狱。”

裴裳儿浑身颤抖,像被抽去筋骨般瘫软,泪水决堤而下,呜咽也不再掩藏,放肆痛哭,十指深深掐进自己臂膀,难以接受杨承秀即将死去的事实。

“杀了我。”他接着说。

裴裳儿再次如遭雷击,浑身血液凝固,崩溃到精神错乱。

“不……不……”她猛烈摇头,痴醉地笑笑,“你不想死的,你不想,你只想活下去,只想陪在我身边,你长得多好看呀,你做我的驸马吧,我们离开京城,我带你去江南,那儿山美水美,没有人认识我们,没有勾心斗角,我们就是一对平凡恩爱的夫妻……”

杨承秀凝视着她,静静地看着她沉浸在自己的美好幻想中,目光温柔,不忍心破坏。

“我还年轻,我给你多生几个孩子,到时候一群小娃娃围着我们,管我们叫阿爹阿娘,日子多美啊。”

“裳儿,乖,下辈子我们一定能成为一对平凡的夫妻,来吧,杀了我,我只想死在你手里。”

杨承秀的柔声细语,将裴裳儿拉出了梦境。

裴裳儿回到现实,浑身发抖,一旁乘满女儿红的酒壶顿时变得刺目显眼,仿佛就是这个物件想要去她爱人的命。

不行,不行。

谁都不能把杨承秀带走。

什么倾国美貌,什么锦衣玉食,什么荣耀地位,不要了,她通通不要了,她只要杨承秀!

“不要这么残忍,承秀,我只要你活着。”

“那你忍心看我……每天都活的生不如死吗?”他轻声问。

“杀了我吧,否则他们总有一天会将我千刀万剐,将我的头砍下悬挂在城门,你忍心这么对我吗?”

她不忍。

她不忍看他被千刀万剐,不忍听他受刑惨叫,不忍他的头颅被悬于城门,任万人唾骂。

“裳儿,该面对的,总要面对,赐我死吧,我只愿意死在你的手里。”

“好。”

就算有再多的不舍,也要忍心割舍,裴裳儿深呼吸一次,缓了缓心情,她疲倦地看着杨承秀。

“承秀,我听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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