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裳儿亲自为杨承秀斟了一杯毒酒,含笑将金杯奉上,递到他的唇边。
眼底柔情似水,杯中毒香暗浮。
“饮下这杯酒,从此你我,天人两隔。”
杯中琥珀色的液体微微晃动,倒映着微弱的火光,也倒映着裴裳儿妆容精致的脸,柳眉描得极细,唇上胭脂涂得饱满,连睫毛都一根根卷翘分明。
裴裳儿今日特意打扮过,娇俏动人,为了让杨承秀记住她最美的样子。
“裳儿真是好颜色。”
杨承秀低笑一声,仰头将酒一饮而尽,喉结滚动间,一滴酒液顺着下颌滑落,裴裳儿下意识伸手去擦,却被他攥住手腕。
“别动,再让我好好看看你,裳儿,我的妻子。”
毒发得很快。
他的手掌开始发抖,额角渗出冷汗,却仍固执地抚上她的脸颊。
直到鲜血从他唇角溢出,蜿蜒过下颌,滴在她明黄色的衣襟,正正好好落在衣襟上绣的金龙的眼睛位置。
裴裳儿不禁低头去看那滴落在她衣襟上的血。
画龙点睛。
龙飞走了。
她终于哭出声,滚烫的泪砸在杨承秀的手背上,而他只是叹息着替她拭泪。
“别哭……”
杨承秀气息渐弱,额头抵在裴裳儿的肩处,染血的手指插入她发间,抚摸着她的脑袋。
“今后无论发生什么……你都要坚强的活下去,替我活在这个世上……”
裴裳儿的发簪兴许是刚刚被杨承秀碰掉了,青丝如瀑布垂落,与他染血的衣袍纠缠在一起。
“我会好好活下去,我答应你。”
怀中的身躯越来越沉,她抱紧他,听见他最后一句呢喃:“我爱你……”
他的身体在她怀中一点点沉下去,像落日坠入远山。
她感受到他的手渐渐失了力气,原本紧扣她发间的手松开了,像秋末枯死的藤蔓,无声无息地从枝头脱落。
他的呼吸越来越轻,胸膛起伏的幅度越来越小,最后只剩下微弱的颤动,像风中残烛最后的挣扎。
她低头看他,发现他的眼神已经涣散,却仍固执地望向她,仿佛要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将她的模样刻进永恒。
直到他的瞳孔彻底失去焦距,直到他的体温在她怀中一点点冷却,她才意识到……
世界上,再也没有杨承秀这个人了。
*
深秋的宫墙院落像褪了色的画。
枯叶蜷缩在阶前,被风推着簌簌翻滚,发出碎纸般的声响,树的枝丫刺向灰白天空,几片顽存的黄叶在枝头颤抖,随时要坠。
宫门终于向裴裳儿敞开了。
陈丽娘此时正陪在裴敛身边,见女儿来了,她一脸愁容地看了看裴敛,又看了看裴裳儿,不知该说什么好。
裴裳儿眉间凝着化不开的阴翳,见到父皇母后也并未行礼,只是直愣愣站在两人面前。
“你怎么来了,你不是去牢中看承秀了吗。”
裴敛对女儿很失望,他不希望女儿偏执地只要杨承秀,为了一个杨承秀抛弃裴家的江山万代。
裴裳儿眼底暗潮翻涌,目光冷的瘆人。
“他死了。”
“什么?!”
裴敛与陈丽娘皆是一惊,难以置信这个结果。
杨承秀死了,陈丽娘知道女儿肯定心疼死了,万分焦急地过去拉女儿的手:“这是怎么回事,出了什么事了,不是还没让刑部审讯他吗?他怎么会死的这么突然呢……”
裴裳儿阴冷道:“是我赐死他的,我保护不了他,只能看着他被舞阳和太子的人虐待凌辱,既然如此,还不如让他死了痛快,他是金安公主的驸马,我要让他安安稳稳地死,我绝不能容忍他像一条狗一样,毫无尊严,苟延残喘地活着,活在恐惧和痛苦之中。”
“你……你……你这是做了些什么呀!”
裴敛震怒,在经过了漫长的犹豫,加上陈丽娘的不停劝说,他已经快要动摇了,没想到女儿先一步下手把驸马处死了。
裴裳儿一听,怒火中烧,不由得斥责起裴敛:“我做了些什么!父皇你也好意思问吗!我求你救承秀,你宫门紧闭不见我,你还派舞阳去恶心我?母亲带着我求你,你还是不见我,他是驸马,是你的女婿,你连你的女儿和女婿都保护不了,你说你还像个皇帝吗?天下哪个皇帝做成你这幅窝囊的样子,被太子和舞阳牵制着,你就是他们的傀儡!”
“我不是!裳儿,我是你的父亲,我做的这一切,都是为了咱们裴家的江山啊,!”
裴敛见女儿心痛成
这样,唯恐女儿失去杨承秀活不下去,由着她责骂,不忍心再斥责她。
裴裳儿一肚子火气正没处撒,她认为杨承秀会死全部都是因为裴敛,因为她的亲生父亲见死不救。
“我小的时候,杨明空多少次想杀我,多少次毒打我,不给我饭吃,还有宫里的人,她们都欺负我,给我吃馊饭,给我喝泔水,诺大的皇宫,我甚至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那个时候你们在哪?你这个做父亲的在哪里!你在青州蜷缩着,完全不记得还有我这样一个年幼的女儿吧,我孤零零一个人求生的时候,你们这做父母的不都怕杨明空怕的要死,不敢把我接走吗,只有杨承秀,只有他救我,给我温暖和爱意,让我有了活下去的动力,可是你把他从我身边夺走,你为了你的皇位,那我呢,你的皇位将来给裴玄临,我什么都没有,你还要杀了我唯一的承秀,你难道忘了你兵变的时候是承秀给你打开的宫门吗,不然你早就被你的好妹妹舞阳给出卖了,她早就把你的行踪卖给杨明空了,谁对你好,谁对你不好,你是瞎了吗!就你这样懦弱,无能,自私的人,也配做皇帝吗!”
裴裳儿一口气把这些年来所受的委屈全部吐露出来,陈丽娘心疼得落泪,却又怕惹怒裴敛,于是拉住她,让她别激动。
“我的乖女儿受了天大的委屈了,但你父皇也是有苦衷的,你这么对你父皇说话,会惹他难过的。”
慈母多败儿,可不仅陈丽娘是慈母溺爱女儿,裴敛也是慈父,同样溺爱女儿,就算裴裳儿对他说的话很过分,他也只认为是女儿在跟他这个做父亲的控诉她这些年来受过的委屈,都不过分。
“裳儿,我知道你受的委屈多,这样吧,你想要怎么办,我这个做父亲的都答应你。”
裴敛也不知道怎么向裴裳儿表达父爱,只知道一味地惯纵她,满足她的要求。
“我要把承秀的牌位放到宗庙,我要用这种方式惩罚舞阳和太子,他们设计陷害承秀,那就给我通通去祭拜他,向他的牌位下跪行礼!”
“不行,裳儿。”裴敛蹙眉,“这怎么能行呢,不要胡闹了,他身上背着谋反的罪名,这是人神共愤的,就算我同意,朝臣们也不会同意。”
“朝臣?!你是皇帝!你为什么要在意朝臣!他们不过就是一群趋炎附势的狗奴才,要杀要剐随我们处置!”
裴裳儿彻底癫狂,完全不知道自己在说些什么,陈丽娘在一旁听着都要吓死了。
“我的裳儿啊,你怎么能说这种话呢,你冷静冷静,阿娘知道你一定伤心坏了,这样,这样,让你父皇封琮儿做王好不好,再给你封个万户,让你做万户公主,好不好,你父皇现在就拟圣旨,你别难过了。”
裴裳儿看了一眼焦急的母亲,心软了几分。
裴敛长叹一口气:“是啊,裳儿,只要你想要,父皇母后尽量都满足你,给咱们琮儿封个大王,给你封个万户公主,好吗?”
裴裳儿闻言,目光变得坚定而深邃。
“我要做皇太女。”
“什么?!”
裴敛与陈丽娘又是一惊。
“裳儿,你怎么能……”
陈丽娘又惊又怕,自古以来争夺皇位都是争的头破血流,更不要说自开国以来,没有哪一任皇帝不是通过政变上位的。
裴敛脸上已有了怒色:“不可!公主称帝还未有过先例,何况玄临好端端的,没有做过任何错事,甚屡次建功立业,我怎么能废去他的太子之位呢!反倒是你,什么功绩都没有,我怎么能改立储君呢,此事没得商量,裳儿,都是我把你给惯坏了,你现在就回你的公主府待着,没有我的命令不许出府。”
裴裳儿冷哼一声:“我的愿望你都满足不了,那以后就不要问我想要什么!”
说完,裴裳儿挥袖而去,陈丽娘担忧,追了几步,没有追上,只好回过头来陪裴敛一起叹息。
“这孩子,耍脾气来了,杨承秀的死,对她打击肯定很大,你别跟她生气。”
“裳儿敏感缺爱,是我没有给她一个完美的童年,都是我的错。”裴敛愁的低下头。
“是我们做父母的不好,早知道就该留杨承秀一命,能哄裳儿开心也是好的。”
“可他的命怎么能留呢……玄临是要他非死不可的。”
“唉,可玄临再好,终究也不是咱们的亲生骨肉啊,裳儿才是从我肚子里出来的孩子……”
“去休息休息吧,我头疼得厉害,是这奏折是看不进去了。”
***
杨承秀死了。
死讯传到东宫时,裴玄临正与凌枕梨在用晚膳,听到这个消息,两人一齐放下筷子。
“看来今晚又是个不眠之夜了。”裴玄临叹了口气,弱弱笑笑。
凌枕梨慢慢起身,目光呆滞,一看就还未缓过神来,良久,木讷地开口。
“我想去趟公主府,看看金安公主。”
裴玄临看凌枕梨的样有些担心:“去公主府看金安?看她去做什么,她现在估计看到谁想杀了谁,你还是等明天一早再去吧,杨承秀是以遗罪未明的叛臣身份死的,就算是下葬,也不能葬入金安公主的陵墓。”
“……三郎,那他不能葬入皇陵,会葬在哪里啊?”凌枕梨弱弱问。
裴玄临若有所思:“我想裴裳儿应该会把他塞进自己的陵墓,如果陛下不同意,那等他的只有乱葬岗了。”
“乱……乱葬岗?”凌枕梨瞬间瞪大眼睛。
裴玄临笑笑:“我就开个玩笑,裴裳儿怎么可能允许杨承秀的尸体进乱葬岗……死了,他死了也好,不用继续遭罪了,只是杨崇政还在裴裳儿手里,估计要跟着陪葬了,算了,你既然想去看看裴裳儿,那我就陪你一起去吧。”
“不,算了,我想回家一趟,你陪我回家吧,三郎。”
凌枕梨不免有些心急,杨承秀说不定会把她的秘密告诉裴裳儿,裴裳儿喜怒无常……既然裴裳儿能发疯把舞阳长公主的秘密公之于众,那也能把她的一起扬出去。
马车行的极快,一路上,凌枕梨闭着眼听风声,感觉秋天快过去了。
要变天了。
马车稳稳停在丞相府门口,由于没有事先通知要来,薛文勉和崔悦容也没来得及准备饭菜给裴玄临和凌枕梨。
薛文勉应付着裴玄临,和他有一句没一句地聊着往里走,崔悦容见凌枕梨脸色不好,主动过去问。
“怎么突然回来了,你不是刚跟太子和好,从圣光寺搬回东宫吗,又出了什么事?”崔悦容握着凌枕梨的手,边往里头走边问。
凌枕梨神色慌张,不自觉地握紧了崔悦容的手:“母亲,金安公主的驸马死了,他知道我……所以我害怕。”
“好孩子,有母亲在你怕什么,你是不是我肚子里爬出来的还不就是我一句话的事,何况他人都死了,更没什么可怕的,你把心都在放肚子里,我让下人们去酒楼里买点饭菜回来,吃完饭你和太子今晚在府里睡吧,好好休息休息,夜深露重的,别赶路了。”
“我知道了,母亲,我想跟你说件事……”
“你说就行了,娘都能给你做主。”崔悦容朝她笑笑。
凌枕梨犹豫再三,还是开了口:“舞阳长公主的二儿子,燕国公,他跟我……”
说着还是觉得难为情,凌枕梨欲言又止,瞧她这幅犹犹豫豫的样子,崔悦容立刻就懂了个八九不离十,她也是过来人,知道年轻人爱
的都轰轰烈烈。
“燕国公与你有私情?我倒是听说了他要和离的事,他确实长得好看,但是男人你不能光看外表,你瞧太子也是一表人才,龙章凤姿,对你又好,你何不收收心呢。”
“不是,我在圣光寺住的这期间,听到了些流言蜚语,说我这个做太子妃的还未给皇室开枝散叶,大家都想让太子再纳几个女子入东宫……母亲,其实我过去在醉仙楼……跟燕国公有过一个……”凌枕梨踌躇,说着说着停下来看向崔悦容。
崔悦容略带疑虑:“有过一个?孩子吗?那现在是要抱回来养吗?那燕国公知道这个孩子的存在吗?男孩女孩?没事,肯定不会让太子知道的,这都是小事,我与你父亲也是先有了你哥哥才订婚。”
“不是,我跟燕国公的孩子没保住,我想,应该因为我那次小产的缘故,伤了身子,才一直没跟太子有个孩子。”
名门氏族的千金一抓一大把,已经有不少人蠢蠢欲动,想往东宫里头塞女人,裴玄临现在爱她,愿意为了她不纳妃,可以后的事谁说得准?若无子嗣傍身,凌枕梨只怕有朝一日失宠,日子再无指望,老死宫中。
崔悦容明白宫斗凶险,日后争宠,没有子嗣是万万行不通的。
只不过……
“阿狸,你确定是你身体的问题吗,会不会是太子那边的问题……”
凌枕梨心知肚明,这段时间她与四个男人有过肌肤之亲,都未有身孕,想来就是自己的问题。
“是我的问题,母亲,能不能拜托您,找些名医给我调理调理身子,有了孩子,我的地位也好更稳固。”
“是了,那等过几日你再回府住段时间,好好调理一下,再不济,给太子塞个信得过的婢女,等她生了孩子,再留子去母。”崔悦容拍拍凌枕梨的手,给她出主意。
凌枕梨听了,更加犹豫。
让裴玄临亲近别的女人,还要让她有上孩子?
不行,她做不到。
现在那个女人还不存在,但光是想想,她就恨不得将那个该死的女人除之而后快,谈何真的让她拥有裴玄临。
裴玄临是她的,只能是她的。
“我还是想有自己的孩子……”凌枕梨委婉回答。
崔悦容也是过来人,知道凌枕梨的小女儿心思,无奈开导:“阿狸,你的丈夫若是一般的王亲贵族也就罢了,靠着我们世家的压力,也能让他不许纳其他女人,可他是太子,日后免不了三宫六院,你要想想清楚,从前的薛皇后,那可是高宗的发妻,十五岁便嫁进了皇子府,陪伴了高宗那么多年,也有过浓情蜜意的时候,最后不还是被杨昭仪斗下后位,青灯古佛,郁郁而终了吗?你要早做准备。”
是啊,这话在理。
任凭现在裴玄临如何宠爱她,她犯了什么样的错误都会被原谅,那也是因为她新鲜漂亮,男人的宠爱是最靠不住的,等她老了,容颜不再,到时候,有鲜活灵动的少女进了后宫,裴玄临难道能忍得住不宠幸吗?
她要为自己早做打算。
*
在丞相府用过晚饭后,凌枕梨带着裴玄临再次回到了雅韵轩,裴玄临道小别胜新婚,他今日要扮做个狂徒,偷幸太子妃。
凌枕梨喜欢他,便由着他去了。
轻纱床帐半垂着,烛光昏黄温暖。
被褥铺得整齐,梳妆台上的铜镜里映出凌枕梨慵懒的云鬓。
凌枕梨解开腰间系带,杏色外衫顺着肩膀滑落,露出里头藕荷色主腰,她故意没系颈后的带子,只要轻轻一扯,绸缎便能如流水般泻在脚边。
熏炉吐瑞,暗香浮动,窗外一弯新月斜挂疏桐,更添几分幽寂。
眨眼间,一抹黑影翻入内室,革靴落地时惊起响动。
裴玄临肩头还沾着夜露,玉冠束起的发丝间缠绕着庭院里的茶蘼果香,他不知不觉来到凌枕梨的身后,喘着略带沉重的呼吸,手从后面覆上来,大掌抚摸上了她柔软脆弱的脖颈。
凌枕梨的惊呼被他掌心堵回唇间,她偏头挣脱桎梏,却将后颈送到他鼻息之下。
“太子妃殿下可真美,太子殿下将你抛至圣光寺简直暴殄天物,今夜,就让小的来服侍您吧。”
裴玄临越说笑得越放肆,他指尖挑开她衣襟,铜镜里映出两截交叠的身影。
“登徒子,就不怕我告诉太子殿下。”
“让太子殿下过来看着才好呢。”
裴玄临笑得肆意,凌枕梨被他转过来抵在妆台上,下一秒,他发狠地亲吻她的唇。
湿吻过后,凌枕梨仰头看他,故意用指甲刮他喉结。
“你这狂徒,伺候本宫就寝,也算是赏赐你了,至于你今晚能不能留在本宫的榻上,就要看你自己的表现了……”
话未言尽,尾音被吞进交缠的唇齿间,裴玄临咬她下唇的力道有些重,像是惩罚。
裴玄临的手探入亵衣,指腹擦过她腹下三寸:“殿下的这里好像,很期待我啊……”
凌枕梨喘着抓住他手腕:“大胆狂徒,还不抓紧了服侍本宫,要是惹得本宫不满,就叫太子治你死罪。”
床帐不知何时被扯下半边。
裴玄临闷哼一声,扯开她亵衣系带的手却放轻了力道。
素绸如蝉翼滑落,凌枕梨慌忙去挡胸前春光,反被他扣住手腕按在枕上。
“太子妃,你别害羞啊,小的可不想被太子殿下治个死罪……”
汗珠自裴玄临的下颌滑落,滴在凌枕梨的锁骨上,像晨露坠入浅浅的玉盏。
她仰首望他,泪眼朦胧间,只见他紧绷的下颚如刀削玉琢,冷峻而锋利,却偏偏在她面前寸寸软化。
“若是殿下觉得小的伺候您伺候得舒服……可得让太子殿下好好赏赐小的,最好,把您赏赐给我,我也好日夜都能服侍您……”
她指尖微颤,声音轻得似一缕烟:“大胆……。竟敢编排太子……你这狂徒,非叫太子好好惩治你不可。”
话音未落,便被他低沉的嗓音截断:“那就惩治小的,一直留在太子妃身边,为太子妃当牛做马吧。”
他的声音是被春水浸透的墨,字字晕开,染得她耳尖发烫。
裴玄临扣住凌枕梨的手指,十指相缠,如两株藤蔓终于找到彼此,再难分离。
锦褥上褶皱深深,似被骤雨打乱的湖面,涟漪层层荡开,而她沉溺其中,再难分清是痛是欢。
疼痛与欢愉都成了坠崖的风,在耳畔呼啸着,卷走所有清醒,某一瞬,凌枕梨恍惚看见自己成了被野火焚尽的荒原,而裴玄临正将整条春江都倾灌进来。
……
裴玄临伏在她的身上平复呼吸,胸膛贴着她同样剧烈起伏的心口。
两个人瘫软如泥,像两座相偎的丘,在彼此的轮廓里找到安眠的凹陷。
窗外有月光漫过窗户,将交叠的影子照成雪后连绵的山峦。
“三郎,我爱你。”凌枕梨喘着粗气,埋在裴玄临怀里偷笑,“我们以后有话好好说,再也别置气了,好吗?”
裴玄临心跳依旧剧烈:“好,我知道错了,你不在的这段时间我很想你,想跟你道歉都不敢开口,我们以后不要再闹矛盾了,太难受了。”
“我也很想你,三郎,你不知道,圣光寺里人来人往,好多人都说杨家小姐要进京了,你原本要娶的女人就是她,把我放在圣光寺就是为了给她腾位置,我听到之后心都碎了……”凌枕梨说着说着,委屈地哭了起来。
裴玄临见她掉眼泪了,赶紧拍哄:“京中的人惯爱捕风捉影,人云亦云,那杨家小姐已经和叛臣们被处死了,阿狸,你不要在意了,好吗?我只有你,我也只要你一个女人,你不要因为这种流言蜚语伤心,甚至生我的气,都是子虚乌有的事。”
“嗯。”凌枕梨呜咽着,在裴玄临怀中点点头,“谢公子跟我解释了,说只是杨家一厢情愿想要攀附东宫,才放出来杨家小姐要嫁给你的做妃的消息,都是杨家那群人的错,我要怪也是怪他们让我难过了那么久,怎么会怪你呢?”
这话说的口是心非,凌枕梨也怨过裴玄临,她恨不得裴玄临只黏在她的身上,别的女人一眼都不看才好。
“我的阿狸最明事理了,我就知道没白疼你。”裴玄临使劲亲了亲凌枕梨的额头,“委屈我的阿狸了,想要什么尽管说,我一定尽全力为你做到。”
“我只想要你多陪陪我,三郎,我希望你时时刻刻都陪在我身边,我片刻都不想跟你分开。”凌枕梨紧紧环抱住裴玄临,就像在证明她爱的有多深一样。
裴玄临一
愣,随后喜悦道:“好啊,我从现在开始,一直陪着你,上朝你送我去,下朝你接我回,好不好?”
“嗯……。那还是算了吧,我还是喜欢躲在被窝里睡懒觉。”
“你这个滑头。”
夜色温柔,月光轻吻窗纸,凌枕梨蜷进暖衾深处,如舟泊进港湾,两人相拥而眠,一夜潮声轻涌,好梦沉酣。
***
东宫和丞相府和谐一片,长公主府却乱成一锅粥,鸡飞狗跳。
自从萧崇珩为了不见裴禅莲,暂时搬回长公主府小住后,裴禅莲不依不饶,后脚跟着也来了,每天的早晨,两个人都要先大吵一架,没有一天例外。
“你!你真敢与我义绝,萧崇珩,你为了一个寡廉鲜耻的妓子,说我若不肯和离就休了我?你也太不把我当回事了,我要去告诉我哥哥!”
裴禅莲假孕的事情败露,萧崇珩铁了心要与她义绝,她气急,将桌上的东西全部推翻在地,萧崇珩越看越烦,眉头紧蹙。
“你说我爱的女人寡廉鲜耻?那你呢,你要脸吗裴茁,别恶心我了,要告诉谁随你的便,顺义王成天待在琼林阁,与一妓子厮混,还有闲工夫管你?”
“那薛映月皮下之人是个家族有罪的官妓,薛家一家也是不想活了,敢让这么个臭妓披上皮做太子妃,你等我登闻鼓,非将此事闹得全国皆知不可!”
“你敢!那我现在就杀了你!”
萧崇珩被裴禅莲激怒,拔剑就要杀她,就在此时,门被推开,裴神爱进来了。
裴神爱冷冷看着整日里吵架的两人,开口:“你们两个,闹够了没有,成天骂来骂去,不嫌烦吗!”
两人一起闭上了嘴。
见两人终于肯消停一会儿,裴神爱头痛欲裂的病也轻了几分,她缓缓走到座椅跟前,坐了下去。
“牢里传来消息,说你哥哥被挑断了手筋,以后手算是废了,不仅如此,还被拔了指甲……人昏了过去,我去了一趟,说是金安不准任何人探望,金安刚刚死了丈夫,皇帝对她有求必应,你们还在这里吵个没完,不想想怎么把崇政赶紧救出来,再继续让他待在牢里,恐怕他就没命了……”
萧崇珩咽了口唾沫:“母亲,您就不该那么快对驸马动手,你是忘了大哥还在金安公主手里了。”
“……我原本是想震慑一下金安,谁知道她不按我预想的方向进行,居然狠下心把杨承秀赐死了!这下好了,失去了杨承秀这个人质,金安这下就变成了脱缰的野马,她要是一直针对我们,我们也没有什么能还击的。”裴神爱一脸愁容。
所谓光脚的不怕穿鞋的,说的就是现在的裴裳儿。
萧崇珩也陷入思考,想如何应对裴裳儿对他们的穷追猛打。
片刻,萧崇珩想到了主意:“母亲,我有一计。”
“赶紧说,不要卖关子。”
“姄姄喜欢丞相府的薛公子,不如就成全她吧,让她嫁给薛彻,这样一来,长公主府与丞相府成为儿女亲家,您也好不必再与丞相作对下去,少了一个忧患,再加上东宫妃是丞相的女儿,薛公子的妹妹,如此一来,我们与东宫也算是有了姻亲,多方互助,何乐不为呢。”
“嗯,你说的有道理。”裴神爱点点头,后又踌躇,“只是……在这个节骨眼上……薛文勉这个老狐狸,够呛会答应这门婚事,若是被他拂了面子,以后我的脸还往哪搁?”
“母亲多虑了,如今皇位斗争只剩太子与金安,太子眼下正需要强有力的助攻,而我们就是那及时雨,他巴不得的,肯定也会帮忙劝说丞相,答应这门婚事。”
“那我便去试试看吧。”裴神爱眼珠子一转,看向裴禅莲,“还有啊,柔嘉,你也不要着急把太子妃的事宣扬出去,太子妃之所以会家破人亡,里头你哥哥也出了一份力,若是一查起来,冤假错案我们谁都跑不了。”
“……”裴禅莲低下头,耳尖烧得通红,指尖绞紧衣角,无地自容。
她从小就害怕这个姑母,姑母虽然长得好,但她总觉得姑母吓人,每次看到裴神爱就老实了,更别说被裴神爱警告。
萧崇珩见裴禅莲终于不闹腾了,心中烦躁的情绪也平复下去。
看来恶人还得恶人磨。
每当心情烦躁的时候,萧崇珩就会想起父亲,萧还整总是一副风轻云淡的样子,好像外界无论发生任何事都与他无关。
自从他跟母亲结婚后,就远离了官场,做了个闲散驸马爷。
月光如水,虫鸣低吟,晚风轻抚树梢。
萧崇珩来到了父亲萧还整的寝殿,萧还整正在逗弄他养的一条狗,还没有睡。
“爹,我来了。”
“你睡不着吗?”
“嗯。”
“因为太子妃的事?”
“嗯。”
“原来就是她啊,我见过太子妃,她是很漂亮,说话柔声细气的,你会喜欢她不奇怪,可是她已经有丈夫了,你不能去破坏她的家庭,那样是不道德的。”
萧还整摇头叹息着,想起了一些旧事。
萧崇珩找了把椅子坐了下来,陪着父亲逗狗聊天,平淡的语气说着伤怀的话:“其实我知道,她和她的丈夫关系很好,我就算生气也是发无名火,我根本就没有任何可以对她生气的关系。”
“你过去既然放弃了人家,现在就不要打扰人家了,你们各过各的日子,不好吗?”萧还整柔声道,“或许等你有了孩子,她也有了孩子,你们还可以结个儿女亲家,不过最好也不要,你们曾经是那种关系,最好还是断的干干净净,你说是不是。”
萧还整说的道理他怎么会不懂呢,他是明知不可为而为之。
“道理我都懂得,只是阿爹,我始终是……始终是不愿放下她,我现在真是后悔死了,我之前怎么就鬼迷了心窍,不要她了,她身体本来就不好,那段时间我们的女儿刚没了……我怎么忍心的!”
“唉。”萧还整听到这算是明白了。
他儿子不仅把人家抛在青楼里,还是在人家刚刚失去孩子最痛苦的时候。
没得救了。
“我想你听说过,我在遇到你母亲之前,是有妻子的。”萧还整想起过去的事,苦涩一笑。
萧崇珩立即竖起耳朵,他只听说过父亲之前是有妻子的,但是母亲从来不许人提起这件事,所以他并不了解。
“我的那位夫人姓房,那年灯会,人潮拥挤,我与她走散,寻找她的过程中,不小心撞到了你母亲,你母亲将我错认成寻找她的侍卫,就是这一错认,让她以为遇到了真爱,她回宫后,多方打听我,终于得知我是平昌侯府的公子,却又得知我已有妻室和孩子……杨皇宠溺你母亲,对她有求必应,将我的妻子赐死,命我娶了你母亲,否则我的孩子也将性命难保。”
听着,萧崇珩的眼睛越瞪越大,这么说,他还有个同父异母的哥哥或者姐姐?姓房?!难不成……
“看你的样子,想必你也猜出来了,房家那位大公子房秉诲,其实就是你的亲哥哥,他比你大上五岁,在他还不记事的时候,就被抱离了我的身边,因为你母亲的缘故,我也没有跟他相认,这也是我的一个遗憾,他好好活着,我对他都时常想念,更不要说你还失去了你的孩子……丧子之痛是要痛一生的。”
“是女儿,我给她取名字叫持盈。”萧崇珩黯然神伤,垂下脑袋。
“好名字,保守成业,你还年轻,机会多的是,选择也有很多,太子妃人很好,但是你们不合适,而且已经错过了,你要学着放下她,若实在放不下,你可以弥补她,但是不要打扰她,太子裴玄临毕竟不是泛泛之辈,若是被他察觉出太子妃跟你有过一段旧情,甚至还为了失过一个孩子 ,她的日子可就不好过了,她以后,毕竟还是要在东宫跟裴玄临过日子的,你要好好替她想想。”
萧还整说的话句句在理,只是萧崇珩并不想放弃凌枕梨,哪怕只能保持见不得人的地下关系,他也愿意。
只不过……刚刚知道,房秉诲居然是他同父异母的哥哥。
房家大房有两个儿子,大儿子房秉诲,目前在地方任职,中规中矩,娶了刺史之女韦氏。
二儿子房闻洲在兵部小有成就,与裴玄临算是旧相识,过去裴玄临杀入皇宫为当今圣上篡夺皇位时,就是房闻洲率兵将赶来支援皇宫的侍卫统统斩杀,为裴玄临进宫争取到了机会。
这么想来,裴玄临登基后必定重用房家,房秉诲的前途应该算得上一片光明。
“房家是名门,哥哥又娶了韦氏之女,他现在名义上的弟弟房闻洲又那么能干,想必**后的日子会很好过,父亲不必担心。”
“我是担心你,你瞧你这几日,自从搬回府中住,你有哪日是开心的,柔嘉虽不好,她毕竟是你的表妹,何况她还有个哥哥,你不要对她太苛刻了,崇政还在金安公主手里,你母亲也已经两个晚上没睡好觉了。”
萧还整说着,叹了口气,他为了儿女,忍气吞声安生了十几年的日子,终究又要被毁了。
萧崇珩想起今夜刚刚发生的事:“我向母亲提议,把姄姄嫁给薛家公子,您知道的,姄姄就喜欢薛家公子。”
萧还整苦笑:“京中世家贵族的几位贵公子,数你容貌出众,也就薛家公子勉强能与你一较高下,姄姄有你这样一个哥哥,喜欢薛家公子在所难免,只是……”
萧崇珩不解:“怎么了,薛公子不好吗?父亲尽管放心,儿子是知道薛公子无任何通房妾室,外室也没有,才放心把姄姄交给他的。”
萧还整十分犹豫,蹙着眉头:“为父有一事,不知该不该同你讲。”
萧崇珩见状被勾起了好奇心,想知道是什么样的事:“父亲但说无妨。”
“那薛公子在青楼里有过一个女人,那天我把此事说漏了嘴,告诉了你母亲,你母亲联想一番,猜测,他拥有过的女人,极大可能,就是太子妃。”
“什么?!”
萧崇珩顿感天打五雷轰,他亲自挑选,青眼有加的准妹夫,居然……居然跟他的女人有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