厅内霎时安静下来,连丝竹声都停了。
薛文勉一时瞪大了眼,凌枕梨端起茶杯的手顿住,萧崇珩猛地抬起头,看向裴神爱。
而薛皓庭面色不变,只是眼神骤然冷了下来。他放下手中杯,起身向裴神爱行了一礼:“承蒙长公主厚爱,微臣惶恐。”
裴神爱笑容加深:“薛大人不必谦虚,小女玉真就在外头等候,她女儿家脸皮薄,待我叫侍女领她过来。”
还没等薛皓庭拒绝的话说出口,裴神爱立马吩咐身边的人将萧玉真带过来。
不一会儿,一位身着淡粉色襦裙的少女就过来了。
萧玉真盈盈下拜:“玉真见过薛大人。”
裴神爱望着礼仪与容貌都挑不出错的女儿,满意地微笑着。
凌枕梨注视着薛皓庭,只见他盯着萧玉真看了片刻,将头转向裴神爱,声音清晰而坚定:“微臣谢长公主美意,但恕难从命。”
“什么?”裴神爱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微臣已有心上人,不敢耽误县主。”
萧玉真听闻此言,瞬间心冷,差点倒下。
当众拒绝裴神爱的联姻提议,这无异于当面打裴神爱的脸!
凌枕梨心头一跳,为薛皓庭捏一把汗。
萧玉真被当众拂了面子,心碎极了,泪水在眼里打转,裴神爱见状,面色阴沉。
“哦?不知是哪家闺秀,竟能让薛大人看不上本宫的女儿?”
薛皓庭沉默片刻,抬头,目光越过众人,直直地看向凌枕梨。
那眼神中蕴含的情感太过赤裸,让凌枕梨瞬间如坐针毡。
是倾慕,是眷恋,是求而不得的痛苦。
“微臣的心上人……”薛皓庭声音低沉,“是永远无法在一起的人。”
凌枕梨呼吸一窒,手中的帕子被攥得死紧。
裴神爱顺着薛皓庭的目光看去,当看到凌枕梨时,她先是一愣,随即恍然大悟,脸上浮现出恶意的笑容。
这个女人,还是令人讨厌,魅惑自己的儿子,害得她家宅不宁,现在又引诱了她中意的女婿,是铁了心要跟她作对吗。
“那薛大人还真是情深义重啊。”
气氛顿时变得诡异起来。
所有人都察觉到了薛皓庭言下之人是谁,包括在场的侍女和小厮,凌枕梨感到无数道探究的目光在她和薛皓庭之间来回扫视,脸颊烧得发烫。
薛文勉内心无语到极点,虽然他也不想跟舞阳成为亲家,但是薛皓庭的措辞也太牵强了,是生怕别人不知道,他薛文勉一双儿女的关系复杂吗?
就在这时,一道清冷的声音打破了僵局:“母亲,强扭的瓜不甜。”
萧崇珩不知何时站到了中央,直面凌枕梨,又面色平静地看着长公主:“既然薛大人心有所属,何必勉强?”
凌枕梨惊讶地看向萧崇珩,没想到他会出言相助。
只见他目光复杂地看了薛皓庭一眼,那眼神中竟带着几分说不出的……羡慕?
裴神爱冷哼一声:“崇珩,你懂什么?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岂能由着性子胡来?”
说完,她意有所指地看了萧崇珩一眼,“别忘了你的婚事也是我给你挑选的。”
萧崇珩面色一白,拳头在袖中握紧。
正是裴神爱以家族利益为由,又为了遮掩裴禅莲与杨崇政偷情的丑闻,逼他娶了裴禅莲,才使得他与凌枕梨分开。
是可忍,孰不可容。
萧崇珩当即反驳:“是啊,母亲,正因如此,才致两个
本不该在一起的人被绑在一起,我和柔嘉郡主若无此婚,还可友好,如今,只能义绝。”
“你!”
裴神爱气急,真是抽了疯了,不是萧崇珩自己提议把萧玉真许配给薛皓庭呢吗?怎么又出尔反尔了?
凌枕梨终于起身,声音柔和却不容置疑:“婚事不如改日再议?太子殿下会来丞相府用午膳,若看到这般剑拔弩张的场面,怕是不妥。”
拿裴玄临出来压人果然有效,裴神爱神色微变。
裴神爱冷冷地扫了薛皓庭一眼:“薛大人好自为之……太子妃,本宫还有要事,先行回府了。”
说完,带着萧玉真就往外走了。
在一片诡异的气氛中,剩下的人也有些坐立难安。
再继续待下去也没了意义,凌枕梨借故离席,再次来到后花园的湖边。
*
深秋的凉风拂过面颊,却吹不散她心头的燥热。
薛皓庭拒婚,萧崇珩帮腔,那是不是,萧崇珩知道她跟薛皓庭有过了?
凌枕梨莫名有些烦躁,倒也不是担忧被萧崇珩知道她还有别的男人,左右她早已不是萧崇珩一个人的了,只是……她不想应对男人,她希望萧崇珩不要来问她到底发生过什么。
就在这时,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阿狸。”
凌枕梨像是终于被审判了一样,长舒一口气,没有回头:“他们都走了,你怎么还没走呢?”
萧崇珩走到她身旁,深秋晌午阳光正好,不会太晒也不会阴沉,柔和的光芒不偏不倚撒在他的脸上,他的容貌,如同上天精心雕琢的杰作。
若是只看他的脸,根本想不起他过去的所作所为,再说……甜蜜的时光还是大过痛苦的片刻。
“我想来找你。”
凌枕梨忍不住转头看他:“是啊,你现在想来找我就来了。”
萧崇珩苦笑,“你喜欢薛皓庭吗?”
凌枕梨回答:“你一直问我喜欢谁有何意义?你已经娶了郡主,我也嫁给了太子。”
“是啊,你我都是有家室的人。”萧崇珩语气中满是自嘲,“薛皓庭宁愿得罪我母亲也不愿妥协,我也是,所以我要跟裴茁义绝。”
凌枕梨听完,沉默良久,才轻声道:“当初如果你没有放弃我,事情也不会变成今天这样。”
萧崇珩深深看了她一眼:“情之一字,最难自控,是我过去太天真,以为感情不过是飘渺云烟,时间一长,就变成一盘散沙,风一吹就散了,我已经在拨乱反正了,阿狸,给我机会。”
凌枕梨没有回答。
两人相对无言,只有微风在耳边轻吟。
良久,远处传来一阵骚动,接着是内侍尖细的通传声:“太子殿下驾到——”
凌枕梨听到通传,慌忙检查衣冠:“我该回去了。”
“等等。”
萧崇珩抓住她的手腕,“如果你能给我个机会……”
凌枕梨目光坚定,轻轻将手挣脱:“没有如果,萧崇珩。”
“阿狸。”
萧崇珩再次抓住她的手,一脸的委屈不舍,“不要裴玄临,要我好不好,他能给你的,我也可以。”
“哼。”凌枕梨狠狠甩开他的手,“早干什么去了,我不稀罕,再说了,他能给我皇后之位,你能吗?”
“我迟早……”
萧崇珩还想去拉凌枕梨的手,却被凌枕梨提前躲开。
他话还没说完,便被凌枕梨打断:“迟早?迟早那就是以后的事,以后的事谁说得准,只要是不能立刻给我的,就别开口。”
挽不回的情,留不住的人。
怕时间来不及,凌枕梨也没有再跟萧崇珩啰嗦,让萧崇珩赶紧离开丞相府后,她匆忙离开了湖边。
萧崇珩明白自己太急于求成了,暂时给凌枕梨一个清净,可能会更好。
*
凌枕梨向等候在湖畔旁的侍女询问裴玄临的位置,侍女回答她说太子听说她在这里,本来准备过来找她,结果在来的路上遇到了薛皓庭,和他说话去了。
“他跟哥哥在一起?在哪?”凌枕梨微微蹙眉,像是在审问犯人。
侍女略带紧张神色:“就在主殿,老爷也在那里。”
“本宫与燕国公独处的事,谁都不准告诉太子。”凌枕梨目光锐利,警示众人。
“是。”侍女们纷纷低头称是。
反正是国公府里的人,嘴巴严实,不会出卖她,凌枕梨也就放心了,抬脚便往刚刚离开的主殿方向去。
裴玄临半路被薛皓庭截胡了?为什么薛皓庭要截胡裴玄临?难不成……薛皓庭看到了她在跟萧崇珩私会吗?
“太子妃殿下到——”
伴着通传的声音,凌枕梨踏入殿中,抚了抚鬓边的发丝,强颜欢笑:“你们都在这,也不告诉我,让我好找。”
裴玄临见凌枕梨来了,赶紧起身相迎,而他起身了,薛文勉和薛皓庭也不得不跟着站起身。
“阿狸,我与岳丈大人正在商议要事,听说刚刚舅兄驳了长公主提亲。”
凌枕梨牵着裴玄临的手,内心踌躇,面上仍撑着微笑:“哥哥不想跟长公主扯上关系,故意为之。”
说完,她看向薛皓庭,薛皓庭没有反驳,看来她猜对了,薛文勉跟薛皓庭也是这样跟裴玄临说的。
裴玄临近来事务繁忙,是想带着凌枕梨回东宫的,也好方便处理事务,可凌枕梨不愿意回去。
“皇后娘娘近日都要忙着安慰金安公主,我要是回东宫,宫中常日里的那些琐事肯定全要落到我的头上,宫中又不是没有女官,我不想回去受累。”
凌枕梨说话时还带着烦躁不耐,薛文勉听了都吃惊,他只知道凌枕梨在东宫得宠,没想到得宠成这样,连宫务都可以随便撂挑子不干。
裴玄临还只在一旁附和:“好好好,只是不知道能否劳烦岳丈大人腾出一间离雅韵轩近的屋子,留给孤用,夫妻分居两地不是办法,阿狸既然要留下,那我也得妇唱夫随才是。”
薛文勉行礼:“殿下言重,臣即刻吩咐下人将雅韵轩旁边的屋子收拾出来。”
“你们刚刚聊到哪了?我打扰你们了吧。”
凌枕梨微笑着朝裴玄临眨了眨眼,裴玄临知道如果说打扰那他就死定了。
“怎么会,你来的正好,刚刚在说我与圣上上午讨论的事,圣上要给金安封万户,被我暂时顶了回去。”
“万户?我们的不过才八千食户,何况驸马杨家刚刚犯错满门抄斩,陛下他……”
凌枕梨的话意犹未尽,话不敢说得太满,她还不知道薛文勉的想法呢。
“陛下太过宠爱金安公主,长此以往,必会酿成大错,先前臣劝说陛下清算杨家,陛下尚能听得进去,待明日臣再进宫一趟,讲明过度宠爱公主危害,陛下是明事理的人,不会听不进劝告。”
薛文勉话已经放下了,裴玄临也放了心,随后与凌枕梨回了雅韵轩。
*
雅韵轩檐下铜铃轻晃,声如落珠。
“金安公主今日也在……她进宫与陛下大吵大闹一通,说的不过是杨承秀不许大张旗鼓发丧的事。”
凌枕梨心中还有答应杨承秀的事,尽管她不敢去面对裴裳儿,但给裴裳儿说了好话:“三郎,咱们设计除掉了杨家,可杨承秀到底是无谋反之意的,金安公主失去了爱人,癫狂些在所难免,不要对她太苛刻了,将心比心。”
“我何尝不知呢。”裴玄临听进了凌枕梨的话,“但圣上为了哄金安,容忍她模仿字迹,草拟了册立自己为皇太女的诏书,你觉得这还能将心比心吗?若是陛下盖上了玉玺,你我,都将性命不保。”
“什么?!”凌枕梨瞬间瞪大眼睛,扭转了想法,“她竟然敢!”
“金安已经没什么不敢的了,杨承秀死后,他的旧部全部都归裴裳儿所有,如果被他们知道了有这么一纸诏书,等着我的就是接二连三的弹劾。”
裴玄临把话说清楚,希望薛映月以后不要
再给裴裳儿说好话。
他深知,自己的妻子薛映月是一个以自身利益为核心的人,只有在不破坏到她利益的情况下,她才会满不在意,但凡有害于她,她都恨不得除之而后快。
凌枕梨听完裴玄临的话,心扑通扑通狂跳,暗下决心,一定要让薛文勉劝皇帝,将裴裳儿赶出皇城,远离权力中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