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文勉深夜进宫,拜见皇帝。
“薛爱卿,你说有急事要议,可是又出了什么事啊?”
裴敛好不容易才看完了一天的奏折,不免得有些想去休息,薛文勉却深夜进宫,他又不得不面见。
“臣来是为了金安公主的事。”
“金安她最近都老老实实待在她的公主府里,并没有做什么了。”
“今日太子与陛下商议要事事,金安公主不还来过吗?陛下要赐金安公主万户,可曾想过当今的储君不过八千食户,金安公主比储君足足多出一个爵位的食户,您若真的这么做了,岂不是被嘲斥昏君所为?还望陛下三思。”
薛文勉说的事已经成了事实,现在朝野上下都在议论此事,其中不乏有人认为陛下太过溺爱金安公主,金安公主德不配位。
“爱卿,这些朕都知道,但金安毕竟是朕唯一的女儿。”
薛文勉拘礼:“陛下慈父之心,但也得懂得,父母爱子则为之计深远,您眼下因公主失去驸马,对公主多番补偿,可也有想过,驸马所处的杨家是江山社稷之蛀,除之可保陛下江山百年无忧,而公主不明是非,执意要为叛臣讨公道,可叛臣有何公道可言?若公主一直在皇城内搬弄是非,那陛下,杨家好不容易拔除,您难道眼看着您的亲骨肉,金安公主变成替杨家声明的人吗?届时恐怕金安公主就站到您的对面去了,您要多为金安公主想想啊!”
裴敛听完,想来觉得也有道理。
裴裳儿为了杨承秀是没有什么事做不出来的,她已经疯魔了,他必须狠下心,把裴裳儿从癫狂中解救出来。
“爱卿言之有理,朕也为此事头疼,给她奖赏,众人都觉得朕做错了,可若是狠下心贬谪她,朕和皇后又于心不忍……”
“陛下,您可与金安公主各退一步,您允许叛臣杨氏葬入皇陵,百年后与金安公主共眠,而金安公主,则暂时远离京城,去到一个安全的地方,这样,只要不在各位朝廷命官的眼皮子底下,自然也没人时时刻刻关注她做过什么,长久以往,金安公主磨好了性子,再接回长安,继续陪伴在陛下皇后身边。”
“……那就按薛爱卿说的办吧。”
*
与此同时,裴裳儿来到了舅舅陈饶的府邸,面色灰暗,不复往事的容光焕发。
“裳儿,你怎么来了。”谢灵荣见裴裳儿衣衫单薄,忙给她披上了件斗篷,“夜深露重的,怎么不知道多穿一件呢,若是染了风寒可怎么好。”
“舅母,我来是有要事找舅舅的,您先去休息吧。”裴裳儿努力让自己笑的好看些,可笑容还是带着伤怀与苦涩。
谢灵荣知道裴裳儿现在有多伤心,给她多留些清净也好,于是行礼退出了殿内。
殿内空余陈饶与裴裳儿两人。
“舅舅,禁军那边可准备好了?”
“当夜值守的禁军都换成了我们的人,定会万无一失,裳儿,你可有把握让你父皇给你在诏书上盖上印玺?”
裴裳儿微微一笑:“舅舅放心,此事只有成功,没有失败,待你调虎离山,整个长安城还不是我们说什么就是什么。”
“也对,也对,只要除掉太子这个威胁,就没有什么可以阻拦我们……那你说,舞阳那儿怎么办?她定会追究你做皇太女的事。”陈饶犹豫。
“把她杀了不就好了,自古以来哪个皇帝登基后不斩除异党,我要让舞阳尝尝驸马临死前的痛苦滋味。”裴裳儿咬牙切齿。
“我是说,就怕舞阳与太子里应外合,给太子偷偷开城门啊。”
“哼,舅舅难不成还打算留裴臻的活口?若是留他的活口,皇帝就不是您的亲侄女了,杨家已经出事了,裴臻若是登基了,还会留着舅舅吗?”裴裳儿指间点了点桌子,眼中流露着警示之意。
裴裳儿说的不错,太子一党正在铲除异己,杨家已经覆灭,下一个就轮到他陈家了。
“那好,裳儿,我会让太子离开长安城,把他调得远远的,你就好好做吧。”
听闻此言,裴裳儿流出满意的笑容。
看来命运还是眷顾她的,给了她复仇的机会。
*
五更鼓刚过,皇城还笼罩在黎明前的黑暗中。
金銮殿外,文武百官已按品阶排列等候。
深秋的晨风带着丝丝凉意,吹动官袍下摆,站在武官首列的镇国大将军陈饶眯起眼睛,望向东方渐白的天际,嘴角微不可察地扬起。
“陈将军今日来得早啊。”兵部尚书李肃拢了拢衣袖,凑近低语。
陈饶不动声色:“边关急报,不得不早。”
李肃眼中精光一闪,正欲再言,殿门轰然洞开,太监尖细的嗓音刺破晨雾:“百官入朝——”
大殿内,蟠龙金柱巍然矗立。
百官鱼贯而入,分列两侧。
裴玄临立于首位,一袭蟒袍,面容沉静如水。
他的目光不经意扫过对面的陈饶,两人视线在空中短暂相接,又迅速分开。
“陛下驾到——”
随着这声宣告,皇帝裴敛缓步登上龙阶,近日里的事多繁杂忙碌,他已显出几分老态。
眼角的皱纹更深了,鬓边白发也添了许多。
自驸马杨承秀一案后,朝中暗流涌动,皇帝显然夜不能寐。
“臣等参见陛下!”百官齐声跪拜。
裴敛抬手示意平身,声音略显沙哑:“众爱卿可有本奏?”
李肃立即出列,手捧奏折高举过顶:“陛下,西北八百里加急!北狄可汗亲率十万铁骑,已连破三城!定远将军赵勇战死,军民死伤逾万!”
“北狄与南蛮一直都是我朝忧患,不得不除。”
朝堂上顿时一片哗然。
裴玄临眉头微蹙,余光瞥见陈饶嘴角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笑意。
“肃静!”大太监王德全尖声喝道。
裴敛面色阴沉,手指无意识地敲击龙椅扶手:“北狄竟如此猖狂!竟敢进犯天朝,诸位爱卿有何良策?”
闻言,陈饶大步出列,:“陛下!臣请领兵十万,必让北狄血债血偿!”
裴敛目光微动:“陈将军,你是负伤回京的,又是刚回京不久……”
“臣虽回京不久,仍未忘与士兵们一同上阵杀敌的痛快!”陈饶声如洪钟,突然话锋一转,“若陛下实在担心,那……此战,老臣斗胆建议由太子殿下亲征!”
此言一出,满朝震惊。
裴玄临撇头,眼中闪过一丝惊愕。
他迅速看向站在对面的薛文勉,只见薛文勉眉头紧锁,显然也没料到这一出。
“陈将军此言差矣!”薛文勉立即出列,“太子乃国之储君,岂可轻涉险地?若有闪失,动摇国本,谁来负责?”
陈饶冷笑:“丞相此言,莫非是认为太子无能?”
他转向皇帝,“陛下,太子殿下自幼习武,兵法韬略皆有所成,世宗在时,也曾让太子殿下到军营历练,领兵亲征过,如今正是太子再次建功立业之时!”
裴玄临藏在袖中的手紧握成拳。
他心知肚明,这是裴裳儿伙同陈饶设下的局,陈饶手握朝廷三成兵权,又是外戚,陛下不会再给他获得更
多权力的机会,所以此战他必须去。
只是远离京城,就控制不住京城局势的变化了。
“陛下!”又一位大臣出列,“臣以为陈将军所言极是,太子亲征,可显我朝威仪!”
“臣附议!”
“臣也附议!”
裴玄临眼角余光扫过,发现附议者多是陈饶与过去杨家一系的部将。
他暗自咬牙,这些人显然早有预谋。
裴敛的目光在太子和陈饶之间游移。
大殿内气氛凝重得几乎凝固。
终于,皇帝缓缓开口:
“太子。”
裴玄临深吸一口气,出列跪拜:“儿臣在。”
“你意下如何?”
这一问看似给裴玄临选择余地,实则裴玄临已经别无选择,只能应战。
裴玄临额头渗出细密汗珠:“儿臣,愿为陛下分忧。”
裴敛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神色,随即恢复威严:“好,太子就是太子,即日起,太子领兵十万,明日出征西北。”
“儿臣遵旨。”
……
退朝后,裴玄临与薛文勉一同回丞相府的路上,主动开口。
“岳丈大人,此事蹊跷,陈将军此时提议让我出征,必有所图!”
薛文勉左右看看,压低声音:“殿下,现下谁人不知您与金安公主在争夺皇位,这是调虎离山之计,您离京期间,朝中恐生变故。”
“金安……”裴玄临怒目而视,“我下令将杨家满门抄斩,她恨我入骨,如今借她舅舅之手将我调离。”
“殿下放心,”薛文勉眼中闪过精光,“臣在朝中经营多年,不会让陈氏一手遮天,您出征期间,只需小心军中动向,陈饶在军中人脉甚广,至于京中,交由臣来办。”
“嗯。”
事到如今,裴玄临只能信他的岳父,除了岳父,他已经没有在朝位高权重的人了。
“我先回东宫准备着,晚些再去丞相府看望太子妃。”
“是,臣会转达太子妃,殿下放心。”
*
夕阳西沉,东宫内一片忙碌。
下人们忙着为太子准备出征行装,空气中弥漫着紧张与不安。
书房内,裴玄临与几位心腹密议。
“殿下,军中已安插了我们的人。”侍卫统领赵岩低声道,“这次出征的副将周焕是您父亲的旧部,可靠。”
裴玄临摇头:“陈饶在军中根基太深,只安插几个我们的人,远远不够。”
他转向另一位谋士,“李卿,孤要你查的事如何了?”
李重明从袖中取出一份密函:“查清了,金安公主三日前曾秘密会见陈饶,两人密谈近两个时辰。”
裴玄临眼中寒光一闪:“金安公主在这个时候联合陈将军让孤亲征,恐怕是要在京中有所动作,陛下换储之心动摇,孤这一走,恐江山社稷要落入她人手中。”
“殿下息怒。”李重明沉声道,“当务之急是确保您出征安全,臣已命人准备了一份西北军情图,上面标注了各处险要……”
一直忙到深夜,裴玄临才去到丞相府。
红烛高照的内室,凌枕梨为裴玄临斟上一杯践行酒。
她白日里就听说了裴玄临要亲征的事,悬着的心一直没有放下,好不容易等到裴玄临回来了。
烛光下,她姣好的面容略显苍白,眼中含泪:“三郎,你此去凶险,我又要日夜难安了。”
裴玄临握住她微凉的手:“阿狸,不必忧心,打仗的事,我自有分寸。”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倒是你……我才放心不下,我离京后,你务必小心行事,尤其要防备金安。”
凌枕梨手一颤,酒水洒在案几上,又气又急,美目含泪:“金安公主?怎么又是她!是不是她串通陈将军,故意设计你离京的,三郎,你说西北会不会根本就无战事,只是他们胡诌出来的,目的就是将你骗出长安,等你走了,她就好伸展开了,三郎,你不能走啊!”
裴玄临弱弱一笑,“在她眼里,我是害死杨承秀的凶手,如今我被调离京城,她必会有所行动,而战事,也绝不会像今日朝堂上说的那样凶险,没准真的像你说的一样,只是陈将军一派自导自演,但事已至此,箭在弦上,我不得不去这一趟。”
窗外,秋风卷起落叶,沙沙作响。
凌枕梨不自觉地靠近裴玄临,紧紧抱住他,眼泪直流:“那我怎么办,你又要丢下我一个人了吗?不要……我不要一个人,别把我留在没有你的地方,我会像身处地狱,痛不欲生的。”
裴玄临见她哭的伤心,心如刀绞,但为了江山社稷,不能松口留下来陪她:“阿狸,你留在京中,就一直待在丞相府吧,万一出了什么事,岳丈大人还能保得住你,万一我出了什么事,你就跟我撇清关系吧。”
“什么?!”
凌枕梨惊呼,难以置信自己听到了什么,裴玄临是疯了吗?为什么要说这种不吉利话?
“撇清关系?你说的容易,你与我,我们之间的关系怎么撇的清呢,我只想要你做我的丈夫,你一定要平平安安回来,我们生同衾,死同穴。”
“映月啊,你听我说。”
裴玄临眼中闪烁着复杂的光芒,“我们还没有孩子,虽然有点可惜,但对于现在的情况来看,这是好事,不会耽误你二嫁,万一我真的被他们设计死了,你就忘了我吧,我只是把最坏的想法说了出来而已,别太难过,我会为了你好好活着回来的,阿狸,我的至亲只有你了,我舍不得死。”
凌枕梨听着已是泪如雨下,再也忍不住痛哭,扑进心爱的丈夫怀中。
裴玄临怎么能说这种话呢,难道他不知道,越是在这种时候说这种话,她以后就越难忘了他吗?
“你一定要注意安全,战场上刀剑无眼,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也不活了……”
裴玄临轻抚她的发丝,目光越过窗户,望向皇宫方向,眼中杀意凛然。
他心爱的女人在他怀中哭的泣不成声,这一切都是裴裳儿瞎搅和加上裴敛对裴裳儿行事的不作为。
裴敛这些年做皇帝实在是辛苦了,待他出征归来,该让裴敛从龙椅上下来好好歇息歇息了。
果然,皇位这东西,还是自己坐着最为稳妥,从始至终,他就不该相信,他在世界上还有什么狗屁的亲情存在。
*
黎明时分,京城西门外的校场上旌旗猎猎。
十万大军列阵而立,刀枪如林,铠甲在晨光中闪烁着冷冽的光芒。
裴玄临一身银甲,猩红披风在风中翻卷,宛如一团燃烧的火焰。
凌枕梨身着花钗礼衣,脸上浮着淡淡的忧郁,画帔随风飘扬。
“殿下,”凌枕梨柔软的手抚上裴玄临的手腕,“殿下一定要平安归来。”
“放心。”
凌枕梨扑进丈夫怀中,心中充斥着留恋不舍。
“我们又要分开好久,我不想跟你分开……”
“我一定尽快回来,绝对不让你久等。”
裴玄临紧紧抱住她,在她额间落下一吻。
当号角声响起时,两人唇齿相缠,仿佛要将彼此的气息永远铭记。
“出发!”
裴玄临翻身上马,最后望了一眼京城方向,率领大军向西而去。
凌枕梨站在原地,直到那抹身影消失在尘土飞扬的官道尽头。
皇帝皇后派宫女来请她回去,凌枕梨才转身。
只是她依旧没有回东宫,还是回到了丞相府。
“父亲,我天盛皇朝,出了天大的事需要让太子亲征?到底是谁出的主意!”
凌枕梨这下也算是尝到了裴裳儿的滋味,她就怕有人要设计裴玄临,趁他出征要了他的命。
丞相府内,大家都坐在主殿商议此事。
“若不让太子去,那就是陈将军去,陈将军屡立战功,功高盖主,陛下要有所防备。”薛文勉向凌枕梨将明利害,希望她能够懂事明白。
“那就没有其他人可用了吗?”凌枕梨蹙眉。
再问下去薛文勉就要不耐烦了,薛皓庭赶紧拉住凌枕梨:“妹妹护夫心切,可事就是冲着太子来的,防不胜防,别怨父亲了。”
“放开。”凌枕梨甩开薛皓庭的手,内心十分烦躁,“是裴裳儿冲着我丈夫来的,对不对,她真是该死,就该让她跟杨承秀一起死。”
话音落,凌枕梨突然一惊。
自己是什么时候开始,说这种蔑视人的话了?
好像自从进入丞相府,自从嫁入了东宫,无论是内心的想法,还是表面的礼仪,都已经被潜移默化了。
她也开始变成了,最开始她痛恨的那一类人。
“阿狸说的没错,金安公主若是挡了我们的路,那她就是该死,可她还没有。”
薛文勉亲手培养出的杨承秀已经死了,那他的第二步棋裴玄临一定不能再出事,只是,裴裳儿对薛家尚无敌意。
“圣上已经听进了我的话,准备
将金安公主送出长安城,阿狸,你不必太心急,金安公主与舞阳公主不睦已久,若是她登上高位,舞阳还能落得好吗?我们不如先静下来,坐山观虎斗。”
*
金安公主府内,白幡低垂。
正厅中央,杨承秀的灵位前香烟缭绕。
裴裳儿一袭素衣,跪在蒲团上,纤细的手指拿着一张张纸钱,火焰倒映在她眼中熊熊燃烧。
她声音轻柔得可怕:“承秀,每一个害死你的人都将会付出代价。”
烛光映照下,她憔悴的面容如同鬼魅。
自杨承秀死后,她夜不能寐,每每闭眼就会看到杨承秀在牢狱中痛苦的样子,以及饮下毒酒时解脱的表情。
“你在天之灵一定要保佑我为你复仇成功,我一定会成功的。”
宫女青梅匆匆进来,在她耳边低语几句。
裴裳儿眼中寒光一闪:“什么?父皇当真听了丞相的话,要驱我出长安,让我去守皇陵?”
裴裳儿胸中怒火燃烧,她起身走向窗边,月光如水般泻在她苍白的脸上。
父皇,你好狠的心啊,你在我小的时候就抛弃我,好不容易我要过上幸福的日子了,你又回来将我的幸福夺走,既然你不顾父女情分在先,就休怪女儿不孝了!
裴裳儿猛地转身,眼中杀意凛然:“将本宫赐死驸马的酒拿过来。”
青梅恭顺:“是,公主。”
裴裳儿暗暗咬牙,想,他们害死杨承秀时,都没有想过她的感受,杨承秀遭受过的痛苦,她要让他们千万倍偿还。
侍女很快拿来了酒坛和酒壶,酒坛里剩的酒已经不多了,而酒壶里是已经下好毒的。
裴裳儿手指摩挲着酒坛上精致的纹理,神色恍惚:“这女儿红酒,原本该是父母为女儿埋的,而我的女儿红,是丈夫为我埋的,我用这坛酒送我的丈夫归了西……马上,我也要用它送我的父亲归西。”
侍女们听闻此言,吓得跪倒一地,哭喊道:“公主三思啊!”
青梅爬到裴裳儿的脚边,哭着劝阻:“公主,驸马已驾鹤西去,可还留下了小世子啊,你要为小世子想想啊,您若弑君……小世子可怎么办啊!”
裴裳儿俯身扶起青梅,声音温柔下来:“你们放心,我自有安排,我已掌控禁军,母后到时也会站在我这边。”
她眼中闪烁着疯狂的光芒,已然变得无法无天。
“太子已经离京,等父皇驾崩,我就会成为皇太女,名正言顺地当上皇帝,到时候,没有人可以再欺负我身边的人。”
*
几日后的黄昏,裴裳儿乘轿入宫。
她特意换了一身素雅宫装,不施粉黛,与往日华丽张扬的形象判若两人。
轿帘微动,她望着渐近的宫门,眼中浮现出一丝诡异的悲凉,她该笑的,可惜笑不出来。
养心殿外,大太监王德全躬身相迎:“公主殿下,陛下正在批阅奏折,要么,您过会儿再来?”
裴裳儿制住王德全接下来要说的话,神情淡漠道:“本宫有要事要跟父皇说,父皇不会责怪本宫的,让开吧。”
殿内,裴敛正在灯下批阅奏折。
听到脚步声,他抬头看见女儿,明显一怔:“裳儿?”
裴裳儿缓缓跪下,额头触地:“儿臣参见父皇。”
裴敛放下朱笔,眼中闪过一丝复杂:“起来吧,你这个时候见我,有何要事?”
“儿臣想自请去为驸马守灵,还请父皇允准。”裴裳儿抬头,目光异常坚定,“今日特来向父皇辞行。”
看着女儿憔悴的面容,裴敛心中一软。
他错过了女儿的童年,难道还要错过女儿的现在吗?他真是老糊涂了,才要把自己唯一的孩子赶出长安城。
“儿臣这些日子闭门思过,已经知错了。”
裴裳儿声音带着明显的疲惫:“儿臣明白自己过去多么任性妄为,连累驸马受累,还让父皇失望,让母后操心。”
裴敛长叹一声:“你能明白就好,皇陵清苦,但正好修身养性,你若实在是想陪伴驸马最后一程,就去吧……待过些日子,朕会召你回京,咱们父女两个,还跟以前一样。”
“谢父皇恩典。”裴裳儿再次叩首,然后接过身后侍女端着的酒坛,目光真切:“父皇,这是儿臣年幼时亲手埋下的女儿红,本想出嫁时与父皇共饮,但那日耽搁了,如今,就当做女儿的辞行酒吧。”
看到酒坛,裴敛眼中闪过一丝温情。
他没能做好一个父亲,连埋酒这种简单的小事都没有为女儿做过,而女儿还选择原谅他,他应该感动裴裳儿的孝心。
“我的裳儿,是天底下最孝顺的孩子。”裴敛示意王德全取来酒杯。
裴裳儿亲自将酒坛里的酒倒入酒壶,再为裴敛斟酒,琥珀色的液体倾泻而出,酒香顿时弥漫整个大殿。
“父皇,”裴裳儿双手奉上酒杯,眼中毫无波澜,“儿臣敬您。”
裴敛接过酒杯,看着女儿诚挚的眼神,心中最后一丝防备也消散了。
他一饮而尽。
酒入喉中,初时甘甜,而后变得辛辣,再然后,裴敛的手指痉挛着抠住桌沿,指节泛出骇人的青紫色。
裴敛猛地瞪大眼睛,酒杯跌落在地,难以置信地看着裴裳儿,喉间发出嘶哑的声音:“你……”
“父皇觉得如何啊?”
裴裳儿满意地笑了,看样子十分开心,那天真烂漫的样子,活脱脱就是个童真的少女,与刚才神色淡漠的她判若两人。
“我啊,就是拿这酒赐死承秀的,所以,请父皇也细细品尝,黄泉路上,也好与我的承秀做个伴。”
裴敛捂着喉咙,面色迅速变得青紫,似有千言万语,却什么都说不出。
裴裳儿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痛苦挣扎的父亲。
“父皇啊,你没理由怪我,这一切都是你咎由自取!是你先夺走了我的一切!您明知承秀无辜,却还是听裴臻那个畜生的话,任由他们构陷!明知裴敬那个贱人会折磨承秀,你还让她将承秀带走!看他被折磨得不成人样,我只能忍痛将他赐死,你知道我有多爱他吗?你知道我的心痛成什么样吗?你都不在乎,你还要把天下给裴臻,我不会让你们这些费尽心机害我的人如愿的!”
裴敛从龙椅上滑落在地,嘴角溢出黑血。
陈饶已经带着卫兵将宫殿围了个水泄不通,殿内目睹金安公主弑君这一幕的王德全和宫女们惊恐万分,无人敢上前。
裴裳儿冰冷的目光扫过,所有人都不寒而栗。
“放心,父皇,”裴裳儿蹲下身,轻抚父亲痛苦扭曲的脸,“你不会孤单的,你不是你喜欢你的侄子裴臻吗,我会让他下去陪你,你安息吧。”
就在此时,殿门被猛地推开。
皇后陈香冲了进来,看到眼前一幕,顿时脸色惨白:“裳儿!你做了什么?!”
裴裳儿平静地站起身:“母后来得正好,宫车晏驾了。”
陈香听闻此言,踉跄着扑到裴敛身边,颤抖着探他的鼻息,随即瘫坐在地:“你……裳儿,你这是要干什么呀!”
“母后。”
裴裳儿声音轻柔,“此事,是我与舅舅合谋的,难道您不希望您的女儿当皇帝吗?”
陈香抬头看着女儿,眼中满
是惊恐与痛苦。
“那你也不能杀了你的父皇啊,他是你的父亲啊!你怎么能杀了他,你这样是要被后世谴责的!”
“但这并不影响后世子孙向我山呼万岁。”裴裳儿眼眸上挑,露出精明的目光,“父皇他要把皇位给裴臻啊,裴臻与您无半分血缘关系,您难道要站在裴臻那边,对付您的亲生女儿吗?”
虽有犹豫,但最终,母爱战胜了一切。
陈丽娘缓缓点头:“裳儿,你想怎么做?”
裴裳儿从袖中取出早已准备好的诏书:“父皇临终前,决定废黜太子,改立我为皇太女,由我继承大统。”
她走向龙案,拿起玉玺。
“现在只需要父皇的手印。”
在陈丽娘惊恐的目光中,裴裳儿握住裴敛尚有余温的手,蘸了朱砂,在诏书上按下手印,然后拿起玉玺,稳稳地盖了上去。
“这样就好了。”
裴裳儿满意地看着诏书,转头对呆若木鸡的太监宫女们说道,“让外头的人去传太医,就说皇帝急病,需要诊治,让太医赶紧过来。”
那道印记未干的诏书,上面鲜红的玉玺印记和皇帝手印,仿佛在无声地宣告着一个新时代的到来。
殿外,夕阳如血,染红了整座皇城。
裴裳儿站在高阶之上,俯瞰着脚下绵延的宫殿群。
她做到了。
*
子时的更鼓刚刚敲过,太极殿内灯火通明。
太医令跪在龙榻前,手指颤抖地搭在皇帝已经冰冷的手腕上。
豆大的汗珠从他额头滚落,脉息全无,瞳孔扩散,嘴角残留的黑血都指向一个可怕的事实。
“陛下……驾崩了……”
太医颤颤巍巍说出这个众人心知肚明的事实,这句话仿佛用尽了他全部力气。
殿内顿时哭声四起。
皇后陈丽娘瘫坐在脚踏上,凤冠歪斜,妆容凌乱,看起来确实像极了突然得知自己痛失夫君的未亡人。
只有紧挨着她的裴裳儿能感觉到,母亲是在哭自己对不起父皇,为了女儿的皇位,她隐瞒了他死亡的真相。
裴裳儿眼中却冷静得可怕:“太医辛苦了,先退下吧,侍卫,好好照顾太医,太医被吓着了。”
太医抬头,对上公主深不见底的黑眸,不由自主打了个寒战。
他瞥见站在后面的禁军正手按刀柄,虎视眈眈。
今夜,他怕是没命活了,但是想到自己的妻子和孩子,太医选择了闭嘴,从容地随侍卫离开太极殿。
“王德全。”裴裳儿突然唤道。
老太监浑身一抖,连忙跪行上前:“老奴在。”
“去敲景阳钟,召集文武百官。”
她轻轻抚过诏书上的墨迹,心脏狂跳,胸腔起伏,端详着自己胜利的战果。
“向百官宣告父皇遗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