尽管薛文勉劝过凌枕梨在这种关键的时候老老实实待在丞相府中,可她依然唤了马车,前往皇宫。
皇宫太极殿
冬日的阳光透过高窗的蝉翼纱,落在光可鉴人的金砖地上,却带不进丝毫暖意。
殿内弥漫着一种冰冷的肃杀之气,裴裳儿刚刚下旨让先皇的嫔妃们殉葬或是守陵,此刻心情凝重。
内侍低声禀报:“陛下,尚仪大人殿外求见。”
裴裳儿听是薛映月来了,淡淡应了一声:“宣。”
片刻后,凌枕梨缓步而入。
她着红广袖团花坦领白上衣,搭红黑条纹齐腰裙,金玉满头,眼神平静。
走到御阶之下,凌枕梨依礼跪拜:“叩见陛下,陛下万岁。”
“你怎么不穿……罢了。”
裴裳儿抬眸打量她一眼,本想责问她为何不穿官服,转念一想又作罢了。
“平身吧。”
裴裳儿的声音听不出情绪,“你今日不是称家中有事告假了吗,不在府中待着,反倒入宫求见朕,所为何事?”
凌枕梨站起身,垂着眼眸,声音平稳得没有一丝波澜:“回陛下,妾听闻,舞阳长公主与燕国公叛逃,陛下欲治罪于其亲族。”
裴裳儿眉梢微挑,似乎有些意外她会提起此事,随即嘴角勾起一抹浅淡而冰冷的笑意:“薛映月,你消息倒是挺灵通啊,不错,他们两人日落之前若不归返,朕就把杨崇政和萧还整赐死,怎么,你是想为他们求情?”
凌枕梨抬起头,直视着裴裳儿,目光近乎疯狂的冷静。
“恰恰相反,”她清晰地回答,“舞阳长公主和燕国公好不容易秘密潜逃出长安城,必然不会再回来自投罗网,既然陛下横竖都是要处置了驸马和高安王,那不如我来替陛下动手吧。”
裴裳儿眼中的玩味更深了,她身体微微前倾,看着这个看似柔弱却透着一股决绝狠厉的女子:“你这么恨萧崇珩呀,居然要亲手杀他的父兄,好个心狠手辣的女人,朕之前真是小看你了。”
凌枕梨的唇角极轻地勾了一下:“那陛下您答应还是不答应呢?”
裴裳儿没有立即作答,而是仔细地看着凌枕梨,似乎想从她脸上找出哪怕一丝一毫的犹豫或伪装。
但她看到的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和压抑到极致的恨意。
片刻的死寂后,裴裳儿笑了起来,笑声轻灵,带着残忍和愉悦:“你真是太有趣了,答应,朕答应你,君无戏言,哈哈哈哈,我真想看看萧崇珩知道你杀他父兄之后会变成什么样。”
说着,裴裳儿拿起桌上一道令牌,随手掷了下去。
“持此令,天牢内外,无人敢阻你,你想怎么做,随你心意,朕,只看结果。”
令牌落在金地砖上,发出清脆的响声,凌枕梨看着地上的令牌,内心无语,斜了一眼。
由于两人亦敌亦友,加上凌枕梨在裴裳儿面前傲气惯了,裴裳儿并不介意凌枕梨的小动作,直接无视。
“哦对了,告诉你个秘密,其实那个杨崇政啊,根本就不是杨家的人,他是舞阳那个荡/妇跟和尚偷/情养出来的,他亲爹根本就不认他,舞阳只好让她的驸马当了大头鬼,他但凡跟承秀有血缘关系,我都不会杀了他,可惜,可惜。”
说着,裴裳儿还装模作样摇了摇头,故作惋惜状。
凌枕梨听着裴裳儿的话,俯身,极其缓慢地拾起那道沉甸甸的令牌,冰凉的触感从指尖直抵心脏,她心跳如擂。
捡起令牌后,凌枕梨镇定地再次行礼,声音平稳:“如此,多谢陛下,妾定当仔细替您料理叛臣。”
说完,她转身,一步步退出大殿。
裴裳儿看着她消失的背影,脸上的笑容渐渐敛去,化为一丝深沉难测的思量。
这个薛映月跟萧崇珩的仇恨,恐怕不止区区丧子之痛那么简单,定是还有别的。
……
凌枕梨刚走出太极殿,殿外阳光正耀眼,晃得她微微眯起了眼。
她赶紧低下头,步履匆匆,想着快点离开。
然而,刚走下殿前白玉阶,一道身影便出现在了她的前方。
那人穿着禁军副统领的服饰,身姿挺拔,面容俊朗,眉宇间锁着一抹化不开的忧虑与急切。
是房闻洲。
凌枕梨的心猛地一沉,下意识地就想绕开他,视而不见。
“薛尚仪!”
房闻洲叫住她,快步上前,挡住了她的去路,声音压得很低,带着难以掩饰的关切。
“我听说你今日告假了,担心的不得了,你怎么样?昨日夜里……你回家后丞相大人他们有没有为难你?”
他目光急切地在她身上扫过,似乎想确认她是否安好。
凌枕梨观他神色,昨夜丞相府经历了什么,他显然听到了一些风声,却又不知详情,担忧之情溢于言表。
但凌枕梨此刻最不想见的人就是他。
虚假的温情,建立在欺骗基础上的关切,此刻在她看来无比讽刺,让她更加心烦意乱。
凌枕梨如他所愿地抬起头看着他,眼神冰冷道:“滚开,别挡我的路。”
她的语气恶劣至极,带着毫不掩饰的厌烦。
房闻洲被她眼中的冰冷和厌恶刺伤,脸色白了白,却仍固执地站在原地,声音里带着一丝恳求:“我只是关心你,不要急着厌恶我,如果我给你带来麻烦了,或者你就是不想看见我,我可以离开,离你远远的,不再出现在你面前,行吗?”
这番话,若是从前的凌枕梨听了,恐怕会感动得落泪,还会让她心软,但此刻,她听在耳中,只觉得无比虚伪可笑。
凌枕梨嗤笑一声,毫不领情,甚至带着几分讥诮:“那你都这么说了,就赶紧滚吧。”
“你可不可以不要这么讨厌我,我只是想关心你发生了什么……”
“你看不出来我不想告诉你吗!你为什么非要把事问清楚不可,烦不烦啊!”
她的话像一把钝刀,狠狠割在房闻洲心上。
看着凌枕梨眼中那毫不掩饰的疏离和厌恶,一个可怕的猜想浮上心头,让他心脏骤然紧缩,连呼吸都变得困难起来。
房闻洲垂在身侧的手微微颤抖,声音也变得沙哑:“你是不是知道了什么?”
凌枕梨看着他这副仿佛深受伤害的模样,只觉得讽刺到了极点。
她唇角勾起一抹笑容。
“对,我知道了。”
她一字一句,清晰无比。
“我知道你房闻洲接近我,对我示好,不过是为了替房卢两家报复薛崔两家,报复我父母和你父母当初废弃婚约之事,因为此事你房家恨毒了我薛家,所以你便想借此机会报复在我身上,不是吗?”
凌枕梨向前逼近一步,目光锐利,直直盯着他,眼中的懊与恨尽数展露。
“你现在已经成功了,睡过仇人的女儿了,感觉如何,是不是很满意?既然已经报复完了就痛快滚远点吧!别再让我看见你这张虚情假意的脸!否则我就去禀告陛下,治你一个犯乱之罪,砍了你的头!”
“不是这样的!你听我解释!”房闻洲急切地想要抓住她的手臂,却被她猛地甩开,但他还是快速说着,“我接近你真的是因为我喜欢你!我不是为了伤害你!我也从未想过要伤害你!”
他的解释仓促而混乱,言语真情实感,也充满了痛苦,是试图挽回什么,但从开始,就什么都没有。
所以凌枕梨只是冷冷地看着他,眼神里没有一丝动摇,只有无尽的疲惫和厌烦。
她甚至懒得再去分辨他话里的真假,因为这一切对她而言毫无意义。
“你还是省省吧,房闻洲。”
凌枕梨打断他
的辩解,语气里充满了不耐。
“你的喜欢,我根本就不需要,我还有事要忙,所以现在,立刻,从我眼前消失吧。”
说完,她绕开他,要继续往前走。
房闻洲看着她冰冷决绝的侧脸,心碎成了齑粉,却仍存着一丝卑微的希冀,哑声问道:“你要去做什么事,很急吗?可以告诉我吗?”
凌枕梨不明白,难道是她没有表达清楚吗?她话里的意思难道不是她根本就不喜欢他,想让他滚远点吗?
为什么他还不走?
她深呼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转过头,看着房闻洲。
“我要去把杨崇珩和萧还整杀了。”
房闻洲瞳孔一缩,显然被这个答案惊住了。
但震惊过后,涌上心头的是更深的担忧和心疼。
凌枕梨恨毒了萧崇珩,想要亲手了结他的家人他太能理解了,可她一个人去面对杀人的凶残场面,他实在是放心不下。
所以房闻洲几乎是下意识地脱口而出。
“我陪你去。”
凌枕梨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用一种看傻子一样的眼神看着他。
“你是疯了吗,房闻洲。”
“没有。”
“你为什么要去,我有说过我会带上你吗?还是你觉得,只要你开口了,我就一定得带上你,你凭什么这么自以为是?”
凌枕梨的讥讽像鞭子一样抽过来,房闻洲却仿佛感觉不到疼痛,只是固执地看着她。
“天牢那种地方,阴森复杂,杀人又不是什么轻飘飘的小事,你一个人去,我不放心,我陪你去,万一有事,也好护你周全。”
他的语气异常认真,甚至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坚持,那眼神深处的担忧和守护,不像全然作假。
凌枕梨愣了片刻。
她预想了他的各种反应,或许是继续纠缠解释,或许是恼羞成怒,或许是心碎离开,却唯独没料到他会说出这样一句话。
要去杀人,他竟说要陪她去,护她周全?
啊,糟糕。
又心软了。
最终凌枕梨没有再说出刻薄的话,只是极其冷淡地瞥了他一眼,不再理会他,径直向前走去。
沉默就是最好的回答。
房闻洲赌了一把,跟在了她的身后,保持着几步的距离,果然,她没拦。
两人一前一后,阳光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两人彼此之间,隔着化不开的纠葛。
*
天牢深处,阴暗潮湿,空气中弥漫着霉味血腥味和绝望的气息。
凌枕梨在内侍的引领下,穿过一道道沉重的铁门,最终停在了一间独立的牢房前。
牢房还算干净,但那种深入骨髓的阴冷和禁锢感,却无处不在。
牢房里,一个锦衣华服已变得脏污褶皱的年轻男子正靠墙坐着,正是舞阳长公主长子杨崇政。
萧崇珩同母异父的亲哥哥。
他听到动静,抬起头,原本俊朗的脸上满是憔悴,但在看到凌枕梨的瞬间,眼中猛地爆发出惊愕与一丝希冀。
“太……太子妃?”他猛地扑到栅栏前,“太子妃,你怎么来了这,新帝没有杀你?我母亲和弟弟呢?他们怎么样了!”
凌枕梨没有理会杨崇政的话,她挥了挥手,示意引路的内侍先退下,只留着看守的狱卒和房闻洲,还让狱卒们和房闻洲先站到一边,别打扰她。
她静静地站在牢门外,隔着栅栏,冷漠地打量着杨崇政狼狈的模样,眼神如同在看一只肮脏的蝼蚁。
“你在这儿过得还不错嘛。”
她轻笑一声,声音在空旷的牢狱里显得格外清晰冰冷。
“高安王,啊不对,你现在是罪人了,我想想,我该跟你说点什么呢,我现在对你落井下石是不是不太好呀,毕竟你可没有实质性伤害过我。”
杨崇政脸上的希冀瞬间凝固,转为警惕和不安:“你什么意思?”
凌枕梨向前走了一步,几乎贴到栅栏上,她压低了声音,如同毒蛇吐信:“我来,是奉陛下之命,亲自送你上路的。”
杨崇政瞳孔骤缩,脸色唰地变得惨白:“陛下怎么会让你送我上路?为什么会让你……”
“为什么不能是我?”
凌枕梨打断他,嘴角勾起一抹极其恶毒的笑意。
“杨崇政,你知道吗?看到你们一家落到今天这个地步,我开心极了。”
杨崇政知道凌枕梨说的话是什么意思,顿感不妙,他猛地抓住栅栏,手指因用力而泛白,嘶吼道:“我母亲和弟弟没回京城对不对!牢里没有永泰和柔嘉,永泰在卢家,柔嘉去哪了!你告诉我柔嘉去哪了!”
“裴禅莲啊……她从城墙上掉下去,摔死了。”
凌枕梨不紧不慢,轻吐出裴禅莲的结局,成功地看到杨崇政惊慌的表情,他所有的愤怒和质问都卡在了喉咙里,脸上只有巨大的震惊和难以置信。
“你……你说什么?”他的声音开始发抖。
凌枕梨的笑容愈发艳丽,也愈发残忍,她几乎是一字一顿地说道:“我说,你那个放在心尖上的柔嘉郡主,已经成一滩烂泥了。”
“你胡说!”
杨崇政目眦欲裂,疯狂地摇晃着栅栏,发出哐啷的巨响。
“你骗我!柔嘉好端端的,怎么会从城墙上摔下去,一定是你这个贱人在胡说!”
“我胡说?”凌枕梨嗤笑一声,眼中满是讥讽,“那是我精心为她选好的归宿啊,就在皇宫的城墙上,我把她推下去的时候,她看着我的眼神,也和你现在一样,充满了惊恐呢,然后,噗通一声,哈哈哈哈,她就摔得血肉横飞,死的透透的。”
她微微歪头,欣赏着杨崇政瞬间崩溃的表情,继续用最轻柔的语气,说着最诛心的话。
“你知道她为什么该死吗?就因为她暗害过我?不不,因为她像一只苍蝇一样,不但令我恶心,还要围着我转,让我不得安生!”
“贱人!你这个毒妇!你凭什么这么说她!明明是你有错在先,你水性杨花,人尽可夫,你不要脸勾引她的丈夫,你才该死!”
杨崇政彻底疯了,他拼命地想从栅栏缝隙中伸出手去抓凌枕梨,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嘶吼:“我要杀了你!你这个水性杨花的贱人!你不得好死!”
“水性杨花,人尽可夫。”
凌枕梨重复着他的咒骂,非但不怒,脸上的笑容反而越发扩大,一种近乎癫狂的光芒在她眼中燃烧。
“呵,你这不分青红皂白的狗畜生,你要是能有我这般的模样,早就到处乱搞得花柳病死了,哪里活得到现在,我原本还想让你多活一会儿,但是你的嘴太脏了,我现在就要你死。”
她拍了拍手,牢门被狱卒从外面打开,狱卒进去控制住杨崇政。
“你就是个贱人!枉费我弟弟眼瞎看上你,你居然杀了他的妻子还要杀他的哥哥!你这忘恩负义的女人,你不得好死!”
凌枕梨一步踏入牢房,逼近因极度愤怒和恐惧而浑身颤抖的杨崇政。
“杨崇政,”她的声音极其寒冷,“看在你死到临头的份上,我可以告诉你,我杀你是为了报复萧崇珩,就算萧崇珩像一只狗一样跪舔我,我也恶心得不行,我不能光让自己受罪,我也得做点事恶心恶心他,所以你的尸骨,马上就会被扔到荒山喂狗。”
随后,凌枕梨使了个眼色,一旁拿着砍刀的狱卒得令,手起刀落。
杨崇政猛地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没入自己身体的利刃,鲜血瞬间涌出,染红了他脏污的衣襟。
凌枕梨凑近他,在他断气之前,恶狠狠地,一字一句地在他耳边说道:“你原本就是不该活在世上的一个孽种,你根本不是杨家的孩子,你生父不认你,名义上的爹也厌恶你,因为你是你母亲偷/情所生的野种,如今我把你杀了,也算替天行道,到了阎王爷那,别忘了好好谢谢我。”
这极致侮辱的话语,成了杨崇政在人世间听到的最后声音。
他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响声,眼中充满了无尽的怨毒痛苦和扭曲,最终气绝
身亡,尸体沉重地倒在地上,眼睛仍死死瞪着上方。
凌枕梨冷漠地看着地上的尸体,眼中没有任何波动,只有大仇得报的空茫和一丝更深的冰冷。
她拿出绢帕,掩住口鼻,转身,看了一眼在一旁候着的狱卒。
“收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