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枕梨处理杨崇政的速度快得惊人,甚至行动中带着一种诡异的优雅。
她的话语冰冷恶毒,每一个字都旨在最大程度地折磨对方的精神,而后再毁灭其肉/体。
那一刻,房闻洲清晰地意识到一个事实,她根本不需要他。
不需要他的保护,不需要他的陪伴,甚至不需要他此刻的存在。
凌枕梨独自一人就能迎刃有余地将这血腥之事完成,干净利落,一气呵成。
那份狠厉与决绝,远远超乎他的想象,也彻底击碎了他以为她仍是需要被呵护的柔弱女子的幻想。
一股冰冷的寒意顺着脊椎爬升,并非因为眼前生命的死亡,而是因为凌枕梨在他面前展现出的极度冷酷的一面。
凌枕梨看房闻洲出神,便瞥了一眼杨崇政的尸体,好奇怪,她并没有虐杀折磨杨崇政啊,为什么房闻洲好像没见过杀人场面一样愣神。
怀着疑虑,凌枕梨走到他跟前,淡淡道:“你觉得我很残忍吗?”
“没有,你很好。”
“……”
凌枕梨没有再说话。
然后她转过身,目光甚至没有多在房闻洲身上停留一秒,径直朝着天牢更深处走去。
她的目标是下一个囚室,关押驸马萧还整的地方。
房闻洲再次跟了上去。
他知道自己什么都做不了,但无法放任她独自一人沉浸在这无尽的黑暗之中。
……
关押萧还整的囚室更为僻静幽深。
萧还整异常平静。
穿着略显脏污却依旧整齐的囚服,坐在牢房中冰冷的石榻上,听到脚步声,知是有人来了,他才缓缓抬起头。
他的目光先是落在凌枕梨身上,她穿的衣服漂亮艳丽,但隐约还能看到她衣角刚刚沾上的血迹。
凌枕梨的眼神冰冷无波,随即萧还整又瞥见她身后几步外的房闻洲,微微怔了一下,但并未开口多问。
牢门打开,凌枕梨走了进去,房闻洲则停在了门外阴影处,沉默地成为一个被迫的旁观者。
萧还整的目光重新回到凌枕梨脸上,他先开了口,声音沙哑却平稳:“太子妃。”
凌枕梨平静地回答:“我已经不是太子妃了。”
萧还整听完点了点头,语气里带着一种沉重的疲惫,“你来是为了什么事吗?”
凌枕梨没有说话,只是用那双寒潭般的眸子冷冷地盯着他。
萧还整似乎并不期待她的回答,他微微叹了口气,眼神中流露出一种难以言喻的愧疚。
“我知道,我们都亏欠了你,但他对你真心的……”
“他?你是说萧崇珩吗,这里没有外人,你想说什么就说吧,不必支支吾吾遮遮掩掩,搞得好像我害怕我的旧情人被揭露一样。”
凌枕梨冷笑一声,她倒想看看萧崇珩他爹能唱出什么花来,狱卒听见了又能怎么样,敢说出去那就是不想要九族了。
“他那时年少轻狂,被野心蒙蔽,辜负了你,也辜负了那个未出世的孩子,对此,我这个做父亲的,难辞其咎,我很抱歉。”
他的道歉听起来颇为诚恳,然而,这番话语却未能让凌枕梨冰冷的表情有丝毫融化。
她反而极轻地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充满了讥讽和毫不掩饰的恨意:“你刚刚说什么?你很抱歉?”
她仿佛听到了世间最可笑的笑话,“萧驸马,请问你的道歉,能换回什么?能抵消你儿子对我的伤害吗?能让我受到过的屈辱和痛苦消失吗?还是说,能让我那可怜的死去的女儿回来?”
说着,凌枕梨慢慢从袖中取出一个精致的小瓷瓶,拔开塞子,里面是清澈却散发着不详气息的液体。
萧还整自然知道瓶子里装的是什么,他沉默了一下,缓缓道:“我知道我的道歉不能换回任何东西,但我的儿子做错了事,是我教导的不好,我有责任向你道歉。”
他表现得异常坦然,仿佛早已接受了命运。
“道歉顶什么用。”
凌枕梨的声音冰冷而残酷,她看向手中的毒药,道,“既然父债子偿是天经地义,那么子债父偿,想必也很合理。”
萧还整的身体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他闭上了眼睛,深吸一口气,复又睁开,眼中已是一片死寂的平静。
“我明白。”
凌枕梨将瓷瓶递到他面前,语气斩钉截铁,没有丝毫转圜的余地。
“那你就替你那个儿子,以死谢罪吧,就当做是你教导无方的惩罚。”
萧还整看着那瓶毒酒,脑海中浮现一个念头,他该向外头的房家二公子问一问,他的大儿子是否安好,可是他不敢,他没有尽到抚养教育那个孩子的责任,若是再被面前女人意识到房家长子是萧崇珩的同父哥哥,恐怕还会给那个孩子带去灾祸。
算了,算了。
想到这,他又抬眼深深看了凌枕梨一眼,那目光似乎想穿透她冰冷的表象,看到内里真实的情绪,但他最终什么也没看到,只看到一片深不见底的寒冰。
最终,萧还整不再犹豫,伸出手,接过了瓷瓶,然后,他一句话都没有多说,仰头,将瓶中的毒酒一饮而尽。
毒酒见效极快。
萧还整的身体猛地抽搐了一下,脸色迅速变得青黑,他痛苦地蜷缩起来,嘴角溢出黑血,最终倒在冰冷的草席上,气息全无。
凌枕梨始终冷冷地看着,看着他气绝身亡,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仿佛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事情。
大仇得报了吗?
似乎并没有。
萧崇珩人已经跑了,真正的罪魁祸首尚未伏诛。
但此刻,手刃了他的父亲,看着这个与萧崇珩血脉相连的人死在自己面前,一种扭曲的快意和巨大的空虚同时席卷了她。
她真的得到自己想要的了吗?
凌枕梨站在原地,沉默了许久。
最终,她转过身,对狱卒吩咐道:“派人去禀报陛下,逆犯杨崇政,萧还整,已伏诛。”
说完,她不再看那两具逐渐冰冷的尸体一眼,跟着房闻洲,一步步走出了这弥漫着死亡气息的天牢深处。
甬道漫长而黑暗,她的背影融入其中,仿佛也被染上了一层永远无法洗去的血腥与阴霾。
见凌枕梨像是被抽了魂,房闻洲靠近问:“你怎么了?”
“……没什么,不过是在想事情。”凌枕梨恍惚。
“想什么?”
“我和萧崇珩。”
“干嘛要想他呢。”
“刚刚把他哥和他爹杀了。”
“……”
走出天牢的路不长不短,当阳光再次刺眼地照在凌枕梨身上时,她恍若隔世,微微眯起了眼。
多么好的阳光啊,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
“行了,事情也都解决完了,我要回丞相府了,你还是别送我一程了,被我爹看到,我没法解释。”
凌枕梨没有再给房闻洲挽留的机会,径直上了马车,然后掀开车帘,笑着朝房闻洲道。
“你赶紧回皇宫吧,别磨蹭了,被裴裳儿发现你玩忽职守,小心她赐死你。”
***
自从赐婚的圣旨被薛文勉以“小女蒲柳之姿,兼且曾为废太子妃,恐辱没将军门楣”为由,不卑不亢且态度坚决地婉拒退回后,一连七天,再无动静。
甚至连相关的流言蜚语都似乎悄然平息了下去。
凌枕梨乐得清静。
她依旧称病,不愿入宫。
而裴裳儿似乎也无意再让她去做那些伴驾看顾小皇子的琐事,甚至颇为体恤地传话,让她不必时常入宫,多在府中休养便是,只是额外添了一句,让她闲暇时,可多去练练骑射,强身健体。
这旨意来得有些突兀。
凌枕梨揣摩不透裴裳儿葫芦里卖的什么药,随口一提?还是别有深意?
那日太极殿中,裴裳儿准她手刃仇敌时那冰冷玩味的笑容,心中总是隐隐不安。
这疯婆子,恐怕又没好事。
无论如何,练习骑射于她并无坏处。
江南路远,若真有机会去找裴玄临,练些防身之术总是好的,
于是,凌枕梨真的收拾起心情,时常前往京郊的马场练习。
半个月时光倏忽而过。
凌冬已至,一场大雪将京城妆点得银装素裹。
就在这冰天雪地之时,皇帝裴裳儿忽然下旨,要在京郊皇家围场举办盛大的冬日狩猎大赛。
旨意言明,能猎得猛虎或黑熊者,必有重赏,加官进爵亦非不可能。
消息传来,凌枕梨心中一动,想起裴裳儿说的,她成天光想着男人,若是放在提升自己上头,在京中当上一品官那才叫本事。
……
狩猎那日,围场人声鼎沸,旌旗招展。
各路青年才俊,武将勋贵皆跃跃欲试。
凌枕梨换上了一身利落的骑射装,墨发高束,背着弓箭,在一片喧嚣中显得格外清冷夺目,也引得周围人议论纷纷。
“那不是前太子妃吗,她也来了……”
“你们听说了吗,柔嘉郡主是她杀的,所以顺义郡王才不敢管。”
“我只听说舞阳公主的驸马和高安王是她杀的,前太子前几日刚袭击了一处大营,陛下正因此事生气呢。”
“陛下居然不治她的罪,还让她大摇大摆出现在围场上?”
“你爹要是丞相,你也能这么狂。”
凌枕梨无视了周遭的好奇和打量,任由他们谈论,她的注意力全然放在了那片被白雪覆盖,幽深广阔的皇家森林上。
号角长鸣,狩猎开始。
众人策马扬鞭,争先恐后地涌入围场。
凌枕梨并不急于争抢,她控着马缰,不紧不慢地选择了一条人迹稍少的路径深入。
又不是先进去的人一定能碰到好猎物。
马蹄踏在厚厚的积雪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林间寂静异常,唯有寒风吹过树梢,抖落簌簌雪粉,阳光透过交织的枯枝,在雪地上投下斑驳陆离的光影。
见此美景,凌枕梨放缓了速度,呼吸着冰冷清新的空气,看着眼前这片纯净壮丽的雪国景致,连日来积压在心底的阴霾似乎也被涤荡了几分,不禁暗自感叹皇家猎苑的冬日竟有如此美景。
正当她心神稍有松懈之际,前方不远处,一抹极其醒目的纯白在雪地间一闪而过。
那是一只通体雪白的狐狸,它的毛皮在阳光下流淌着缎子般的光泽,灵巧而警觉。
凌枕梨眼前一亮。
白狐罕见,其皮毛珍贵无比,若能猎得,即便不是虎熊,也足以令人刮目相看。
她立刻屏住呼吸,悄无声息地滑下马背,从背后取下长弓,搭箭,拉弦,动作一气呵成,瞄准了那只正在雪地里低头嗅着什么的白狐。
就在她手指即将松开的电光石火之间——
“嗖!”
另一支羽箭破空之声从她的侧后方骤然响起。
两支箭,几乎不分先后,齐齐没入了白狐的身体,那精灵般的小兽甚至来不及发出一声哀鸣,便倒地毙命,洁白的皮毛瞬间被涌出的鲜血染红。
凌枕梨的心猛地一沉,一股怒火瞬间窜起。
她猛地转头,看向利箭来处,倒要看看是谁如此不长眼,竟敢抢她看中的猎物。
只见不远处,一棵高大的雪松之下,一人端坐于骏马之上,手中还握着一把造型华丽的长弓。
那人穿着一身白色绣银线的骑射服,外罩同色大氅,面容俊美非凡,眉眼间却带着几分挥之不去的阴鸷与慵懒。
原来是谢道简,经久不见,他好像变了些。
他显然也看到了凌枕梨,对于两人同时射中一狐似乎并不意外,嘴角反而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驱马缓缓走了过来。
凌枕梨蹙紧眉头,心中满是不悦和警惕,冷声质问道:“你这是什么意思?这狐狸明明是我先看中的猎物。”
谢道简在她面前勒住马,翻身而下,动作潇洒利落。
他并未立刻回答关于猎物的问题,反而一步步走近,目光如同实质般落在凌枕梨脸上,那眼神复杂难辨,还带着不易察觉的温柔。
“阿狸,”他开口,声音在寒冷的空气中显得格外清晰,甚至带着一种刻意放缓的温和,“自从我向你求婚,半月来,你一次都未曾来找过我,你不想嫁给我,为何也不来问我为何逼婚呢。”
凌枕梨没料到他会突然问这个,愣了一下,随即别开脸,语气硬邦邦地透着不情愿。
“我为什么要去找你,本来我就不用嫁给你。我父亲不是已经帮我拒婚了吗?”
谢道简闻言,却低低地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听不出喜怒。
他往前走了一步,逼近了些,目光执着地锁住她:“我知道丞相夫妇如今对你极好,甚至薛相不惜得罪圣上也为你拒婚,可阿狸,我很想娶你,你之前也是想嫁给我的,你能不能告诉我,你现在为什么不愿意嫁给我?”
他的追问直接而强势,带着一种不达目的不罢休的固执。
凌枕梨对谢道简的感情变得复杂了,她知事已至此,自己已无法全心全意只爱他一人,干脆就不想再招惹他了。
“不想嫁给你就是不想嫁给你,没有理由,阿玉,人都是会变的,我已经变了,你死心吧,我已经是裴玄临的妻子了,好女不嫁二夫,你趁早忘了我吧。”
她故意提起裴玄临,希望能彻底打消他的念头。
听到“裴玄临”三个字,谢道简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暗沉的情绪,但很快又被那种无奈的温柔覆盖。
他摇了摇头,语气竟带上了一丝若有若无的叹息:“阿梨,你一点都没变,性子还是这么倔强。”
既然得不到自己想要的答案,那谢道简就不再纠缠那个问题,转而看向那只死去的白狐,又望向森林更深处,语气变得郑重起来。
“你变心不爱我也并不影响我依旧爱你,我猎得猛虎与黑熊,将它们献于你的面前,届时,请你再好好考虑我们的婚事,可好?”
这近乎是直白的许诺和请求。
然而,凌枕梨的心如同这林间的冰雪,丝毫未曾融化。
她甚至觉得有些可笑。
为什么谢道简觉得他猎得虎熊就能换她回心转意,简直荒谬,她凌枕梨的心可不廉价。
凌枕梨不再看他,利落地转身,走向自己的马匹,翻身上马,动作流畅而决绝。
她拉住缰绳,居高临下地看着站在雪地里的谢道简,声音清晰而冰冷,不留一丝余地。
“阿玉,你的好意,我心领了,但虎熊你自己留着吧,我不需要,至于婚事,”她顿了顿,目光锐利,“我绝不会考虑,恕不奉陪了!”
说完,她一夹马腹,骏马嘶鸣一声,扬起一片雪尘,载着她头也不回地向着森林更深处疾驰而去,只留下一个决绝的背影,很快便消失在密林深处。
谢道简站在原地,并未追赶。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她消失的方向,方才脸上那刻意维持的温柔和无奈渐渐褪去,眼底深处,一丝势在必得的偏执缓缓在他脸上浮现。
他恨,恨死裴玄临了。
烦人的第三者,裴玄临,你怎么还没死在江南!
谢道简弯下腰,从白狐身上拔出那支属于凌枕梨的箭,又拔出自己的那支,然后将那只死去的白狐捡起,仔细地拂去上面的雪花。
真可怜。
就像他一样。
……
凌枕梨策马深入林中,将谢道简连同刚刚的不适感一并甩在身后。
寒风刮过耳畔,她心头的烦躁久久没有消散。
谢道简的出现令她措不及防,她还没想好如何面对他,过去的情窦初开已经随着时间推移被磨平了,他也值得更好的人。
正当她心神不宁之际,身后再次传来了急促的马蹄声。
凌枕梨瞬间警惕,猛地回头,手指已按在了弓弦之上。
是薛皓庭。
他穿着一身天蓝色劲装,眉宇间带着明显的担忧 ,急急追了上来,与她并辔而行。
“阿狸,”薛皓庭喘了口气,语气带着责备与关切,“你怎么一个人跑这么深,这围场里猛兽出没,绝非儿戏,岂是你能独自应付的,方才我见谢道简似乎也往这个方向来了,他没为难你吧?”
凌枕梨见是薛皓庭,紧绷的心弦稍松,但听到他后半句话,又不由得蹙眉,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
“谢道简难不成比豺狼虎豹还吓人吗?”
“这可不见得。”
“猛兽我当然知道厉害,不然我来狩猎做什么,观光赏雪吗?”
她顿了顿,语气带着一丝讥诮,“你还担心上我了?”
薛皓庭被她噎了一下,脸上闪过一丝尴尬,随即化为无奈:“我自然是担心你,那些猛兽都不是一个人对付得了的,你一个人怎么行。”
“那你就帮我一起吧。”凌枕梨说得直白干脆,甚至带着点不耐烦,“反正你不就在等我说这句话吗。”
薛皓庭看着凌枕梨冷冰冰却异常锐利的侧脸,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些许复杂,但更多的是一种纵容和认同。
“你说得对,我就在等你这句话,走吧,我陪你猎,定要猎个头彩回去。”
二人不再多言,默契地并驾齐驱,向着森林更深处探寻。
有了薛皓庭在身边,凌枕梨的心稍稍安定了一些,至少,在面对野兽时,她不是孤身一人。
死也能拉个垫背的。
然而,命运的巧合总是出人意料。
没走多远,前方林间空地上赫然出现了一队人马,约莫十来人,衣着华贵,鞍鞯鲜明,正喧闹着围猎一群鹿。
为首之人,年约二十三四,面容与昔日那位柔嘉郡主有几分相似,眉宇间带着宗室子弟特有的骄矜之气。
正是顺义郡王,柔嘉郡主的嫡亲兄长。
凌枕梨的目光瞬间冷了下来,如同结了一层寒冰。
薛皓庭也看到了顺义郡王一行人,眉头微皱,低声道:“是顺义郡王的人。”
凌枕梨勒住马缰,停在原地,目光死死地盯着远处那个纵马欢笑的郡王。
一个冰冷而疯狂的念头如同毒藤般瞬间缠绕了她的心脏。
她缓缓转过头,看向身旁的薛皓庭,眼底闪烁着一种近乎妖异的光芒,压低了声音,宛若毒蛇盯上猎物。
“薛皓庭,这狩猎场上,刀剑无眼,流矢误伤,也是常有之事,对吧?”
薛皓庭心中猛地一凛,瞬间明白了妹妹的意图,脸色微变:“你该不会是想……”
凌枕梨眼神锐利而冷静,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狠绝。
“他是裴茁的亲哥哥,我杀了裴茁,这件事即便他现在不知晓,难保有朝一日他不会知道,到时候他岂会放过我?放过咱们薛家?咱们还是趁此良机,以绝后患吧。”
她的话语冰冷清晰,每一个字都充满了算计与杀意,完全不像一个刚刚还在为情所困,试图逃避的女子,更像一个从地狱归来,睚眦必报的女罗刹。
凌枕梨深知对敌人仁慈,不赶尽杀绝的危害。
想当初就是萧崇珩一念之差心软将她留在身边,酿得她如今复仇杀了他的父亲兄弟,她让萧崇珩在她身上栽了跟头,同样的跟头,她可不能在别人身上栽。
斩草要除根。
薛皓庭觉得凌枕梨是在裴玄临被废后性情大变,彻底疯狂了,但她也是在清除潜在威胁。
所以当他接触到凌枕梨那双冰冷执拗,甚至带着一丝疯狂恳求的眼睛时,他想到了柔嘉郡主之死可能带来的无穷后患,便鬼使神差地答应了凌枕梨的请求。
更重要的是,薛皓庭心底埋着近乎盲目的护短心理,再加上他与凌枕梨那诡异的情感纽带,无论是什么事,他都会答应她。
“每个人的箭都是不一样的,你有准备?”
“我有几支箭没有来得及刻字,用我的。”
“那我们需要找个隐蔽的地方。”
无需更多言语,二人极有默契地同时取弓,搭箭。
他们借着树木的掩护,悄无声息地调整着角度。
薛皓庭箭术更佳,负责主射,凌枕梨则在一旁策应,并警惕着周围。
时机稍纵即逝。
就在顺义郡王为了追逐一头鹿,稍稍脱离队伍,侧身对着他们这个方向的瞬间……
“嗖!”
一支蓄满力量的羽箭,如同地狱阎王的召唤,撕裂寒冷的空气,以惊人的精准度和速度,直射而去。
“噗——”
利箭精准无比地穿透了顺义郡王的咽喉!
他甚至来不及发出任何声音,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转为极致的惊愕与痛苦,整个人猛地从马背上栽倒下去,重重砸在雪地之中,鲜血汩汩涌出,迅速染红了大片白雪。
“郡王?!”
“有刺客!”
“侍卫!侍卫!”
顺义郡王的随从们愣了片刻才反应过来,顿时陷入一片惊恐和混乱之中,惊呼声和马匹的嘶鸣声混杂在一起,瞬间打破了林间的寂静。
而此刻,薛皓庭和凌枕梨早已收弓,调转马头,如同鬼魅般悄无声息地没入了密林深处,仿佛从未出现过。
……
顺义郡王在皇家围场被一箭穿喉,当场毙命的噩耗,很快便传回了狩猎大营的主帐区。
原本喧闹喜庆的氛围瞬间冻结,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诡异的死寂和恐慌。
皇亲国戚,勋贵大臣们面面相觑,脸上写满了震惊与难以置信。
在皇帝亲临的狩猎大会上,竟然发生了如此骇人听闻的刺杀,死的还是一位郡王。
消息传到皇帝裴裳儿的营帐时,她正在听取女官汇报狩猎的初步成果。
闻讯,她握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随即缓缓放下,脸上看不出太多的震惊,反而是一种深沉的冰冷。
几乎是在听到消息的一瞬间,一个名字就清晰地浮现在她的脑海。
薛映月。
这死女人最近接连杀了裴禅莲,杨崇政,萧还整,手段狠辣,戾气深重,除了她,还有谁颠成这样。
狩猎场上杀人,真是大了胆了。
裴裳儿眸色深沉,她几乎可以肯定这就是薛映月干的,但是她又不能问罪。
禀报的人都说了,那是一支没有刻字的箭,说明刺客早有准备,丞相府的箭都是刻着薛字的,再说了,薛文勉怎么可能让他女儿出事。
顺义郡王平日虽无大才,但也并无显恶,尤其他是裴裳儿亲叔叔端怀太子的儿子,此事若处理不当,必引发宗室动荡。
但朝廷现在离不开薛文勉,有裴玄临在外步步紧逼,那就需要陈饶手底下的人打仗,朝中陈饶权势熏天,她需要薛文勉为首的门阀世家在其中加以制衡。
再说了国库空虚,政务繁杂,诸多事宜还需薛文勉操持,此刻若动了他的女儿,还是以刺杀郡王这等重罪,薛文勉即便不造反,也必心生芥蒂,甚至可能称病不出,届时朝局必将更加艰难。
利弊权衡后,裴裳儿眼中闪过一丝果决的厉色,她抬眸,对身旁的心腹内侍低声吩咐了几句。
不出半日,调查此事的官员匆匆来报,声称在现场发现了可疑的箭矢,经查证,属于一名因赌债被顺义郡王责罚过的低级军官,该军官已供认不讳,声称是怀恨在心,趁狩猎混乱之际报复行凶,说是刀剑无眼所致,可惜被查了出来,现已畏罪自尽。
一套说辞,虽漏洞百出 ,却足够用来堵住悠悠众口,给宗室一个勉强说得过去的交代。
虽该有人有疑虑,但在皇帝强硬的态度下,也只能暂时接受这个结果。
当凌枕梨和薛皓庭如同寻常狩猎者一般,带着些许猎获,若无其事地返回大营时,听到的便是这个调查结果。
“调查得还真快啊……”
兄妹二人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心中皆是一松,随即又涌起更深的寒意。
“这或许是皇帝的意思,皇帝不想深究这件事。”
他们知道,这么短的时间内,出了这样一个搪塞的借口,必然是皇帝的手笔。
凌枕梨笑了:“她不想深究不是正好吗,我还得谢谢她呢。”
裴裳儿替他们掩盖了罪行,但这绝非出于仁慈,而是出于政治权衡。
“你们这两个逆子!又跑到哪去了!”
刚一回到营帐中,迎面而来的就是薛文勉的怒火和指责。
“好了,孩子们这不是好好地回来了吗,你凶什么呀,来,阿狸,冻坏了吧,说来也是吓人,围场上居然出了人命,虽说这围场上箭不长眼,可却不偏不倚中了顺义郡王的脖子,真是,已经很多年狩猎没死过这么重的人物了。”
崔悦容一边絮叨,一边为凌枕梨与薛皓庭脱了盔甲,换上温暖柔软的大氅。
“阿娘,我饿了。”
薛皓庭刚笑嘻嘻地想偷奸耍滑蒙混过去,却被薛文勉瞬间识破。
“你饿什么饿,你杀人时候不饿是不是,箭中咽喉,还是你叔叔教你的一击毙命招数,说,是不是你们两个跑出去杀人了?”
凌枕梨见状,主动承认:“父亲,人是我和哥哥杀的,可也是为了整个薛家啊,裴裳儿拿我们一家当枪使,让我去杀了顺义郡王的亲妹妹,那顺义郡王能不知道吗?他迟早有一天会替他妹妹妹夫一家报仇的,我和哥哥只不过是未雨绸缪。”
薛文勉生气又无语:“你还有脸说!薛映月,薛皓庭,你们两个从现在开始不准踏出营帐一步!就给我老老实实待着,省的再给我出去闯祸。”
“是,父亲。”
见状,崔悦容知道薛文勉肯定不是真生气,便拉住薛文勉的手打圆场:“孩子们都饿了,刚炖好的羊汤,咱们一家人一起尝尝鲜。”
崔悦容都发话了,薛文勉也没再多说,便放过了薛皓庭和凌枕梨。
因顺义郡王薨逝,狩猎大赛草草收场。
按照礼制,郡王丧仪需风光大办,一时间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吸引了过去。
凌枕梨和薛皓经此一事,也深知风头太盛,暂时不敢再有任何动作,只得老老实实待在府中,仿佛一切都与他们无关。
然而,树欲静而风不止。
就在郡王发丧那日,一道口谕悄然传入薛府,皇帝召凌枕梨进宫觐见。
凌枕梨心知肚明,该来的总会来。
她整理好衣装,神色平静地跟随内侍来到了她来过无数次的太极殿。
外头天寒地冻,太极殿内却是暖意融融,金兽吐香。
裴裳儿并未穿着龙袍,只着一身常服,闲适地坐在铺着白虎皮的软榻上,手中把玩着一支玉如意。
见凌枕梨进来,她抬了抬眼,目光平静,却带着一种无形的威压。
“微臣叩见陛下,陛下万岁。”凌枕梨依礼下拜,声音平稳。
裴裳儿并未立刻叫她起身,而是打量了她片刻,才缓缓开口,语气听不出喜怒:“薛映月,你看这太极殿如何?”
凌枕梨微微一愣,不知其意,只得如实回答:“陛下的太极殿,自然气派非凡,非寻常可比。”
“是啊,”裴裳儿轻笑一声,那笑声却冰冷无比,“站在这权力的顶峰,风景自然是好的,所以,总有人觊觎,总有人不惜一切代价想要爬上来,甚至想把上面的人拉下去。”
她顿了顿,目光如刀,骤然射向凌枕梨,语气陡然变得锐利:“薛映月,你好大的胆子,连皇亲国戚都敢公然行刺,那下一步是不是就打算弑君了?”
凌枕梨就知道裴裳儿其实什么都猜到了,她依旧恭顺地头伏地,强自镇定道。
“陛下明鉴,微臣从未有过如此大逆不道之想。”
“从未?”裴裳儿唇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弧度,“顺义郡王是怎么死的,你心里清楚,朕心里也清楚,你最近手上沾的血还少吗,还有什么是你不敢做的?”
凌枕梨跪在冰冷的地毯上,手指微微蜷缩,指甲掐进掌心,她知道,裴裳儿这是在敲打警告她。
“微臣一直都尽忠职守,不敢忤逆陛下,近日来一直在家中反省,不敢忘记陛下教诲。”
“你不必狡辩了。”
裴裳儿打断她,语气重新变得平淡,却更令凌枕梨心悸。
“朕今日叫你来,不是要听你解释,也不是要治你的罪,朕只是想告诉你一件事。”
她站起身,慢慢踱到凌枕梨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你的好夫君,裴玄临,在江南风生水起,屡战屡胜,朕的城池,一座接一座地丢,照这个势头下去,他打回京城,恐怕也只是时间问题。”
听到裴玄临的名字,凌枕梨的心猛地一跳,眼中不由自主地闪过一丝光亮。
裴裳儿精准地捕捉到了她这一丝情绪变化,冷笑更甚。
“你是不是觉得很开心,觉得快熬出头了,等裴玄临打进来,当了皇帝,你就可以成为皇后了?”
凌枕梨抿紧嘴唇,不敢回答。
裴裳儿俯下身,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如锤,砸在凌枕梨心上。
“你别忘了,你现在还在朕的手里,朕若想拿你威胁他,方法多的是,捆了你送到两军阵前,你看他裴玄临投鼠忌不忌器?”
凌枕梨脸色瞬间煞白。
这个疯女人,不会真的要拿她开刀吧?
“但是,”裴裳儿直起身,语气带着一种近乎施舍的傲慢,“朕不屑于那么做,朕也是女人,知道拿女人做文章,非明君所为,朕要赢他,会在战场上堂堂正正地赢,而不是靠女人。”
裴裳儿话锋一转,目光再次变得冰冷锐利。
“薛映月,你最好给朕老老实实地待在你的丞相府里头,若是再敢像这次一样,无法无天,给朕添乱子……”她的声音骤然森寒,“朕就算拼着朝局动荡,就算不要薛文勉那份助力,也会立刻杀了你,听懂了吗?”
凌枕梨深知裴裳儿绝非虚言恫吓,在绝对皇权的碾压下,她所有的算计和狠辣,都显得可笑和脆弱。
她垂下头,将所有的情绪死死压下,最终,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
“是,微臣明白,微臣谨遵陛下教诲,谢陛下隆恩。”
虽然不情愿,但是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凌枕梨只能向裴裳儿示弱。
裴裳儿满意地看着她屈服的模样,挥了挥手,如同驱赶一只苍蝇:“明白就好,滚回去吧,安分点,或许朕还能让你多活几日,别逼着朕弄死你。”
凌枕梨站起身,低着头,一步步退出了这座华丽而压抑的太极殿。
冷冰冰的风胡乱吹打在她的脸上,她心头也如同这冷风一般冰寒与沉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