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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作者:薄荷緑 当前章节:12475 字 更新时间:2026-6-6 06:03

夜,深得像一潭化不开的浓墨。

狂风裹挟着鹅毛大雪,疯狂抽打着窗棂,发出令人心悸的呜咽声。

更骇人的是那厚重的云层之中,竟不时滚过沉闷的雷声,紫色的闪电撕裂天幕,将雪夜瞬间映照得如同白昼,又迅速归于黑暗。

冬夜雷震,实属罕见,仿佛预示着某种剧变的来临。

凌枕梨被一声尤其炸裂的惊雷猛地从睡梦中惊醒,心脏狂跳不止,冷汗浸湿了寝衣。

她拥被坐起,喘息未定,想起了白日里薛文勉在饭桌上说的话。

裴玄临已兵临城下,攻势极猛,朝中有大臣密议,劝裴裳儿暂避锋芒,北退以图后计,但是裴裳儿执意不肯,还说什么誓与江山共

存亡。

那是不是……裴玄临就要回来了。

一想到马上就可以见到裴玄临,她激动得浑身颤抖,但又隐隐感到一种莫名的不安。

距离狩猎已过去一段时日,她被迫困在这方天地,日日焦灼,生怕裴裳儿拿她做要挟,要了她的命。

如今,希望近在咫尺,可这恶劣的天气,这心惊肉跳的雷暴,又让她心慌意乱。

就在这时,她隐约听到府墙之外,似乎传来一阵阵模糊却鼎沸的嘈杂声,不同于风雪雷鸣,那声音杂乱无章,就像是……

就算外逃,也不会趁这种鬼天气吧?

凌枕梨赤脚下榻,快步走到窗边,推开一道缝隙。

寒风夹着雪片立刻倒灌进来,冷得她一个哆嗦。

只见窗外天地间白茫茫一片,大雪依旧如瀑般倾泻,然而,在那风雪迷蒙的远处,天际似乎被一种不祥的橘红色光芒隐隐映亮。

不是灯火,更像是无数火光在跃动。

难道外头出什么事了吗?

凌枕梨的心悬了起来,那股不安感骤然放大,几乎让她窒息。

她急需做点什么来平复这躁动恐慌的情绪。

这段时间因种种压力和精神困扰,她的精神格外压抑焦躁,薛家私下为她寻来一种名为底也伽的拂菻国进贡药物,对她颇有镇静之效。

但之前给她送来的她已经都吃完了,新进贡的还在薛皓庭手中。

她要去问薛皓要一些。

凌枕梨匆匆披上一件厚实的狐裘斗篷,将自己裹严实,匆忙便要推开房门。

守在门旁的桃夏吓了一跳,忙去阻拦:“小姐,都这么晚了,外头风雪又大,您这是要去哪儿?”

“我要去找我哥哥,我有要事。”凌枕梨语速极快,带着难以掩饰的焦灼。

桃夏忙道:“您去少爷的住处哪里能找得到呢,少爷现下和老爷都在前厅呢。”

前厅?

深更半夜,他俩一同在前厅做什么?

凌枕梨蹙紧眉头,心中的不祥预感更甚,她不再多问,拢紧斗篷,推开门,快步朝着前厅方向走去。

侍女们无奈只能跟着她一起走,碍于她走的太快,伞也没用的上。

越靠近前厅,府外那隐约的嘈杂声便越发清晰,那绝不是寻常的夜市喧闹,分明是兵荒马乱之声。

那声音穿透风雪与高墙,丝丝缕缕地钻入凌枕梨耳中。

前厅灯火通明,气氛凝重。

薛文勉面色前所未有的沉肃,正负手站在椅子前,薛皓庭则站在一旁,眉头紧锁,同样一脸凝重。

“父亲,哥哥。”

凌枕梨刚进来,便被温暖包围,殿内的温度与外头天差地别,暖得她甚至想解了斗篷。

“阿狸,你半夜不睡觉,跑到这里来做什么?”薛文勉询问。

“我听到了外头的动静,睡不着,外头为何如此喧闹,那些火光是怎么回事?”

凌枕梨当然不敢说她是想找薛皓庭要药吃,只好问另一件她好奇的事。

薛文勉看着凌枕梨,眼中充满了复杂的情绪,他沉声道:“今夜大雪,城中守备松懈,裴玄临趁此机会,发动总攻了。”

凌枕梨瞳孔骤缩。

“裴玄临攻城了?!”

“嗯。”薛皓庭接口道,语气低沉,“城门已被攻破,裴玄临的军队正与城内负隅顽抗的守军巷战,所有还能调动的卫兵,都已退守皇宫,做最后抵抗,我与父亲正在商议,府内如何布防,以备不测。”

城破了!他进来了!

巨大的冲击让凌枕梨一时怔在原地,心跳如擂鼓,短暂的震惊过后,是狂喜的浪潮汹涌而来。

裴玄临成功了,裴玄临回来了,他要当皇帝了,而她就要成为皇后了!

“裴玄临呢,他进城了吗,他现在在哪里,我要去找他!”

凌枕梨猛地抓住薛皓庭的衣袖,连声追问,眼中满是急切。

“胡闹!”

薛文勉厉声喝道,眉头紧锁,“外面正乱成一团,刀剑无眼,流矢横飞,你一个女孩子,此刻跑出去,是嫌命长吗,给我老老实实待在家里,哪里也不准去!”

“可是父亲,裴玄临回来了,我不会出事的。”凌枕梨依旧想找裴玄临,她太想他了。

“没有可是,等外面太平了你再出去也不迟,”薛文勉态度极其强硬,“薛皓庭,送你妹妹回房去,加派人手看护好她的院落,绝不许她踏出府门半步!”

“阿狸,听话。”薛皓庭也劝道,语气虽缓,却同样不容置疑,“此刻出去太危险了,裴玄临既已入城,大局已定,待局势稍稳,他自会来寻你。”

凌枕梨还想争辩,但看着薛文勉和薛皓庭都是一脸严肃,深知她今夜是出不去的,何况外面的确危险,跑出去也不一定就能找到裴玄临。

于是她咬了咬唇,将急切和渴望压下,被侍女半劝半扶地带离了前厅。

回到冰冷的房间,外面的厮杀声和风雪声似乎变得更加清晰刺耳,就在她耳边似的。

凌枕梨坐立难安,毫无睡意,只能一遍遍走到窗边张望。

远处的火光似乎更盛了,映得天际一片血红,她的心始终悬着,也不知道裴玄临什么时候才能把外头的事处理干净。

时间在极度焦虑中缓慢流逝。

窗外的雪,不知从何时起,渐渐变小了,从之前的瓢泼之势,化作了淅淅沥沥的雪粉。

雷声渐歇,只有风声依旧呜咽。

就在凌枕梨觉得几乎要在这无尽的等待中窒息时,外头传来动静。

侍女猛地推开房门,脸上带着难以置信的狂喜,跑到她跟前,向她禀报。

“小姐!前太子殿下!是前太子殿下来了!他进府之后一刻都没耽搁,直直朝这边来了,小姐,您快收拾收拾!”

什么?!

裴玄临来了!

凌枕梨猛地站起身,巨大的惊喜如同电流般瞬间流穿了她的四肢百骸。

她甚至来不及思考,来不及反应,身体已经先于意识做出了动作,她随手扯过刚才那件狐裘斗篷往身上一披,甚至连鞋都完全忘了穿,赤着脚就跑出了房间。

居然这么快,她还以为起码还要过上个两三日,居然这么快就可以见到裴玄临了。

由于没有好好穿衣服,刚一出门冰冷的空气和残留的积雪瞬间包裹了她,刺骨的寒意直达心脏,而凌枕梨旁若无物一般,在雪中飞快地奔跑着。

她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她要见到裴玄临,现在立刻马上就要见到他。

沿着回廊,凌枕梨不顾一切地向前奔跑,火红的斗篷尾摆被带着飘扬,冰凉的石板,残留的雪水,无论什么都阻挡不了她的脚步。

回廊尽头,火光摇曳处,一道无比熟悉的令她魂牵梦萦的高大身影正带着一身风雪寒气,同样急切地向她走来。

依旧是那般英挺的眉眼,只是比分别时更多了几分风霜磨砺出的冷峻和威严,眼底带着征战的疲惫,但在看到她的一刹那,所有的冰冷疲惫瞬间融化,化为几乎要溢出来的浓烈思念与深情。

“三郎!”

凌枕梨哽咽着喊出声,泪水瞬间决堤,模糊了视线。

终于见到,她终于见到日思夜想的男人了!

她不顾一切地飞扑进他怀中,投入那个她渴望了无数个日夜的怀抱。

裴玄临张开双臂,稳稳地接住了她。

娇躯入怀,冰冷的斗篷下是温热的身躯,带着剧烈的颤抖和哽咽,裴玄临紧紧抱住她,力道大得几乎要将她揉碎进自己的骨血里,仿佛要将这些时日分离的痛苦和思念尽数补偿回来。

“你怎么回来得这么迟啊!你走的时

候不是这么说的!你知不知道我等你等了多久啊你!你怎么舍得让我一个人的啊!”

“阿狸,对不起,我让你久等了。”

裴玄临低沉沙哑的嗓音在她耳边响起,充满了失而复得的巨大激动和酸楚。

所有压抑的思念,沙场的腥风血雨,咫尺天涯的距离,在这一刻释然。

裴玄临猛地托起她泪湿的脸颊,炽热的唇带着冰雪的寒意和滚烫的渴望,狠狠压了下来。

这个吻粗暴而贪婪,如同濒死之人攫取空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占有和深入骨髓的颤抖。

唇齿交缠间,咸涩的泪中夹杂失而复得的狂喜与酸楚,凌枕梨激烈地回应着,厮咬着他的唇,仿佛要通过疼痛的触碰确认彼此真实的存在。

雪花在他们周围飞舞盘旋,落在他们的身上,却又被彼此灼热的体温迅速融化。

他们忘情地拥吻着,仿佛要将对方的气息彻底吞噬,隔绝了外界所有的纷扰,世界里只剩下彼此剧烈的心跳和急促的呼吸。

良久,唇分。

裴玄临微微喘息着,额头抵着她的额头,指尖爱怜地抚去她脸上的泪痕。

“我们回屋,回屋去。”

裴玄临低头,见她赤着脚踩在冰冷潮湿的地面上,早已冻得通红,甚至有些发青。

他的心瞬间揪紧,一把将她打横抱起,用自己的披风仔细裹住她冰冷的双足,对身后跟随的侍卫随从沉声道:“都去外头守着吧,任何人不得打扰!”

“是!”

裴玄临紧紧抱着凌枕梨往雅韵轩走。

一路上,凌枕梨紧紧搂着他的脖颈,依偎在他温暖的怀里,感受着他强健有力的心跳,觉得前所未有的安心和幸福。

她忍不住再次抬起头,主动吻上他的唇。

裴玄临回应着她,两人一边走着,一边交换着断断续续缠绵悱恻的吻,诉不尽的相思通过接吻倾吐。

回到温暖的室内,裴玄临小心翼翼地将她放在柔软的床榻上。

他先是温柔地解下她身上那件沾了雪水的斗篷放到一旁,又脱下她身上冷湿的衣服,然后拉过厚厚的锦被将她严严实实地裹住。

做完这一切,他才解开自己冰冷沉重的披风和外袍。

“你瞧你,怎么鞋都不穿就往外跑。”

裴玄临看她一双脚冻得通红,又是心疼又是无奈,重重叹了口气,说不出任何责备的话。

凌枕梨这才后知后觉地感到刺骨的冰冷和疼痛,她浑不在意,只是仰着脸,泪眼婆娑地看着他,嘴角漾开灿烂幸福的笑容。

“我哪里还顾得上什么鞋子,一听你回来了,我是什么都来不及想了,只要赶紧见到你。”

裴玄临笑着摇摇头,坐到榻边,将她那双冻得通红的玉足从被子里轻轻拿出来,毫不犹豫地塞进了自己温暖结实的怀中,用体温为她取暖。

他的掌心粗糙但温热,小心翼翼地揉搓着她冰凉的脚趾和脚心。

“怎么这么不懂得爱惜自己?”他低声责备,语气里却满是心疼。

凌枕梨撒娇:“我见到你,浑身的毛病就都好了,药都不用吃了,你比灵丹妙药还灵呢。”

裴玄临拿她没办法,又揉了一会儿,直到感觉她的脚稍微回暖了一些,才扬声吩咐外面守着的侍女。

“速去准备沐浴的汤池,再备些姜汤。”

“是。”侍女连忙应声而去。

……

丞相府里冬日沐浴的汤池一直都是温热的,屏退左右后,裴玄临亲自抱着凌枕梨踏入温暖的水中。

氤氲的热气如轻纱般弥漫,将浴池笼罩在一片朦胧暖昧之中。

水温略烫,恰到好处地熨帖着肌肤,驱散了最后一丝寒意。

凌枕梨慵懒地靠在光滑的汉白玉池壁上,黑发湿漉漉地贴在雪白的肩颈,脸颊被热气蒸得绯红。

裴玄临在她身后,坚实的胸膛紧贴着她的脊背,手臂环在她腰间。

温热的水流包裹着每一寸肌肤,像是无数个轻柔的吻,她向后靠去,触碰到坚实的温热,那是无需确认的依靠。

呼吸声在空旷的室内变得清晰,交织着水波缓慢荡漾的轻响,他的气息落在后颈,那片皮肤变得异常敏感,仿佛能感知到他唇瓣接近时带来的气息变化。

温热,潮湿,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亲昵。

水有了自己的意志,推着,拥着,让两个本已贴近的身体更加密不可分,涟漪一圈圈荡开,撞上池壁,又温柔地回弹,形成一种催眠般的韵律。她的意识似乎也随着这水波飘荡,起起伏伏。

“你的头发乱了。”

裴玄临抬手,指尖若有似无地掠过她散落颊边的发丝,将那缕不听话的墨黑轻轻勾至她耳后,凌枕梨瞪着大大的眼睛看着他,似笑非笑。

“头发哪里乱了,我看是你的心乱了。”

空气似乎变得粘稠,流动缓慢。

他的目光落在她微微张开的唇上,那目光沉甸甸的,带着某种未言明的渴望,却又克制地停驻在原地。

“怎么了,突然这样看我。”

她的呼吸悄然急促了几分,睫毛轻颤,两人之间那不足一寸的距离,仿佛充斥着无形的磁力,吸引着彼此靠近,却又被最后一丝理智悬停在即将触碰的前一刻。

无声的沉默里,只有交织的呼吸声越来越清晰,温热地拂过对方的脸颊。

他的吻开始落在她的后颈,带着热意,缓慢而执着地向下游移。

“我不在你身边,你有没有好好照顾自己?”

那触感不像探索,倒像确认,一遍遍描摹着,直至那暖意悄然转向,滑向更隐秘的所在,去探访一处悄然苏醒的春天。

“我哪里需要自己照顾自己,多的是人照顾我。”

那里的水波忽然变得不同,更暖,更稠。

“我寄了好多信给你,你都没有给我回信,我好伤心。”

“我哪有,我在京中,在裴裳儿的眼皮子底下,是不敢回。”

她向后仰头,颈线绷紧,喉间溢出一声极轻的呜咽,像被烫到,又像是一种无声的邀请,他指尖动作变得更加明确,找到了那颗隐匿的珍珠。

裴玄临低头:“对不起,都怪我太自大了,忘记裴裳儿会发疯掀桌子,让你受委屈了。”

水的阻力让一切动作都变得缓慢而沉重。

凌枕梨靠在他身上:“没关系,她没让我受什么委屈,而且你已经回来了,我也好好的呢,你不要再责怪自己了。”

每一次向前的推力都因水波的阻挡而显得格外深刻,每一次短暂的撤离又带来水流填补空隙的微妙触感,周而复始。

“嗯,以后我们再也不分开了。”

晃动的水面扭曲了光影,破碎又重合。

凌枕梨的意识漂浮在温热的水面上,时而清晰,时而模糊。

她被一种令人安心的力量引领着,推向迷雾的深处,指尖无意识地收紧,扣住池沿。

当那最后的暖流终于漫过周身时,她微微启唇,所有的声响都化作了水波般的叹息,细密的涟漪从心口荡开,一路蔓延至发梢,带来一阵轻柔的战栗。

一切缓缓平息。

水波恢复了温柔的荡漾,疲惫而满足的暖意渗透四肢百骸。

凌枕梨依旧靠着裴玄临,感受着身后胸腔传来的平稳心跳,与自己的渐渐合拍。

水汽朦胧,将这一刻包裹成一个温暖的梦境。

良久,水面渐渐恢复平静,只剩下细微的涟漪和彼此仍未平复的心跳。他依旧从身后拥着她,细细吻着她的肩胛,无声地温存。

两人赤裸相对,在水中紧紧相拥,凌枕梨伏在他宽阔的胸膛上,听着他有力的心跳,心里终于有了一种真切的踏实感。

“三郎,”她轻声问,手指无意识地在水中划着圈,“今夜不是刚破城吗,外头应该还未完全平息,皇宫不是还在坚守吗,你怎么这就来找我了?”

裴玄临低头,吻了吻她湿漉漉的发顶,手臂环得更紧。

“左右皇宫今晚是攻不进去的,里面的人也不过是负隅顽抗罢了,大局已定,我想你想的紧,就跑来了,你不想我吗。”

他的声音低沉而深情,再次迷惑了凌枕梨的心智,她抬起头,主动吻上他的唇,用行动回应着他同样汹涌的思念。

氤氲的水汽中,两人再次缠绵地吻在一起,用最直接的方式确认着彼此的存在和爱意。

……

翌日。

凌枕梨是在裴玄临温柔的轻唤和亲吻中醒来的。

阳光透过窗户,洒满一室暖意,昨夜的风雪雷霆早已消失殆尽,仿佛只是一场梦。

“阿狸,醒醒,该用午膳了。”

裴玄临早已起身穿戴整齐,坐在榻边,眉眼间满是宠溺和温柔,“我特地从江南带了

许多好吃的点心和小菜,就等着让你品尝了。”

凌枕梨睁开眼,心爱之人就在眼前,她笑着答应:“好,去尝尝。”

起身后,裴玄临亲自伺候凌枕梨梳洗,为她描眉梳妆,挑选衣裙,甚至单膝跪地,小心翼翼地为她穿上罗袜和绣鞋,每一个动作都极尽温柔呵护,仿佛她是易碎的珍宝。

两人浓情蜜意,一同用了午膳。

席间,裴玄临细心为她布菜,讲述他在江南这些时日的所见所闻,目光始终未曾离开她片刻。

刚放下筷子,便有将领前来禀报,皇宫各处宫门已陆续被攻破,残余抵抗正在被肃清,请殿下移驾宫中,主持大局。

听完,裴玄临的神色瞬间变得冷峻威严起来。

他站起身,对凌枕梨道:“阿狸,你且在府中等我,我去去就回。”

凌枕梨心中突然想缺了一块,空落落的,她猛地抓住他的衣袖,脸上血色瞬间褪去,眼中充满了不安:“不行,我不要一个人待在这里,你把我带在身边吧,三郎,求求你,别再丢下我一个人了,我会害怕。”

分离的创伤太过深刻,凌枕梨好不容易过了半天好日子,眼看着幸福又要消失,她再也无法忍受哪怕片刻的分离,声泪俱下,哭得梨花带雨,紧紧抓着裴玄临,仿佛一松手他就会消失不见。

裴玄临看着她这般模样,万般不忍她伤心流泪,所有关于危险和不合时宜的考量都被抛诸脑后。

他叹了口气,将她揽入怀中,拭去她的眼泪:“好,好,你别哭,我带着你,但你要乖乖跟在我身边,寸步不离,知道吗?”

凌枕梨立刻破涕为笑,用力点头。

裴玄临不在的日子,她哀求过那么多人那么多事,裴玄临是唯一一个不用大道理和安危搪塞她抛下她的。

还是裴玄临最好了。

皇宫此刻已是一片狼藉。

昔日庄严神圣的宫阙,随处可见打斗留下的痕迹,血迹斑斑,尸体已被初步清理,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血腥味和硝烟气息。

裴玄临的军队已完全控制了局面,士兵们正在各处巡逻清点。

然而,最高的那座城楼之上,却仍聚集着一小簇负隅顽抗的力量。

裴裳儿身着皇袍,手持长弓,此刻的她发髻散乱,看着不免有些狼狈,但眼神却依旧疯狂,就像穷途末路的困兽。

裴玄临大军压境,将城楼下围得水泄不通。

舞阳长公主裴神爱也在阵中,能这么快打进来,还要多亏了她手中有三千西北军。

裴神爱此刻正扬首高喊:“裴裳儿,你大势已去!还不快快献上降表,写下退位诏书,将裴唐江山归还于它真正的主人!”

“真正的主人?哈哈哈哈!”

裴裳儿发出凄厉而疯狂的笑声,她猛地拉满弓弦,箭尖直指下方的裴玄临,“裴玄临你这乱臣贼子,这天下是父皇传于朕的,朕才是名正言顺的皇帝,你裴玄临,篡国逆贼,人人得而诛之!还想让朕退位,做你的春秋大梦!朕就是死,也绝不会将这江山拱手让于你们这群贱人!”

她已是强弩之末,但那拼死维护帝王尊严的疯狂气焰,依旧令人心惊。

裴玄临面沉如水,眼中杀机毕露。

他缓缓抬起手,身旁的侍卫立刻递上一张强弓,他搭箭拉弦,瞄准了城楼上那个疯狂的身影。

无需再多言,唯有彻底终结,才能为这一切画上句号。

而站在他身侧的凌枕梨心脏抽搐,裴裳儿是知道她的秘密的,也知道她杀的那些人和做的那些恶事,万一裴裳儿在最后时刻,不管不顾地将这些吼出来,哪怕裴玄临最终胜利,这些事也会成为他们之间永远的毒刺。

她必须死,赶紧死!

几乎是本能反应,凌枕梨以惊人的速度,趁旁边的士兵在看好戏,猛地从他手中夺过一张弓和一支箭。

她的动作快如鬼魅,甚至抢在裴玄临离弦之前。

“嗖!”

一支羽箭带着尖锐的破空之声,激射而出。

几乎在同一瞬间,裴玄临的箭也离弦了。

两支箭,如同两道夺命的流光,一前一后,精准无比地射向城楼上的裴裳儿!

“噗——”

第一箭,来自凌枕梨,直接洞穿了裴裳儿的喉咙,将她所有未及出口的话语彻底扼杀。

第二箭,来自裴玄临,剑狠狠地射穿了她的心口,一箭穿心。

裴裳儿身体猛地一僵,脸上的疯狂和愤怒瞬间凝固,转化为极致的惊愕与不甘。

她张着嘴,却再也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鲜血从喉咙和心口的窟窿里汹涌而出。

她手中的弓坠落在地,身体晃了晃,随即直直地从高高的城楼上栽了下来……

楼下,几名侍卫迅速上前,好歹在她重重落地之前,用身体和盾牌缓冲了一下,保住了她的一具全尸。

一朝帝王,就此陨落。

皇帝毙命,剩下的人最后的抵抗意志彻底崩溃,宫内残存的守军纷纷丢弃兵器,跪地投降。

大局已定。

大将军陈饶眼见最后一丝希望破灭,长叹一声,丢下兵器,主动走出,向裴玄临跪地请罪。

而太后陈香,也被士兵从寝宫中搜出,押到了裴玄临面前。

太极殿内。

陈丽娘知道女儿已死,她们输了,但依旧竭力挺直脊背,维持着最后的体面。

她看着面前的裴玄临,眼中充满了刻骨的恨意与不甘,冷笑道:“裴三郎,你敢谋反。”

裴玄临目光冰冷,杀意未消:“谋反的人是你,来人,拉下去,斩!”

“谁敢!”陈香呵斥,“本宫乃是仁宗的皇后,当朝的太后,你敢杀?”

裴玄临冷漠地缓缓抽出腰间佩剑,寒光映照着他毫无表情的脸。

弑杀太后,虽于礼法有亏,但宫闱之变,唯有鲜血才能奠定新朝之基。

“殿下且慢!”

裴神爱还是顾念旧情,急忙上前劝阻,“殿下,陈氏虽罪该万死,但她终究是仁宗明媒正娶的皇后,是您的亲叔母,更是一国太后,若就地处死,恐于殿下声名有碍,就将她囚于冷宫或遣送皇陵看守,令其了此残生,也算全了皇家最后一丝颜面吧!”

裴玄临动作微顿,眼中闪过一丝权衡。

然而,陈丽娘并不想继续活着,她厉声道:“裴神爱,我不必你假好心,成王败寇,要杀便杀,想让本宫苟延残喘,休想!裴臻,你今日弑杀叔母,来日史笔如铁,必遭万世唾骂!”

她的话彻底激怒了裴玄临,他不再犹豫,手腕一抖,剑光闪过!

“唰——”

锋利的剑刃精准地割开了陈香的咽喉。

她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裴玄临,身体软软地倒了下去,鲜血迅速染红了身下的汉白玉地砖。

裴玄临面无表情地擦掉剑身上的血珠,目光转向跪在一旁面如死灰的陈饶。

“陈饶,你还有何话可说?”

陈饶重重磕了一个头,声音嘶哑:“罪臣罪该万死,百死莫赎,不敢求陛下宽恕,只求陛下看在罪臣也曾为裴唐江山流过血的份上,允准罪臣最后一件事。”

“说。”

“罪臣愿一死谢罪,但罪臣之妻谢氏,与此事并无太大干系,且谢瑜那孩子,并非罪臣亲生,乃是谢氏与前夫所出,与陈家并无血缘,求陛下网开一面,允罪臣与谢氏和离,放她与孩子一条生路吧!”

陈饶老泪纵横,这一刻,他仿佛只是一个想保护妻儿的男人。

凌枕梨站在裴玄临身侧,听到谢道简的名字,心中不由一动。

虽然她没选择嫁给谢道简,但也做不到眼睁睁看着谢道简去死,谢道简对她终究是好的,不然也不会在关键时刻放松了城门的守卫,让裴玄临昨夜有可乘之机。

凌枕梨上前一步,轻轻拉了拉裴玄临的衣袖,低声道:“三郎,陈饶固然该死,但谢大人他暗中相助,也算有功,且他并非陈氏血脉,便饶他一命吧?”

裴玄临低头看她,目光瞬间变得柔和。

他沉吟片刻,对于凌枕梨的请求,他从未拒绝过。

“也罢。”他看向陈饶,冷声道,“陈饶罪大恶极,即刻拖下去,斩首示众!其妻谢氏,废为庶人,逐出京城,永不许回,至于其子谢瑜……”

良久,他才想好。

“谢瑜既非陈氏子,且确有微功,死罪可免,但官降三级,留任察看,以观后效!”

这已是格外的开恩,陈饶闻言,像是终于卸下了千斤重担,重重磕头。

“罪臣谢陛下恩典!”

随即,陈饶被士兵拖了下去。

处理完这一切,裴玄临携着凌枕梨的手,朝她笑了笑,凌枕梨依偎在他身边,看着他的侧脸,也微

笑着。

真好,这一切,终于结束了。

……

大明宫紫宸殿

夜幕降临

裴玄临如同要将凌枕梨彻底吞噬,俯身吻上她的唇,这一次,不是暴风骤雨般的掠夺,而是变得缱绻而耐心。

他细细描摹着她的唇形,用舌尖温柔地顶开她的牙关,邀请她与之共舞。

一个缠绵至极的深吻,吻得凌枕梨浑身酥软,意识都开始模糊,只能无力地攀附着他的肩膀,发出细微的呜咽。

他的吻逐渐下移,无比虔诚,途径她的下颌,脖颈,最终停留在那剧烈起伏的云朵上。

隔着一层薄薄的寝衣,他灼热的呼吸烫得她肌肤一阵战栗。

“三郎……”

凌枕梨无意识地唤着他的名字,声音娇柔得能滴出水来。

“一切都结束了,终于我们能好好在一起了。”

暖色的光晕在室内缓缓流淌。

那件质地轻柔的寝衣悄然滑落,堆叠在榻边。

缱绻的云带着令人舒适的暖意徐徐向下,掠过流畅的肩线,拂过腰际。

“我好爱你,阿狸。”

他贴着她的耳廓,呵着热气,用情话折磨着她敏感的神经。

“会不会难受?”

“没有……”

晨露浸润的指尖开始漫游,若有似无地掠过初绽的花瓣边缘,那触碰轻得像蝶翼拂过。

“这样可以吗?”

“你还问。”

温暖的压力时轻时重,抚过柔嫩的花托,露珠在晨曦中闪烁,在颤动的蕊尖摇摇欲坠,仿佛下一刻就要沿着曲线的弧度滑落。

她的低语碎成断续的音节,如同风穿过叶隙的呜咽。

藤蔓般柔软的身姿在晨光中勾勒出动人的曲线,每一道弧度都写着难言的渴望,空气中弥漫着草木的清新气息,混合着某种花香。

枝叶的阴影投下斑驳的光点,随着律动轻轻摇晃。整个画面仿佛一幅流动的水墨,在朦胧与清晰之间徘徊,所有的线条都十分柔软,所有的声响都化作了自然的呢喃。

就在她觉得自己快要崩溃的那一刻,茫然地睁开水汽迷蒙的眼睛,看到他正迅速褪去自己身上剩余的束缚。

烛光下,他身躯挺拔健硕,肌肉线条流畅而充满力量,宽肩窄腰,十分漂亮。

他重新覆上她柔软的身躯,深深望入她的眼底。

“阿狸,你看看我。”他命令道,声音沙哑得厉害。

她抬起眼,迎上那片深邃。

下一刻,两人像是终于找到了缺失的部分,严丝合缝地完整了。

暖色的光晕柔柔地笼罩下来,将贴近的身影模糊了边界,在地面拖曳出缠绵的影。

肌肤相贴之处沁出薄汗,带来黏腻,又奇异地让人不想分开。

两人汗湿的躯体紧紧相贴,亲密无间,他在她耳边满足地喟叹,细细吻着她的鬓角和她汗湿的额头。

凌枕梨瘫软在榻上,浑身酥麻得连指尖都无法动弹,意识却漂浮在一种极致的幸福和安宁之中。

这一刻,她真切地感觉到,过往所有的阴霾都已散去。

……

第二日

天光早已大亮,璀璨的朝阳穿透镂花的窗户,将大明宫紫宸殿洒满一片温暖的金辉。

细微的尘埃在光柱中悠然飞舞,一切都静谧而美好。

凌枕梨率先醒来,缓缓睁开眼,首先映入眼帘的,便是裴玄临沉睡的侧颜。

他就在身边,呼吸平稳悠长,英挺的眉宇间还残留着一丝疲惫,却已然舒展,褪尽了昨日的杀伐戾气,阳光描摹着他清晰的轮廓,温暖的光晕落在他微抿的唇角和长长的睫毛上。

她微微一动,裴玄临立刻惊醒,是这些日子来的警觉,然而当他转过头,看到是她,那双锐利的眼眸瞬间化为无尽的温柔,如同春水消融了寒冰。

“醒了?”他嗓音带着晨起的沙哑,伸手将她往怀里又揽了揽,指尖眷恋地拂过她的脸颊,“昨晚睡得可好?”

凌枕梨在他怀中点头,贪恋地汲取着他身上令人安心的气息。

目光越过他宽阔的肩头,望向窗外明朗的天空。

宫阙的飞檐在湛蓝的天幕下勾勒出清晰的剪影,偶有鸟儿欢快地掠过。

一切都不同了。

昨日的厮杀与死亡已被阳光涤荡,宫人们悄无声息地清理着太极宫,而凌枕梨不愿意在太极宫住,选择了更大更华丽的大明宫居住,裴玄临一向惯着她,自然也听从她的话搬了。

裴玄临低头,吻了吻她的发顶。

“外头已经在布置登基的东西了,你这一番折腾换宫,为难舅兄又要再布置宫殿。”

凌枕梨被他逗笑了:“我是嫌太极宫发生过得乱子太多了,大明宫气派华丽又宽敞,可比太极宫好多了。”

“是是,这大明宫是真不错,最重要的是你喜欢。”

凌枕梨笑着笑着产生疑惑:“你现在已经是皇帝了,今日怎么不用早朝啊?”

“明日就是登基大典了,今日要布置大殿,怎么样,皇后,你要去看看吗,我们的登基大典。”

皇后这两个字重重地落在凌枕梨的心湖,漾开层层叠叠的涟漪。

她要当皇后了,终于熬过来了。

阳光正好,爱人在侧,母仪天下,天地共主,这份荣耀,她终于握在手中了。

凌枕梨将脸深深埋入裴玄临的胸膛,唇角无法抑制地向上扬起。

“好,我们一起去看看吧。”

真好,漫漫历史长河中,她也是其中一位胜利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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