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将明未明,整个皇宫已然灯火通明,马上就要开始的登基大典代表着新朝的开端,大明宫笼罩在庄严肃穆的氛围中。
紫宸殿内,宫女垂手侍立,捧着各式礼服和首饰,静候吩咐,宗室命妇早早入宫,为皇后梳妆。
内衬素纱中单,外罩深青色织成祎衣,衣上绣着五彩雉鸡纹样,庄严华丽,熠熠生辉。
发髻高绾,盘叠巍峨,头戴花钗十二树冠,左右博鬓,缀满珍珠宝石,每有微动便摇曳生姿,额间与鬓侧贴金翠花钿,面颊点斜红,唇染檀色,妆容浓丽典雅。
凌枕梨对镜自望,内心感慨万千,她曾数次从铜镜中观察自己的模样,没有一次是比得上现在的美丽威仪。
辰时正,皇城正门缓缓打开,文武百官依品阶排列,入宫。
他们穿着朝服,手持象牙笏板,站在含元殿广场上,丹陛两旁,禁军肃立,仪仗森严。
凌枕梨在命妇宫女们的拥护下走出紫宸殿。
朝阳恰好跃出地平线,金辉洒满整个皇宫,也为她披上一层神圣的光晕。
她抬头望去,裴玄临已经在殿外等候。
他穿着衮冕,头戴通天冠,玉旒垂下,微笑着向凌枕梨伸出手,掌心温暖而干燥。
“从今日起,你与我,共天下。”
凌枕梨不带丝毫犹豫地将手放入裴玄临的掌心,二人携手,一步步走向含元殿。
编钟清脆,笙箫悠扬,鼓声庄重,营造出庄严神圣的氛围。
当他们踏上至高处时,朝阳已经完全升起。
凌枕梨微微眯起眼,看着下方黑压压的朝臣。
无论他们是否心悦诚服,今日,他们都跪伏在地,向她和裴玄临山呼万岁。
裴玄临执起她的手,面向万众,朗声宣告,字句铿锵:“自今日起,帝后并尊,共承天命,日月同辉,江山永固!”
“皇帝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皇后殿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声浪如潮,震耳欲聋。
凌枕梨的心随着这呼声剧烈跳动,站在了天下最尊贵
的位置上,过去的日子犹如走马灯一般在她眼前过了一遍,在这一刻,过去的经历都变得微不足道。
大典终了,钟磬余音袅袅,回荡在巍峨宫阙之间。
日光正好,为二人周身镀上一层耀目金边,恍若神祇临世。
阳光正好,照彻九五至尊路,也照亮这对携手并立的新帝新后。
宫宇巍峨,山河浩荡,皆在他们脚下。
……
登基大典的余晖尚未散尽,薛家的荣耀已如日中天。
随着薛家出了皇后,国丈薛文勉受封齐国公,国舅薛皓庭受封褒国公,崔悦容被封为安国夫人,就连凌枕梨一面都没见过的二叔薛文捷都从侯爵升至国公,薛氏尊荣显赫,前所未有。
长安城中顿时流传起“薛半朝”的说法,倒也并非虚言,而是朝中要职,多与薛氏门生故旧有关,各地奏折,仍需先经薛文勉过目方能上达天听。
原本在前朝高宗世宗仁宗时期被打压的世家贵族,借着薛家的东风重新崛起。
每日清晨,丞相府门前车水马龙,前来拜谒的官员排起长队,一时间,薛家权势熏天,朝中无人能及。
薛家地位水涨船高,全部都仰仗着明帝裴玄临对宸后薛映月的宠爱,满朝野皆知。
裴玄临号明,是为明帝,为了体现帝王空前绝后的宠爱,他不仅予薛映月“宸”字封号,更在多种场合强调帝后并尊,甚至命人在紫宸殿东侧专门设置了一座凤案,与龙案并立,希望薛映月能与他一同批阅奏折,共商国是。
这日早朝,裴玄临提出二圣临朝,老臣们眼见不免,极力劝阻,这才作罢。
但是这个消息很快传到了后宫。
凌枕梨正在一边逗猫一边赏玩各地进贡的奇珍异宝,听到心腹内侍的禀报,手中把玩的南海珍珠顿时跌落在地,发出清脆的声响。
她美目含煞,指尖深深掐入掌心,恶狠狠道:“这群活腻歪的老东西,竟敢反驳陛下允许我临朝的旨意……去,叫我哥哥进宫。”
“是,皇后。”
当天下午,薛皓庭便来到了紫宸殿。
见到薛皓庭,凌枕梨一改在人前的温婉形象,眼中闪着冷厉的光:“你今日上朝了吧,可都听说了?哪个老东西竟敢不顺我意?”
薛皓庭沉吟道:“李文渊已经是三朝元老,门生故旧遍布朝野,确实不好对付,而且我听说舞阳长公主近日与他往来频繁。”
“居然是裴神爱,她不在我面前蹦跶,我差点就把她忘了。”凌枕梨冷笑,“舞阳与薛家不睦已久,如今还想阻我前程,父亲没说什么吗?”
“父亲今日在朝上都没说什么,你打算如何?”薛皓庭问。
凌枕梨端起茶盏,轻轻吹开浮沫,动作优雅却带着杀气:“既然他们不让我好过,那就别怪我不客气了,你去查查,都有哪些人带头反对,特别是李文渊和他的党羽,可有什么把柄。”
薛皓庭心领神会:“好。”
接下来的日子里,朝中接连发生了几件大事。
先是李文渊的得意门生户部侍郎被曝出收受贿赂,买卖官职,被迫辞官。
接着是几位反对声最大的老臣家中子弟惹上官司,最后连李文渊本人也因一桩陈年旧案受到牵连,他被翻出当年在处理一桩科举舞弊案时有所偏袒。
虽然证据并不充分,但足以让这位三朝元老颜面扫地,不得不称病在家,暂避风头。
与此同时,舞阳长公主的心腹们也接连遭到弹劾,罢免的罢免,流放的流放,她在朝中的势力大为削弱。
这些变故来得又快又猛,明眼人都看出是薛家在背后操纵,但无人敢直言。
而萧崇珩递给凌枕梨的请安折子仿若石沉大海,再听不见响声。
***
这日,几位德高望重的老臣终于忍不住,一同来到御书房求见裴玄临。
为首的是宗正寺卿裴允,他是皇室长辈,高宗的幼弟,德高望重。
“陛下,老臣斗胆直言,薛家如今权势过盛,结党营私,肆意谋害朝臣,还望陛下明鉴!”
另一位老臣接着说:“自古外戚专权,必生祸乱,陛下宠爱皇后,也当有所节制。”
他们说的这些,裴玄临当然知道,但他面色不豫:“卿等多虑了,齐国公忠心为国,褒国公年轻有为,都是朝廷栋梁。”
“陛下!”裴允跪地叩首,“立后立贤不立色,如今薛家在京中只手遮天,背后少不了宸后的纵容,如此下去,恐怕会重蹈前朝婉后的覆辙。”
“是啊陛下,宸后殿下入主中宫已久,却迟迟未有子嗣,为江山社稷计,陛下当广纳嫔妃,充实后宫,也好早日诞育皇嗣啊!”
这话戳中了裴玄临的心事。
他与薛映月快一年了,只要在一起就会同房,却始终没有孩子,他也去看过太医没问题,眼看着皇位需要人继承,宗室没有可用之人,孩子也成了他的一块心病。
见皇帝沉默,老臣们更加大胆:“陛下正值盛年,当雨露均沾,不宜专宠一人。何况皇后若真为贤后,也当主动为陛下选妃纳嫔,而非独占圣宠。”
“够了。”
裴玄临打断他们,“此事朕自有主张,卿等退下吧。”
老臣们面面相觑,知道今日只能到此为止,只好行礼退下。
他们不知道的是,御书房的内侍中,早有凌枕梨安插的眼线。
这场对话的每一个字,都会传到她的耳中。
……
“哼,广纳嫔妃,还早日诞育皇嗣……”
凌枕梨喃喃重复着这些话,气得将手中的翡翠手串扯断,翠珠滚落一地。
虽然早知道这一天迟早会来,但当真听到这些话从那些老臣口中说出,还是让她心如刀割。
“娘娘!”
宫女见她扯碎手串,慌忙上前查看她是否受伤。
“都给我退下!”
凌枕梨厉声大喊,声音中带着罕见的失控。
待宫人退尽,她终于忍不住伏在凤榻上,无声地哭泣起来。
为什么,她做了这么多,却连唯一珍视的人都要守不住了。
过去她认为自己只是想要皇后之位而已,可是真正当上皇后之后,又想要裴玄临只属于她一个人。
难道真的是她太贪心了吗?
她只不过是想要自己的男人只全心全意爱她一个人而已。
罢了,不要再自欺欺人了,裴玄临是帝王,迟早会有妃妾,不会单单属于她一个人的。
不知过了多久,她抬起头,擦干眼泪,眼中已是一片寂静。
“传褒国公进宫。”
薛皓庭总是很快赶到宫中。
看见凌枕梨那双哭得红肿的眼,加上那副幽怨的神情,薛皓庭也不安慰,就静静看着她,面上毫无波澜。
“你在宫里不是一直好好的吗,没事哭什么。”
凌枕梨幽幽地盯着他:“……你能不能换个态度对我,没有看到我很烦吗。”
“你一年里有几个高兴的时候,说说吧,又遇到什么事了。”
薛皓庭满不在乎,直接坐到凌枕梨对面的椅子上,还吃起了桌上摆着的果子。
凌枕梨将老臣劝谏选妃的事说了出来,声音平静得可怕。
“也难怪他们会在陛下面前提起此事,我久久不孕,朝堂上下都知道陛下选妃是迟早的事。”
薛皓庭皱眉:“去年冬天母亲不是给你寻了个方子吗,你没有一直服用吗?”
“在家里的时候我一直服用,你不是还和我试到了裴玄临回来,你看我那段时间怀上了吗?”
那段时间凌枕梨的肚子不仅一点动静都没有,月事还来得比鸡打鸣都准时。
薛皓庭沉默良久后才开口。
“那陛下呢,陛下怎么说。”
“陛下没有答应。”凌枕梨扯出一个苦涩的笑,“陛下只说自己有主意。”
殿内顿时一片沉默。
最终,薛皓庭叹了口气:“你知道你的丈夫是皇帝,他是不可能一心一意只爱你的。”
“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你与其等着那些高门贵女被选进宫,与你争宠斗法,不如先安排几个听话的宫女给陛下,若是她们侥幸怀上龙种,也好去母留子,把孩子养在你名下。”
薛皓庭压低声音,“这样,既解决了子嗣问题,又不会威胁到你的地位。”
凌枕梨如遭雷击,摆在她面前的最好解决办法令她简直要疯了。
“不!我不会把他让给任何人!我绝不!我宁愿带着他一起去死!”
见她情绪不稳,薛皓庭仍旧冷静地提醒她:“否则你就等那些世
家贵女进宫,薛家的好日子就到头了,你的好日子也到头了,自古没有子嗣的皇后有几个是善终的,你好好想想。”
她知道,他说的是事实。
在这深宫之中,没有子嗣的皇后,就像没有根基的大树,随时可能倒塌。
可是把其他女人主动推给裴玄临……这件事她又做不到。
思来想去,凌枕梨最终扶着额,紧蹙眉头,哑声道:“让我想想吧。”
……
夜幕低垂,宫灯次第亮起。
凌枕梨独坐镜前,望着镜中盛装华服的身影,心中却是一片凄惶。
薛皓庭对她说的语仍在耳畔回响,她的手无意识地抚过平坦的小腹,或许是上天惩罚她吧,她要为她的恣意妄为付出代价,所以朝臣们非议,宫里也窃窃私语,一根根尖刺都往她柔软的心房上扎。
“都退下。”
凌枕梨挥挥手,屏退了左右侍立的宫女。
她先是趁人都不在,写了封信让宫人去送给谢道简,待殿内空无一人,她起身走向内室,打开一个檀木衣箱,取出一套普通宫女的服饰。
她手指轻颤着解开华丽的皇后常服,一层层褪去那些象征尊荣的绫罗绸缎,仿佛也褪去了皇后的身份与枷锁。
换上素净的宫装,将满头珠翠尽数卸下,只用一根简单的木簪绾住青丝。
对镜自照,镜中人眉眼依旧,却少了几分威仪,多了几分灵动,这一刻,她仿佛又变回了从前的那个无忧无虑的少女。
真好啊,若是一直那样就好了。
她吩咐好宫女们一概不准透露她的行踪后,悄悄从侧门出了紫宸殿,夜风拂面,还带来一丝凉意。
刚立春,夜风难免还是刺骨。
她低着头,快步穿行在宫巷之中,偶尔遇到巡逻的侍卫,也都垂首避让,无人留意她这个宫女的真实身份。
御花园的梅林在夜色中暗香浮动。
因是立春,梅花开得正盛,混着夜露的清冷,沁人心脾。
一个身影早已候在梅林深处,听到脚步声,转过身来。
“你来了。”谢道简的声音在夜色中显得格外低沉,“我还以为你生我的气,再也不搭理我了。”
凌枕梨与他保持着三步距离,神情低落:“朝臣们都嚷嚷着要给陛下选妃。”
“所以你今夜找我,是因为陛下?”谢道简温和道,“你不妨有话直说。”
“我给他送女人了,谢道简。”
“嗯?”
谢道简一时没反应过来,等他意识到自己听到什么的时候,凌枕梨已经开始烦躁崩溃了。
她操着手,抓狂地狠狠掐上自己胳膊的肉,试图通过疼痛让自己保持冷静。
“我知道他今夜会去我的寝宫,我留给他了一个女人,现在我把我和他的床榻让给了他和另一个女人……这是迟早的事,迟早他要跟别的女人睡觉,与其让别的女人勾引他,还不如我给他安排,起码这样我能知道他跟谁在一起,而不是惶惶不可终日……谢道简,你知道吗我要疯了,我把我自己的男人推给了别的女人!”
“阿狸,阿狸,你冷静点,不要伤害自己了。”
谢道简赶紧分开凌枕梨的手和胳膊,又紧紧抓住她的手,温柔的目光透出担忧。
“我知道你现在很难过,你清醒点,有我在,你还有我在,我永远都是属于你一个人的,好阿狸,我会永远陪在你身边。”
梅香氤氲中,二人的距离近得暧昧。
凌枕梨能感受到他呼出的白气拂过自己的脸颊,深知逾越,她不由得后退一步,却再次被谢道简抓住了手腕。
“你……”
谢道简的手指摩挲着她的手腕,为她取暖。
他的手掌温热有力,与她冰凉的肌肤形成鲜明对比,凌枕梨挣扎了一下,无法挣脱,只好放弃,但这个暧昧的举动令她又羞又恼,要不是怕引来旁人,她非要呵斥谢道简不可。
“谢道简,你放肆。”
“是啊,我放肆。”他低笑,气息喷在她耳畔,“可是你若不是心中还有我,为何偏偏来找我。”
凌枕梨倔强:“我下午已经见过我哥哥了。”
谢道简笑了笑:“那他对你好吗?”
凌枕梨一时语塞。
是啊,为什么偏偏来找他?还不是因为谢道简脾气最好,在这种关键时刻都一定会惯着她性子的。
……
与此同时,裴玄临处理完政务,想起白日里老臣们的谏言,他心中烦闷,只想快些见到心爱之人,好诉说白日里受的委屈。
“起驾,去紫宸殿。”他吩咐内侍,脚步不由加快。
紫宸殿内灯火通明,却异常安静。
裴玄临径直走入内殿,却不见薛映月的身影。
正当他以为这是薛映月最新想到的玩法,笑着踏入寝居时,只见一个穿着薄纱宫装的女子跪伏在地。
薛映月的身体他最为熟悉,闭着眼睛都能画出来,甚至连一颗小痣都不会差,所以他第一时间就辨认出了地上穿着清凉的女人绝不是薛映月。
“皇后呢?”裴玄临皱眉问道。
那女子抬起头,果然是一张娇艳陌生的面孔。
她身着轻透的纱衣,衣衫半解,肌肤若隐若现,还画着俏丽的妆容,显然是经过精心打扮。
“回陛下,皇后说今夜由奴婢侍奉陛下。”
女子声音娇柔,带着刻意的诱惑,回完话后,她主动站起身,大胆地走上前来,伸手欲为裴玄临解衣。
裴玄临后退一步,避开她的触碰,面色沉了下来:“朕在问你,皇后去哪了?”
女子被他严厉的语气吓到,跪地颤声道:“殿下说有事外出,只说让奴婢今夜替殿下好生伺候陛下,其余的奴婢一概不知。”
裴玄临环视殿内,周围打扫的干干净净,连床铺都是特地布置好的,他心猛地一沉。
“退下!”他冷声道,“没有朕的吩咐,不准任何人进来!”
女子惊慌失措地退下后,裴玄临立即唤来殿外侍立的宫女。
“皇后何时出去的,她去了哪里?”
宫女们面面相觑,皆摇头说不知。
“为什么不说?是皇后不让你们说的?”裴玄临蹙眉。
“是,娘娘不让奴婢们说,只说让奴婢们伺候好陛下和刚刚那位宫女,说待陛下尽兴,让奴婢们提及册封刚刚那位宫女为采女。”
裴玄临的眉头皱得更紧:“皇后说的?皇后真这么说?”
“是,奴婢们不敢有半句虚言。”
“去把皇后给朕叫回来!快去!朕就在紫宸殿大殿等她,叫她到大殿来见朕。”他下令道,声音中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焦急。
……
梅园中,心腹宫女急匆匆赶来,面色惊慌,宫女的出现打断了凌枕梨与谢道简继续暧昧。
“皇后殿下,您赶紧回去吧,陛下正找您呢!”
凌枕梨匆匆走在回宫的路上,心中乱作一团。
方才与谢道简的近距离接触让她心绪不宁,既感罪恶,又有一丝莫名的悸动,而此刻,又要去面对裴玄临,她真不知怎么面对好。
尤其是她还穿着宫女的衣服。
当她悄悄从侧门溜进寝殿,正准备换回常服时,殿门突然被推开。
裴玄临站在门口,面色阴沉地看着她这身宫女打扮。
“陛下……”
凌枕梨心中一慌,手中的木簪掉落在地。
裴玄临走进殿内,目光如炬地扫过她
全身。
“你去哪了,我问你的宫女她们也不说,我叫宫女带你到大殿,你怎么跑寝殿来了?还有,你怎么穿成这样?”
他的声音平静,但在凌枕梨听来,却透着山雨欲来的危险。
凌枕梨急中生智,跪倒在地,泪水应声而落:“陛下恕罪!妾也是不得已啊!”
裴玄临一愣,原本的疑怒被这突如其来的泪水打散了几分,过去除了调情,他和薛映月是从来不用这些生分的称呼的,他赶紧上前扶起她。
“你这是做什么,起来好好说话。”
凌枕梨靠在他怀中,哭得梨花带雨。
“妾听闻朝臣们逼陛下选妃,自知久未有孕,有负圣恩,想着迟早要有新人入宫,倒不如……倒不如由妾亲自为陛下挑选几个可心的人……”
她抬起头,泪眼婆娑地观察着裴玄临的神色,继续哭诉,“可是妾心里难受,想起陛下将来会宠爱别的女人……这才扮作宫女去梅园散心……”
裴玄临听后,既心疼又愧疚。
他轻轻擦去她的眼泪:“阿狸,我什么时候说过要选妃,我答应过只有你一个人,就不会食言。”
“可是子嗣之事怎么办,”凌枕梨哽咽道,“我久久未有身孕,朝臣们都在议论我……”
“子嗣之事又急不得。”裴玄临安慰道,“孩子又不是说怀就能怀上的,许是你在宫中压力太大,不如这样,我带你去江南散散心吧,我以前不是承诺过你,将来带你到江南游玩吗,我们这就去吧。”
凌枕梨止住哭泣,迷茫地抬眼看他:“你说真的?”
“君无戏言。”他微笑,“政务暂时交给岳丈大人处理,我陪你好好游玩一番,说不定你心情舒畅了,孩子也就来了呢。”
凌枕梨终于破涕为笑,依偎在他怀中:“好,那我们就去江南。”
然而,在她看不见的角度,裴玄临的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他知道谢道简夜晚进宫的事,一个臣子拿着皇后的令牌进宫,进宫还不拜见皇帝,能是做什么呢。
但他选择不问。
有些事,不如不知道。
此刻怀中人的温度是如此真实,他宁愿相信她的说辞,相信这一切都源于她的不安与爱意。
“所以咱们不哭了。”他轻抚她的背,“快去换下这身衣服吧,以后都不要哭了,我都要心疼死了。”
凌枕梨乖巧点头,暗自松了口气。
夜深了,紫宸殿的灯火渐渐熄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