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的春,总是格外细腻缠绵。
细雨初歇,空气中弥漫着泥土与花草的清新气息,两岸垂柳吐绿,嫩芽初绽,如烟似雾。
在这片春意盎然中,一座精致的园林临水而建,这便是这次裴玄临与凌枕梨南巡暂居的行宫。
园中奇石罗列,曲径通幽,一池春水碧波荡漾,几尾锦鲤悠然游弋。
凌枕梨正站在一株精心培育的并蒂莲前。
这莲花的花色奇特,瓣尖染着淡淡的紫晕,是江南花匠特地培育的新品种。
她微微俯身,轻嗅花香,姣好的面容在花影映衬下更显绝色,长睫如蝶翼般轻颤,在白皙的脸颊上投下淡淡的阴影。
“并蒂莲花真美啊,你们都有心了,下去领赏吧。”
“谢殿下。”
凌枕梨赏着花,官眷贵妇们都站在她后面,恭维奉承她。
“皇后殿下人比花娇。”
“殿下把花儿都比下去了。”
“殿下站在这满园春色都要自愧不如了。”
凌枕梨听着这些话,没有搭理任何一个人,平淡的目光扫过园中垂首侍立的众人。
今日是她和裴玄临来到江南的第一日,这些江南的官员与命妇们表面恭敬,献上当地各式各样的新奇,甚至嘴比抹了蜜还甜,但看向她的眼中却难掩复杂神色。
凌枕梨心知肚明,这些人肯定多多少少听说过她在京城的光荣事迹,在他们心目中,她恐怕早已与妖后无异,此时此刻婀娜奉承,不过是碍着她皇后的身份。
与此同时,在园子的另一角,几个当地官员正窃窃私语。
“今晚夜宴上准备进献的美人,到底还要不要献上?”一个胖胖的官员擦着额头的汗,低声问道。
另一个瘦高个子的官员嗤笑:“献什么献?没看见皇上眼里只有皇后一人吗,那皇后堪称绝色,又有家世,咱们挑的对比起来不过就是些胭脂俗粉空壳子,怎么让陛下看上?”
“可是这都是按照惯例准备的啊,从前帝王下江南,都是要有这边的美人陪伴,”胖官员为难地说,“若是临时撤下,岂不是显得我们怠慢?”
“怠慢总比得罪强!”一个年长些的官员插话,“你们没听说吗,在京中,有几个大臣因为劝皇上放弃二圣临朝,现在不是被贬就是称病在家,咱们这位宸后的手段可不简单啊。”
瘦高个压低声音:“要我说,让准备进献的美人跟着今夜准备的歌舞一起给陛下献舞得了,这样不就不会得罪皇后了吗。”
几人面面相觑,皆露出惧色。
年长的官员沉吟片刻:“好,那就歌舞照旧。”
就在这时,一阵脚步声传来,众人立即噤声,垂首肃立,装作欣赏园中景致的模样。
裴玄临缓步走来,无视那些躬身行礼的官员,径直走向凌枕梨。
此时的凌枕梨正俯身轻抚一朵盛放的莲花,侧脸在花影映衬下美得令人窒息。
裴玄临的目光瞬间柔和下来,众人见此情景,也纷纷向凌枕梨投去目光,刹那间,整个园子的目光都凝聚在了她一人身上。
“怎么样,这个季节看到莲花,惊喜吗?”裴玄临从身后牵住她,柔声问道。
凌枕梨靠在他怀中,笑容明媚如春:“不仅是莲花,这里的一花一木都像是从画中取出来的,我都喜欢。”
“喜欢就好。”裴玄临轻吻她的发顶,“我还为你准备了惊喜,晚上给你看。”
“哦?”凌枕梨转身,好奇地望着他,“是什么惊喜?”
裴玄临神秘地笑笑,指尖轻点她的鼻尖:“暂且保密,晚膳时你就知道了,到时候记得多吃些,等着我给你准备的惊喜。”
凌枕梨娇嗔地撇嘴:“就会吊人胃口。”
裴玄临低笑,揽着她的肩向前走去:“走吧,我们一起再逛逛这园子。”
*
夜幕降临。
行宫的宴厅内,灯火辉煌,笙歌鼎沸。
雕梁画栋间悬挂着精致的宫灯,暖黄的光晕洒下,将整个厅堂映照得如同白昼。
江南官员们分坐两侧,推杯换盏间,目光不约而同地瞥向主位上的帝后。
皇帝一身明黄常服,金线绣制的龙纹在灯光下若隐若现,他并未在意席间的喧哗,只侧身与皇后低语,唇角始终含着一抹温柔笑意。
宴至酣处,乐声渐起。
身着彩衣的舞姬翩然而入,宛若彩蝶穿花,这些都是江南官员精心挑选的美人,个个明眸皓齿,舞姿曼妙。
一时间众人皆被翩翩起舞的美人们吸引去目光。
然而,裴玄临的目光始终未曾离开身旁的薛映月,他时而为她布菜,时而与她低语,基本无视了台下那些刻意展示的风情,只有在薛映月对台下舞姿两眼放光的时候才会看上几眼,顺便夸赞几句。
席间官员交换着失望的眼神。
凌枕梨一直在观赏台下的舞蹈,舞女个个都好像神仙妃子一样轻姿曼妙,她看得眼睛发亮,扯了扯裴玄临的衣袖,娇声道。
“三郎,这些舞跳得真好,我也想为你献上一舞。”
说着,凌枕梨眼波流转,悄悄添上一杯酒,推到裴玄临面前。
裴玄临见状,喝下她递过来的酒,宠溺地笑笑:“那你想跳什么舞啊?”
“绿腰舞。”
“好,准了。”
凌枕梨喜形于色,举了举杯,宫女立即下去告知内侍总管。
总管见状,高喝一声:“皇后殿下为陛下献绿腰舞——”
席间顿时安静下来。
官员们面面相觑,不敢相信皇后竟会在大庭广众的宴会上献舞。
坐上的凌枕梨嫣然一笑,继续得寸进尺:“妾想要陛下为妾抚琵琶伴奏,陛下可答应?”
裴玄临一向溺爱她,对她有求必应,见她如此撒娇卖乖,直接爽快地答应。
“答应,能为爱妃抚琵琶是我的荣幸。”
不久,内侍抬上一百集龟甲纹琵琶,裴玄临净手焚香,怀抱琵琶,指尖轻抚琵琶弦试音。
凌枕梨则起身走向偏殿更衣。
片刻后,当她再次出
现在众人面前时,满座皆惊。
只见她换上了一身特制的舞衣,明黄配着水绿色轻纱层层叠叠,绣着精致的莲花纹样,腰间系着银铃腰带,行动间叮咚作响。
裴玄临看着她,眼中满是惊艳。
凌枕梨翩然来到厅中,随着琵琶声缓缓起舞。
起初动作舒缓柔美,如春风拂柳,水袖轻扬间,带起阵阵香风。
琵琶声与其他奏乐声渐急,她的舞步也随之加快,一个旋转,水袖如流云般展开,裙摆飞扬,露出纤细的足踝。
裴玄临抚琵琶的目光始终追随着她,每当凌枕梨旋转至面前,二人目光相接,暗送秋波。
席间众人看得如痴如醉。
那些原本对皇后心存轻视的官员,也不得不承认,这位皇后的舞姿确实超凡脱俗,远非寻常舞姬可比。
“难怪皇上看不上咱们准备的……”一个官员低声感叹,“皇后殿下的舞姿,怕是咱们江南最有名的舞姬才能相较一二。”
“大胆,你敢拿皇后和舞姬做比较,不要命了。”
“有能与之相较者算什么厉害,最重要的是陛下喜欢。”
另一个借着酒劲说:“既然美人吸引不了皇上,咱们不如派人去引诱皇后,反正帝后平权,攀上哪个都一样。”
“住口!”年长的官员急忙制止,“你不想活了?陛下还在那坐着呢,这种话也敢说!”
那人看了一眼皇帝,瞬间醒酒,自知失言,赶紧闭嘴,冷汗涔涔而下。
乐声渐入高潮,凌枕梨的舞姿也越来越灵动曼妙,时如蜻蜓点水,足尖轻点地面,时如蝴蝶穿花,玉手翻云覆雨。
裴玄临完全沉浸在她的曼妙舞姿中,目光始终追随着她的身影。
在乐声最激昂处,凌枕梨连续数个旋转,裙摆如盛开的莲花。
就在众人以为她要停下时,她纵身一跃,做出最难的动作,惊鸿照影。
这个动作需要舞者在空中完成三个旋转后稳稳落地,极考验腰力和平衡。
凌枕梨做到了。
她在空中翩然旋转,水袖如双翼展开,宛如惊鸿掠影,落地时稳稳站定,只有发间的步摇轻轻晃动,珠玉相击发出清脆声响。
乐声恰在此时戛然而止。
最后一个音符还在空中回荡,她已经完美收势,微微喘息,面泛桃红。
片刻寂静后,席间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
那些原本心存芥蒂的官员,也不由自主地被这绝美的舞姿折服。
裴玄临将琵琶递给身边的宫人,起身,亲自为凌枕梨披上外袍,眼中满是赞赏与爱意:“爱妃的舞还是一如既往,天下一绝。”
凌枕梨被他夸的不好意思,娇喘微微,靠在他怀中:“方才吃蜜了嘴这么甜。”
“累了吧,咱们去歇息片刻,我带你去个好地方。”
“带我去哪?”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话罢,裴玄临带着凌枕梨悄悄离开了喧嚣的宴会厅。
……
随着晚宴结束,热闹气息渐渐散去,行宫重归宁静。
裴玄临将凌枕梨带到了一处幽静之地,然后执起她的手,唇角含着一丝神秘的笑意,让她闭上眼睛。
凌枕梨娇嗔地睨他一眼,顺从地阖上双眸。
只觉他温热的掌心覆在她手背上,引着她一步步向前走去。
晚风拂面,带来湿润的水汽与若有似无的花香。
慢慢悠悠走了一段路,裴玄临才停下脚步。
“可以睁眼了。”
凌枕梨缓缓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景色美得令她倒吸一口气。
眼前的湖泊仿佛被星光点染,成千上万盏河灯在墨色水面上摇曳生光,宛如银河倾泻人间。
各色花灯悬于湖畔垂柳之间,暖光倒映水中,与河灯交相辉映,一艘精巧的画舫静静泊在岸边,船头缀满鲜嫩的花束,软榻上铺着她最爱的云锦软垫。
面前的景象美得她喉头哽咽,一时说不出话来。
裴玄临看她激动,眼中满是宠溺:“我记得某人在来的路上念叨了一次想在江南乘舟赏灯,还问我江南的水会不会冻上。”
“你居然取笑我。”
裴玄临说着,凌枕梨笑着,他扶她踏上微微晃动的船板。
原来裴玄临会记住她随口一提的话。
画舫缓缓离岸,滑入那片璀璨灯海。侍卫们远远守在岸边,既保证了安全,又不打扰二人的静谧。
凌枕梨倚在船头软榻上,望着漫天繁星与满河灯影竟一时分不清天上人间。
裴玄临亲自执桨,船桨划破水面,荡开圈圈涟漪,搅碎一池星光。
明月倒映在水中,凌枕梨看着月影轻笑出声。
“三郎,此情此景好衬我的字啊,映月。”
“是啊,映月,你字的意境很美好。”
要是她从出生起就是薛映月该有多好呢。
凌枕梨突然伤感起来,她想到一年前的现在她还和薛映月这个身份没有丁点关系,
人在无限接近幸福时,往往最是惶恐。
她开始莫名的害怕,因为她想起了萧崇珩,去年的这个时候她躺在萧崇珩怀中抚摸着小腹,憧憬着未来一家三口的幸福生活。
但是现在,为了她的后位稳固,她无时无刻不想要了萧崇珩的命。
她的幸福来之不易,太过珍贵,太过完美,完美得她害怕失去,凌枕梨太害怕了,只要能让自己永远维持幸福的状态,那么她牺牲什么都可以。
她微微侧过脸,不让裴玄临看见自己的泪痕,唇角努力扬起幸福的弧度。
“裴玄临,”
凌枕梨趴在软榻上,轻声念出裴玄临的名字,声音飘忽如烟,“我好想死在这一刻。”
划桨声戛然而止。
裴玄临通过她的语气立马听出她现在的情绪低落,他轻声笑了笑,积极引导她。
“你不是最爱活着的吗,怎么突然说起死来了,怪不吉利的。”
“我说着玩的,你别当真。”凌枕梨弱弱笑笑。
见薛映月稍微平淡了点,裴玄临逗她,“你小心愿望成真,一会儿翻船了。”
凌枕梨被他逗得破涕为笑,娇嗔地瞪他一眼:“我只是觉得现在这一刻太幸福了而已,我想留住这一刻,永远都这么幸福。”
“我当然知道,你才舍不得死呢。”
画舫在湖心轻轻打着转,四周静谧得只剩下水声。
“也没有,如果你不在我身边,如果你死了,那么我想我会随你而去的,真的。”
凌枕梨突然很认真地看着裴玄临,这句话很像是生死相随的情话,但裴玄临听出了她话里的认真。
于是他放下船桨,坐到她身边,将她微凉的手握入掌心,揽她入怀。
“我会一直在你身边,我爱你。”
“那我要是犯了错呢,十恶不赦的那种。”凌枕梨从他怀中探出脑袋,微微蹙眉,迫切想要得到答案。
“十恶不赦?你会做什么十恶不赦的事,为什么突然这么问?”
裴玄临笑了笑,他没想明白为什么薛映月会这么问,难道是因为薛家想谋反?
也不像啊,以薛文勉的能力,真谋反就在杨明空晚年谋反了,而且裴敛和裴裳儿都不是治国的好手,要谋反不至于等到现在。
何况现在是薛家的女儿女婿做皇帝皇后,薛家更没理由谋反。
那薛映月到底在怕什么呢?
但凌枕梨很快给了他回答,她问出了她心中所想的。
“我就是随口问问,我只是想知道,万一我将来做错了事,你会选择原谅我吗?历朝历代那么多下场凄惨的皇后,色衰爱弛,我只是害怕我会成为其中一个而已。”
裴玄临听完点了点头,明白了薛映月在担心什么。
他声音坚定,在夜色中格外清晰。
“阿狸,前朝是不乏许多无故被废的皇后,包括高宗的薛皇后,但也有像我父皇母后一样伉俪情深的,我与你,只有生死相随,没有忘恩负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