塔内浓烟弥漫,灼热的气浪让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刺痛。
凌枕梨无力地靠在墙边,等待死亡的降临。
就在这时,塔下传来薛皓庭声嘶力竭的怒吼。
“狗日的萧洵,老子草泥八辈祖宗!”
这声中气十足的咒骂穿透熊熊烈火,清晰地传进塔内。
凌枕梨苍白的唇角微微扬起一个虚弱的弧度,她知道这是薛皓庭在骂萧崇珩呢。
“是我哥哥……你听到没,他在骂你呢……”
萧崇珩脸色一沉,将凌枕梨往怀里紧了紧:“不管他,我不理他。”
凌枕梨轻轻推了推他的胸膛,已经使不上力气,弱弱笑了笑:“我没力气了……你过去看看吧……”
正在这时,房闻洲的声音也从塔下传来:
“萧崇珩,你母亲已经输了!陛下已经回宫,你赶紧把皇后放了!”
闻言,凌枕梨原本已黯淡的眼眸又重新亮起一丝微光。
裴玄临回来了,他平安回来了。
这个消息让凌枕梨几乎熄灭的求生欲重新燃起丁点火星。
她拽住萧崇珩的衣袖,
语气带着恳求:“你快去看看吧,就当是为了我。”
萧崇珩看着她眼中微弱的光亮,终究不忍拒绝。
他小心翼翼地将她安置在相对安全的角落,起身走向高台。
当他出现的刹那,薛皓庭的怒骂立刻如疾风骤雨般袭来。
“萧崇珩!你他娘的还算是个男人吗?抓我妹一个弱女子算什么本事!想被火烧死下地狱你一个人去,别带上我妹妹!”
两个人原本关系就不好,这句话彻底激怒了萧崇珩,他扶着栏杆,朝着下方嘶声反驳。
“薛皓庭!你娘的还真拿凌枕梨当你妹妹了?哪个哥哥会对妹妹做那些畜生不如的事?!”
就在这剑拔弩张的对骂声中,一阵急促如雷的马蹄声由远及近,撕裂了喧嚣。
裴玄临一身风尘,策马疾驰而来,抵达塔下,他猛勒缰绳,骏马前蹄腾空,发出一声嘶鸣。
守在外围的禁军齐刷刷跪倒一片。
“吾皇万岁——”
裴玄临全然没有在意,甚至没有低头看一眼跪满一地的臣子,灼灼目光死死锁住那座被烈焰吞噬的高塔。
“萧崇珩!”
裴玄临下马后仰头高呼,目光穿透缭绕的浓烟,死死锁定在高台上的身影。
“你赶紧把皇后放了!若能保证皇后安然无恙,朕可以饶你不死,你有什么要求都可以提出来,朕都可以允你。”
连裴玄临都没有察觉自己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恳求。
塔楼高台边缘,萧崇珩的身影在跳跃的火舌与翻滚的黑烟中,宛若鬼魅,灼热的气浪扭曲了他周遭的空气,使得他的轮廓看起来模糊而扭曲。
“呵,我的要求?我的要求就是你听你皇后的要求,你的皇后刚才亲口说,她要跟我死在一起,就现在,就在这,这里还有我和她的女儿,我们一家三口团聚!”
积压在心底多年的妒恨不甘与绝望,在这一刻如同找到出口,轰然爆发。
萧崇珩仰起头,嗤笑一声,像是嘲笑裴玄临这个无能的丈夫。
裴玄临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瞬间窜至头顶,四肢百骸都在发冷。
萧崇珩刚才所说的的每一个字,都狠狠扎进他的心脏。
被最爱最信任之人背叛的尖锐痛楚,几乎要将他撕裂。
他身形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下意识地攥紧了拳,指甲深深掐入掌心,依靠那一点锐痛强逼着自己维持镇定。
“萧崇珩!”
裴玄临厉声喝道,试图用愤怒掩盖声音里那一丝几乎无法控制的颤抖。
“你真是疯了,满口的胡言乱语!薛映月是皇后,跟你没有任何关系!她怎么可能说出这种话!”
“薛映月?瞧啊,你还唤她薛映月!”
萧崇珩的声音嘶哑,充满了讥讽与悲凉。
“裴玄临!你亏你还是皇帝呢,你连自己同床共枕的妻子真正的名讳都不知道!她不叫什么薛映月,她的名字叫凌枕梨!我萧崇珩,才应该是她的丈夫,你,狗屁都不是!”
轰隆——
这些话如同九天惊雷,不仅炸响在裴玄临耳边,更是狠狠劈在了塔内凌枕梨的心上。
蜷缩在床榻角落的她,原本因浓烟和虚弱而意识模糊,此刻如坠冰窟,浑身血液仿佛瞬间冻结。
凌枕梨……
他竟就这样将她的名字,她的孩子,将些她深埋心底,试图用薛映月这个身份彻底掩盖的秘密,就这样血淋淋地剖开,暴露在她最不愿让其知晓的人面前。
天塌了。
一股比烈火灼烧更猛烈的绝望与羞耻感席卷了凌枕梨。
她眼前发黑,耳朵嗡嗡作响,外面继续传来的对骂声变得遥远而模糊。
无论是人说话的声音,还是火噼里啪啦的燃烧声,在这一刻都成了无关紧要的背景音。
她只觉得浑身冰凉,连呼吸都忘了。
现在唯一的念头,就是恨不得脚下立刻裂开一道深渊,将她吞噬,或者让头顶燃烧的梁柱即刻塌下,给她一个痛快。
她再也没有丝毫颜面,去面对那个她真心爱慕,却从头到尾被她欺骗了的裴玄临。
凌枕梨欲哭却无泪,泪水似乎都干涸了,或是她已经痛到麻木,哭不出来,她现在唯一做的,就是怔怔地望着地面,求着老天爷让她赶紧死了算了。
而听到这个消息的裴玄临心头剧震,脑中一片轰鸣。
薛映月……凌枕梨……这两个名字绕在他心头。
但即使明知薛映月狠狠骗了他,裴玄临还是会袒护,他厉声喝道。
“萧崇珩!你休要在这里妖言惑众,赶紧给朕闭嘴!”
裴玄临还来不及细想这背后令人心惊的真相,一旁的薛皓庭早已怒不可遏,额角青筋暴起,指着楼上厉声痛骂。
“萧洵!你他娘的,你这猪狗不如的畜生!你害我妹妹失去一个孩子还不够吗!你如今还要拉她一起死!你真他娘的不是人!你还有脸骂我,你才是这世上最配不上她的人!”
裴玄临僵立在原地。
他原本还认为萧崇珩是胡说的,原来他和薛映月之间真的有孩子?
也就是说,萧崇珩那个未出世的女儿,是和薛映月有的。
这个沉重的真相砸向裴玄临,砸得他头晕眼花。
为什么……为什么……薛映月怎么不告诉他呢,害怕他会责怪她吗?她的过去,究竟是什么样的,为什么一切都这么乱。
房闻洲见状,急声加入劝解,试图唤回萧崇珩的理智。
“崇珩!清醒一点!你看看这火势!潜火队救了这许久都救不回来,你再不跟阿狸下来,就是亲手害死她!难道这就是你想要的吗!”
“你别装了房闻洲,属你最不要脸,你趁裴玄临和我不在就勾引她,现在还叛变!”
塔上塔下,怒骂声与木材燃烧的爆裂声交织在一起,构成一幅混乱而绝望的画面。
巨大的冲击让裴玄临一时难以思考,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疼痛与窒息感交织。
然而,就在这理智即将被混乱吞没的边缘,他猛地抬头,目光再次投向那火光冲天的塔楼顶层。
无论她是谁,叫什么名字,无论她过去如何,无论有多少欺骗与隐瞒……
账可以以后慢慢算。
爱也好,恨也罢,裴玄临不能眼睁睁看着她死。
就在薛皓庭与萧崇珩的对骂达到顶峰,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吸引的刹那,裴玄临眼底闪过一丝决绝。
他悄然后退几步,身形一闪,毫不犹豫地奔向塔楼大门处,进入塔内。
里面的浓烟更加刺鼻,热浪扑面而来。
火焰肆虐,吞噬着梁木与砖瓦,噼啪作响的声音夹杂着风声,如同鬼哭狼嚎。
而武侯铺的大部分人都堆在第一层,忙着扑救一层的火。
裴玄临怒目圆睁,他大步穿过人群,直逼负责救火的武侯铺统领。
“皇后还在上面,你们为何还不上去营救?!”
裴玄临神情急切愤怒,吓得众人一颤。
武侯铺统领低头抱拳,跪地:“陛下,此处的楼梯已被大火烧毁,多处坍塌,且每一层转角都堆积了大量的椅子和灯架,应该是有人刻意为之,加上烧焦的梁木,去到顶层的障碍极多,我们正在全力清理,但……现在实在难以通行。”
“废物!”
裴玄临怒极,眼中寒光一闪,当即踹倒武侯铺统领。
“一群干吃皇粮的饭桶,连个上楼的阶梯都清不了,还配称精锐?还配活着!都去死了算了!”
靠人不如靠己,裴玄临不再多言,转身便向那已被火焰吞噬大半的楼梯冲去。
众人惊呼,纷纷劝阻。
“陛下不可啊!楼梯随时会塌,太危险了!”
裴玄临毫不理会,迅速踏上焦黑的阶梯,往楼上攀爬着。
木板在他脚下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火星四溅,热浪扑面,可他仿佛感觉不到灼痛,只一心向上。
见皇帝以身犯险,禁卫军纷纷跟上,武侯铺的人们用长钩铁铲奋力清除障碍,为裴玄临开路。
禁卫军一边喊着护驾,一边往这边送水救火。
火势凶猛,浓烟弥漫,裴玄临挥袖掩鼻,在狭窄的楼梯间疾行。
每上一层,热浪更甚,空气几乎凝固,呼吸都变得艰难。
此刻他心中只有一个念头,不能让薛映月死,就算是死,也要给他把话说清楚,跟他一起死。
终于,在禁卫军的拥护和武侯铺的带水
扑救下,裴玄临冲到了顶层。
那扇本雕龙绘凤大门,如今已被烈火烧得扭曲变形,木屑焦黑,门框开裂。
裴玄临秉着对里面人的怒意,一脚踹开了门。
“轰——”
大门应声而破,碎木飞溅,烟尘四起。
屋内火光摇曳,映出两道身影。
萧崇珩还站在窗边,衣袍微乱。
而凌枕梨则蜷缩在床榻角落,她闭着眼睛,面色惨白如纸,呼吸微弱,被烟尘呛得已然晕了过去
萧崇珩见裴玄临来了,冷笑着靠近,刚要说话,只见裴玄临怒火中烧,毫不犹豫大步冲向他,一拳狠狠砸在他脸上。
“萧崇珩!你个龟孙王八蛋!你他娘的竟然敢觊觎你嫂子?!你还算是个人吗你!”
这一拳力道极重,萧崇珩整个人被击得侧身踉跄,嘴角顿时溢出鲜血。
萧崇珩并未慌乱,缓缓抬起手,用袖子擦去嘴角的血迹,他冷笑一声,声音沙哑又带着几分讥讽。
“她是我的人,裴玄临,她在嫁给你之前,就是我的人。”
听闻此言,裴玄临瞳孔骤缩,怒不可遏,他彻底失控,猛地扑上前,将萧崇珩死死摁在地上,拳头如雨点般落下。
“你个不知廉耻的混账!少在这里放屁!你勾引嫂子你还有脸说?!你算什么东西?!就你也配抢老子的女人!”
一拳又一拳,打得萧崇珩嘴角破裂,额角渗血,萧崇珩也不是软柿子,一拳打在了裴玄临左侧颧骨上。
数名禁军冲上楼来,见两人打成一片,急忙上前将两人拉开。
“陛下!陛下!”
“燕国公休得放肆!”
“陛下当心龙体!”
被拉开后,裴玄临仍挣扎着要扑上去,双目赤红,仿佛要将萧崇珩生吞活剥。
禁军统领死死抱住他的腿,急道:“陛下!您要冷静,皇后危在旦夕,先救皇后才是紧要!”
这句话如冷水浇头,裴玄临浑身一震,终于停下动作,胸膛剧烈起伏,眼神却从暴怒渐渐转为理智。
他赶紧冲向角落里的薛映月。
她正蜷缩着,身上那件素白中衣已被烟灰熏得破烂不堪,发丝凌乱,呼吸微弱得几乎察觉不到。
她意识模糊,仿佛随时都会断气。
“阿狸……”
裴玄临跪在她身边,看着她满身的痕迹,声音颤抖,小心翼翼地将她抱入怀中。
“是我,我来了,对不起,我来晚了。”
凌枕梨似有所感,睫毛轻颤,眼睛缓缓睁开一条缝。
她目光涣散,朦胧之中,觉得抱她之人的面容像极了裴玄临,她嘴角微微动了动,似乎想笑。
原来人临死之前真的能看到想见的人。
这次,凌枕梨安心地闭上了眼,做好了再也醒不过来的准备。
裴玄临轻轻抚摸她的脸,指尖触到滚烫的温度,察觉到她在发热,他迅速解下自己提前用水打湿的外袍,裹住她娇弱的身体,又撕下衣襟,为她包扎手臂上被烫伤的伤口。
他的动作轻柔而熟练,眼神中满是心疼与自责,将凌枕梨包裹好后,他小心翼翼将她抱了起来。
“这样还可以吗,我有没有弄疼你?”
裴玄临低声问,声音里带着压抑的哽咽,看着她满身的青紫,他实在是不忍。
凌枕梨轻轻摇头,迷迷糊糊间,她认为自己兴许不是出现了幻觉,这就是裴玄临,可她的眼皮沉重,用尽力气也没能睁开眼。
“好了,我这就带你回家。”
处于半梦半醒中的凌枕梨一直徘徊在现实与虚幻当中,可她清清楚楚地听到了裴玄临的声音,他说要带她回家。
她费劲挣扎,想要看个清楚,在她不懈努力下,终于微微睁开了眼,看到了裴玄临模糊的身影。
真好,真的是他。
只可惜,和他,恐怕再也不能像从前一样了。
凌枕梨垂着眸子,抬手轻轻抚上裴玄临的脸,她的身体因高热而滚烫,可指尖依旧冰凉。
她努力扯着嘴角,希望自己能在最后给他留下一个漂亮点的印象。
“陛下……都知道了吗……”
她断断续续地说,气息越来越弱,终于再次扛不住,昏了过去。
裴玄临眼眶发红,意识到不能再拖延了,在这里多待一刻,她便多一分危险。
他将她紧紧抱在怀里,拼了命地向塔下狂奔,仿佛这样就能把她的命从阎王爷手中抢回来。
塔楼外,脚步声,呼喊声,混杂在一起。
裴玄临抱着凌枕梨冲出浓烟滚滚的塔楼,灼热的空气瞬间被抛在身后。
在所有人冲出塔楼不过十余步,塔楼便传来一阵巨响。
那是木材断裂,砖石崩解的哀鸣。
裴玄临猛地回头,只见那座高塔正在冲天的火光中缓缓倾颓。
轰——
剧烈的轰鸣震得地面都在颤抖,灼热的气浪裹挟着火星和烟尘扑面而来。
塔楼分崩离析,巨大的梁柱砸落在地,溅起漫天火雨,只是一瞬间,这座承载着无数爱恨情仇,恩怨纠葛的怀明寺塔楼,化作了一堆熊熊燃烧的废墟。
飞溅的火星落在他的衣袍上,裴玄临下意识地将怀中的人护得更紧,用披风牢牢遮住她,背对着那吞噬一切的烈焰。
但现在不是顾其他的时候,救薛映月才是最要紧的事。
裴玄临不再停留,也没有再多看一眼那堆废墟,他抱着凌枕梨,转身奔向马车。
那轰然倒塌的,不仅仅是一座塔,似乎也将凌枕梨与那些过往的牵连,彻底埋葬在了这片火海之中。
“起驾!即刻回宫!”
裴玄临嘶声厉喝,声音因吸入烟尘而沙哑,目光始终不离凌枕梨的脸。
侍卫驱赶着御用马车候在塔前,裴玄临甚至等不及脚踏放稳,抱着凌枕梨便跃上车辕。
车厢内铺着厚厚的软垫,他小心翼翼地将她安置在榻上,动作轻柔。
“阿狸。”
他低声唤着,指尖轻抚过她的脸颊,声音里带着难以抑制的颤抖。
“我们马上回家了。”
马车在长街上疾驰,车轮碾过青石板发出急促的声响,裴玄临将凌枕梨紧紧搂在怀中,生怕她死去。
他不能没有她,真的不能。
“快点!再快点!”
裴玄临朝着车外厉声催促,每一刻的耽搁都让他心如刀绞。
凌枕梨在他怀中微微动了动,长睫轻颤,可惜没能睁开眼,依旧昏迷着。
裴玄临握住她的手,十指紧扣。
他低头吻了吻她的额头,声音低沉而坚定。
“你不准死,听见没有?”
“赶紧好起来。”
“我要你亲口跟我说清楚,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一滴泪,落了下来。
差点,他永失所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