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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章

作者:薄荷緑 当前章节:9261 字 更新时间:2026-6-6 06:03

薛皓庭目送裴玄临带着凌枕梨乘的御驾远去后,立即回了丞相府。

他步履沉重地穿过回廊,回到家里,将怀明寺发生的一切尽数告知薛文勉。

薛文勉静默地听着,脸上看不出丝毫波澜,只是微微颔首,薛皓庭说完后,他随即转身步入书房,留下一室凝滞的空气。

崔悦容怔在原地,待薛皓庭也要离开时,她才猛地回神,一把抓住儿子的手臂。

“你方才说……陛下他……关于阿狸的事,他全都知道了?”崔悦容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的惊惶。

薛皓庭停下脚步,疲惫地揉了揉眉心。

“母亲,陛下当时只听见些零碎言语,萧崇珩虽口不择言,但那些最要紧的,关于长公主和父亲当年争斗的事,还有关于妹妹真实身份的秘密,陛下应当尚未知晓全貌,毕竟当初是他带人灭了凌家满门,他自己心虚不敢说。”

这个回答并未让崔悦容安心,她急忙推着薛皓庭:“你拿上你妹妹给的令牌,现在进宫去,去看看你妹妹怎么样了。”

说罢,崔悦容匆匆转身,朝着书房的方向快步走去。

书房内,薛文勉正立于书案前,手持狼毫,在宣纸上缓缓书写。

他的身影投在墙上,显得格外沉静。

崔悦容推门而入,见状急声道:“现在怎么办啊,陛下知道了阿狸的那些事,肯定不会饶了她的。”

“冷静。”

薛文勉头也未抬,笔锋稳健地落下最后一笔,“陛下若真动了废后之心,此刻你我就该在天牢中等候问审了。”

他轻轻放下笔,将写满字的宣纸举起细看。

崔悦容焦躁地在房中踱步:“废后岂是儿戏?

总要昭告天下,列出罪状的,梨儿这两年的事,桩桩件件,都是诛九族的大罪,陛下若要废后那还不简单,就目前被抖落出去的秽乱后宫就够她被砍头的了。”

薛文勉终于抬起头,目光平静地看向崔悦容:“那你看看,府里如今可有什么动静?”

他缓缓将写好的信纸折起,装入一个素白信封中。

“陛下若真决心追究,此刻府外早已是刀剑相向了。”

崔悦容这才注意到他手中的信封,疑惑道:“你这是写的什么?”

“皇后的全部经历。”

薛文勉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从她是凌家女儿开始,到她如何成为薛映月,以及这两年来发生的所有事。”

“你疯了!”

崔悦容大惊失色,“你干嘛要写这些,这不是将把柄亲自送到陛下手中吗?”

薛文勉轻轻摇头,用蜡仔细封好信封。

“主动告知,总好过等他来问。”

他的手指在信封上轻轻按压,蜡印逐渐凝固。

“我纵横官场这么多年,还是摸得清每个皇帝的脾气秉性的,裴家这些人已经完了,皇子公主一个个都被妃子驸马所迷惑了,所以陛下现在最需要的,是一个能让他下的台阶,而我写的这封信,就是这个台阶。”

崔悦容脸色煞白:“可陛下看了这信之后,震怒之下,杀了阿狸怎么办啊……她也是咱们女儿,你不能不管她啊。”

薛文勉抬眼,目光深邃。

“他不会杀,不会,也不敢。”

薛文勉起身走向窗前,望着庭院中摇曳的树影,“他敢杀我女儿我就敢反,他自己为了哄女人把权力都给薛家,就该准备好薛家颠覆皇权。”

“可是阿狸怎么办呢,就算能造反也不能拿她的性命冒险啊,她最像我我也最疼她,”崔悦容仍不放心,“她一个才十七岁的小孩子能懂什么,左不过是玩过火了,你在信上有没有请罪让陛下把她休回家啊。”

“……嗯。”

薛文勉还真这么写了,不过只是客套一下,他知道皇帝不会舍得把薛映月休弃回家的,赐死都不会休的。

休回家反而方便了她跟别的男人。

估计皇帝现在正因为给了她自由出入皇宫的权力而懊悔呢。

薛文勉唤来管家,将信递过去,吩咐道:“即刻将信送入宫中,务必交到陛下手中。”

管家领命而去,脚步声渐渐消失在廊外。

崔悦容走到薛文勉身边,蹙着眉头:“这到底行不行啊,你可别太自信了。”

“我还有拿捏不稳的时候?现在就给薛清写信,让她回来。”

“这个节骨眼上你让衔珠回来做什么?阿狸现在才叫薛润,她才是我女儿,衔珠回来不是让她难堪吗。”

比起薛清这个亲女儿,崔悦容更疼爱薛润这个养女,这一点,薛文勉从很早就看出来了。

也难怪,薛清从小就不怎么亲人,且在他的教导下,其性格沉稳,与崔悦容大相庭径,而薛润大胆张扬的性格像极了崔悦容,显露出的孩子心性也更容易惹崔悦容怜爱。

会哭会撒娇的孩子有糖吃的。

薛文勉叹了口气:“你这样说,薛清知道了会伤心的。”

崔悦容撇过头,不再说话。

***

皇宫

紫宸殿内,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药香与龙涎香交织的气息。

裴玄临小心翼翼地将怀中昏迷不醒的凌枕梨安置在铺着柔软锦褥的榻上,他的眼中满是疼惜,生怕她被磕着碰着。

就在裴玄临细心为她调整枕头的角度,试图让她躺得更舒适些时,指尖无意间触碰到了一处硬物。

他微微蹙眉,伸手探入枕下,摸到了一块木牌。

将其取出,就着阳光细看,只见这木牌做工精细,边缘光滑,显然常被主人摩挲把玩佩戴。

而当他的目光落在木牌背面时,心头猛地一震。

那上面清晰地刻着他的生辰八字。

这是什么……

一股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瞬间涌上裴玄临的心头。

薛映月为何会将刻有他生辰八字的木牌藏在枕下?这个东西是用来做什么的?

然而此刻并非深究之时。

凌枕梨苍白如纸的脸色和微弱的气息,像一根根针扎在他的心上,裴玄临迅速收敛心神,将木牌紧紧攥在掌心,给太医让开位置。

“皇后状况危急,还要劳烦太医救治。”

早已候在一旁的太医们连忙上前,仔细地为凌枕梨诊脉,检查伤势。

裴玄临退至一旁,目光始终未曾离开榻上那人儿分毫。

他紧握着那枚尚带着她枕间淡香的木牌,指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白。

就在这时,内侍监轻步上前,压低声音在裴玄临耳边禀报。

“陛下,褒国公在外求见,说是丞相一家都放心不下,特派他来探望皇后娘娘……另外,房副统领也在殿外候着,请求面圣。”

裴玄临闻言,眸光微闪,沉吟片刻。

就算两人之间的行为越界,但薛皓庭毕竟是薛映月的亲哥哥,此时此刻,于情于理都不便阻拦他探视。

而房闻洲……他此刻前来,目的恐怕不单纯。

“让褒国公进来陪伴皇后,记得嘱咐他勿要打扰太医诊治。”裴玄临顿了顿,声音低沉,“宣房副统领至宣政殿偏殿等候,朕稍后便去。”

“是。”

内侍监领命而去。裴玄临又深深看了一眼榻上的凌枕梨,这才转身,迈着略带沉重的步子,走向宣政殿。

宣政殿偏殿内,房闻洲已经等了一小会儿了,他见裴玄临进来,立刻单膝跪地,行礼。

“臣房闻洲,参见陛下。”

裴玄临并未立刻叫他起身,而是径直走到龙椅坐下,玄色龙袍流淌着幽暗的光泽。

他摊开手掌,那枚木牌在他掌心静静躺着,他的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上面的刻痕,眸色暗沉,看不出情绪。

“房卿此时求见,还有何要事?”裴玄临的声音平静,带着无形的压力。

房闻洲依旧保持着跪姿,双手抱拳,抬起头,目光恳切。

“陛下,臣与陛下是自幼相识,当年,臣是太子杨承秀的伴读,您虽贵为临淄王,但在宫中的处境艰难,臣与承秀都看在眼里,我们时常寻机帮扶陛下,只盼着您能在宫中过得顺遂些,那些年,总归是存着一份自幼相伴的情谊在的。”

他顿了顿,声音更加低沉,“正因为这份情谊,臣在最后关头,终究无法狠心背叛陛下,故而带领房家,倒戈相向……”

“呵。”

裴玄临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冷笑,打断了他的话,“说了这许多,绕来绕去,无非是想让朕念及旧情,饶过你房家此次从逆之罪,是也不是?”

房闻洲低下头,声音带着一丝涩然:“是,陛下圣明,臣自知有罪,不敢奢求宽宥,只求陛下看在房家没有为舞阳长公主做过任何事的份上,对房家网开一面,恳请陛下从轻发落。”

裴玄临没有立刻回答。

此时他的目光锐利如鹰隼,不过未落在房闻洲的脸上,而是紧紧锁定在他抱拳行礼的双手上。

更准确地说,是停留在房闻洲右手食指上佩戴的一枚指环上。

那指环样式简洁,好看是好看。

但房闻洲,从前

并无佩戴指环的习惯。

这个认知,与他脑海中另一个画面悄然重叠。

薛映月,他的皇后,从前也并无佩戴指环的习惯。

但不知从何时起,她的指间,开始不停出现各式各样华丽的宝石指环。

并且不少都是房家进献给她的。

一股冰冷的疑窦悄然爬上心头,但裴玄临并未立刻点破,只是状似随意地开口,语气平淡无波:“你手上这指环,倒是别致,朕记得,你从前并无此等喜好。”

房闻洲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

他知道,陛下听见了刚才在火场的对话,知道了他与皇后之间并不清白。

房闻洲垂下眼眸,浓密的睫毛掩盖住了眼底一闪而过的复杂情绪,轻声道:“陛下,您是想问臣与皇后陛下之间的关系吗?”

这句话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瞬间激起了涟漪。

裴玄临的眼底骤然凝结起寒霜,但他控制住了自己的情绪,只是冷笑一声,语气带着帝王的疏离与威压。

“不必,朕相信皇后醒来后,会亲口告知朕一切,就不劳烦房卿在此多费口舌了。”

说完,裴玄临不再看房闻洲,他挥了挥手,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

“退下吧。”

“……是,臣告退。”

房闻洲沉默片刻,终是低下头,行礼后缓缓退出了偏殿。

他离去的背影显得有些落寞,又似乎带着某种难以言说的沉重。

殿内重新恢复了寂静。

裴玄临独自坐在龙椅上,指尖依旧无意识地摩挲着那块木牌,房闻洲手上那枚刺眼的指环,以及薛映月佩戴指环的画面,在他脑中交织盘旋。

房闻洲最早是杨承秀的伴读,难道是在那个时候跟薛映月认识的?也不对,连杨承秀都没见到过薛映月,房闻洲何以见得。

他们两个为什么会有关系?

薛映月到底都瞒着他做过什么?

种种疑点,如同迷雾般笼罩在他心头。

但此刻最重要的,是薛映月平安无事,安然无恙地醒过来。

裴玄临闭目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并未在偏殿久留,很快起身,再次返回紫宸殿寝宫。

从他离开到回来,中间耽搁的时间并不算长。

回到寝殿时,太医正在低声指导着薛皓庭如何用浸了药液的软巾,小心翼翼地擦拭凌枕梨手臂上的一处擦伤。

薛皓庭动作略显笨拙,但神情却异常专注,眼中满是担忧。

太医以为他们是亲兄妹,薛皓庭只是在照顾自己亲妹子,此举并无不妥,甚至还觉得皇后与褒国公兄妹情深。

但裴玄临看着却别扭得慌,虽说是亲兄妹,但两人是有过关系的亲兄妹,指不定他们二人之间还有复杂难言的情感纠葛。

尤其是薛皓庭现在看着薛映月的那个眼神,真是,没有一点是哥哥疼惜妹妹的样,反而像是在看……心爱的情人。

一股难以言喻的烦躁与不悦涌上心头。

他有些后悔让薛皓庭进来探望薛映月。

裴玄临迈步上前,不动声色地拍了拍薛皓庭的肩膀,语气平稳,但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

“褒国公,还是让朕来为皇后擦拭上药更为稳妥些。”

薛皓庭动作一僵,抬头对上裴玄临深邃的目光,瞬间便明白了那眼神中的含义。

他自知理亏,更不敢在此时挑战裴玄临作为丈夫,作为皇帝的权威,连忙放下手中的软巾,起身让开位置,低声道:“是臣逾矩了,请陛下恕罪。”

裴玄临不再看他,目光转向一旁欲言又止的太医。

意识到太医是有话要说,只是碍着薛皓庭是外男不便,于是裴玄临并未急着立刻为凌枕梨上药,而是对薛皓庭下了逐客令。

“褒国公,皇后这里自有朕与太医照料,你先回府去吧,待皇后醒来,朕自会派人前往丞相府告知,届时你再来探望不迟。”

薛皓庭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躬身行礼。

“是,陛下,臣先行告退。”

临走,他深深地看了一眼榻上昏迷的凌枕梨,眼神复杂,终是转身离去。

待薛皓庭的身影消失在殿外,裴玄临才将目光重新投向太医,沉声道:“太医有话但说无妨,皇后凤体,究竟如何?”

太医连忙跪倒在地,神色凝重,斟酌着用词回道:“启禀陛下,皇后娘娘此次遭受奸人迫害,凤体受损不轻,尤其玉体多处挫伤,内息紊乱,气血亏虚甚剧,老臣等已尽力施针用药,稳定伤势,但娘娘凤体孱弱,仍需静养。”

“嗯。”裴玄临眼眸沉了沉。

太医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带着几分惶恐:“陛下,接下来的半个月,娘娘都需绝对静养,万万不宜再与陛下同房,切不可行周公之礼,否则于凤体恢复大大不利,恐伤根本。”

太医虽说得委婉,但裴玄临何等聪明,立刻便明白了话中深意。

薛映月的身体,在萧崇珩的暴力强迫下,受了极重的创伤。

一股混杂着滔天怒火与尖锐心痛的情绪猛地冲上他的头顶,让他眼前几乎发黑。

萧崇珩!这个该死的畜生!得到了她,就不知道珍惜爱护吗,居然用如此残忍的手段伤害她,真是罪该万死!千刀万剐亦不足惜!

裴玄临强压下胸腔内翻涌的杀意,指甲深深掐入掌心,才勉强维持住声音的平稳。

“行了,朕知道了。”

裴玄临挥了挥手,语气带着深深的疲惫,“你们都先退下吧,朕亲自给皇后上药。”

“是,陛下,臣等告退。”

太医们如蒙大赦,连忙叩首,领着其他医官和宫人悄无声息地退出了寝殿,并轻轻合上了殿门。

偌大的寝殿内,顿时只剩下裴玄临与昏迷不醒的凌枕梨两人。

裴玄临在原地静立了片刻,待心绪稍稍平复,才走到榻边坐下。

他拿起太医留下的盛放着清凉药膏的白玉盒,用指腹蘸取少许,动作轻柔得不能再轻柔,小心翼翼地开始为凌枕梨处理身上那些或青紫或破皮的伤痕。

每看到一处新的伤痕,他眼中的痛色与怒火便加深一分,同时对萧崇珩的恨意也愈发浓烈。

他仔细地为她每一处伤口涂抹均匀药膏,过程中,他注意到宫人已为凌枕梨更换了干净的寝衣,但某些隐秘部位的伤势,仍需更为细致的照料。

他摒除杂念,心无旁骛,只专注于手上的动作,生怕弄疼了她。

待所有可见的伤口都处理妥当,他才缓缓呼出一口气。

为薛映月仔细掖好被角,确保她不会着凉后,裴玄临起身走到殿外,对守候在外的宫女低声吩咐。

“去告诉御膳房,要十二个时辰不间断一直备着清淡温补的粥品与小菜,皇后何时醒来,立刻便能呈上,不得有误。”

“奴婢遵旨。”宫女恭敬应下,连忙前去传话。

吩咐完后,裴玄临重新回到榻边,静静地凝视着凌枕梨沉睡的容颜。

他伸出手,将她冰凉的手再次握入自己温热的掌心,另一只手则依旧紧紧攥着那枚刻有他生辰八字的木牌。

龙涎香的青烟在殿中袅袅盘旋,氤氲出一种近乎凝滞的静谧。

凌枕梨静静地躺在宽大的龙榻上,锦被覆盖至肩,面色苍白得近乎透明,仿佛一碰即碎的瓷。

她的呼吸微弱而平稳,长睫在眼睑下投下淡淡的阴影。

裴玄临一直坐在榻边看着凌枕梨,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他略带疲惫。

一只手摩挲着凌枕梨露在锦被外冰凉的手指,另一只手中,则把玩着那块木牌。

此刻,他举起木牌,就着窗子照进来的光线细细端详。

越看越觉得不对劲,这种物件,一般都不会是什么好东西。

巫蛊之术吗?

薛映月想咒他死吗?

良久,裴玄临唤来宫女,拿出木牌询问,声音平静得听不出丝毫波澜:“这物件,从何而来?”

宫女浑身一颤,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额头紧贴着冰凉的地面。

“回陛下,此物是安国夫人前些时日入宫探望皇后时,与皇后陛下一同请了大师开光所制。”

“哦?”

裴玄临的目光终于从凌枕梨脸上移开,落在宫女的背脊上,语气依旧平稳,只是冷了几分。

“皇后与安国夫人费此周章,制此物何用?”

宫女跪伏在地,她知道这是求子所用的巫蛊之术,但皇后就算犯了错也还是皇后,她不能也不敢挑战皇后的威仪,于是只答:“这奴婢就不知道了。”

“你不知道,好。”

裴玄临冷笑一声,他看出来了,这宫女哪里是不知道,分明是不敢说。

宫女不怕他这

个皇帝,反倒是怕皇后。

没关系,他有的是法子可以得知。

不出片刻,在圣光寺为皇后祈福的主持便为裴玄临解答了疑惑。

“此物涉及巫蛊,是诅咒陛下宫车晏驾的,看样子,宸皇后想做婉皇后第二,于是出此下策。”

殿内顿时陷入一片死寂。

裴玄临为自己感到悲哀,同时又在内心嗤笑自己。

原本以为薛映月弄这块木牌是咒他死呢,没想到还真是咒他死的。

他真是活的太失败了。

就在此时,殿外传来内侍监刻意压低的通禀声:“陛下,丞相府有加急密信送至。”

裴玄临眸光倏然一凝。

他看了一眼榻上昏迷不醒的人儿,叹息一声,将她的手放进被子里。

“送进来,安静点。”

内侍监慢慢推开门,尽量保持安静,恭恭敬敬将信封献上。

裴玄临单手接过信,然后挥了挥,示意所有人尽数退下。

殿内的宫人被他屏退,沉重的殿门紧闭,隔绝了外界的一切。

此刻,这方寸里,只有他,榻上昏迷的薛映月,以及这封即将揭开一切秘密的信笺。

薛映月。

他深深爱着的女人。

此刻看着她的睡颜,裴玄临竟觉得有些陌生。

薛映月,还有那个旁人口中的你的名字,凌枕梨。

你究竟是谁呢?

裴玄临手里捏着那封丞相府送来的密信,迟迟未拆开。

或许听她亲口说更好。

但是,她说的话哪句是真哪句是假呢?

他将无从辨别,当然,按照他过去对薛映月的爱和纵容,只要她说的,都是真理。

但是……

作为丈夫,他应该有她所有经历的知情权。

裴玄临思虑良久,深吸了一口气,缓缓抽出了信纸。

薛文勉那沉稳劲健的笔迹映入眼帘。

“臣薛文勉,诚惶诚恐,顿首再拜陛下,兹有隐情,关乎社稷安稳,关乎陛下圣听,终觉不能再瞒,即如实相报。

现今中宫皇后薛氏润,诞钟粹美,含章秀出,但并非臣亲女,其生父为三年前因贪赃军饷重罪被满门抄没之凌县令,皇后实名为凌棠,字枕梨。

……

此事败露,罪无可赦。

然,臣既认下薛润为女,便是视如己出,当尽责一世,薛润为皇家妇后犯下种种罪过,子不教父之过,还望陛下体谅薛映月年幼无知。

事已至此,臣不敢奢求陛下宽宥皇后,唯恳请陛下,念在薛家列祖列宗,为裴家江山社稷鞠躬尽瘁之劳,饶薛润性命,陛下可废其后位,可将其逐出宫闱,赶回薛家,只求陛下,网开一面,留她一条生路。”

……

诞钟粹美,含章秀出。

这是册封薛映月为太子妃时,裴玄临亲笔为她提下夸赞她的。

难为薛文勉特地写给他看,提醒他。

现在看来还真是可笑。

薛映月,你究竟有多少男人呢。

想到这里,裴玄临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榻上的女人,这张他曾无数次凝望,亲吻过的容颜,此刻看来竟如此陌生。

她对他,到底是真的还是假的。

她在他面前的娇纵,依赖,甚至那些浓情蜜意,难道都是这出戏里的一部分吗?

都是为了获取他的信任与宠爱,为了做皇后?

他不敢相信,因为薛映月看起来很爱他。

可是如果她真的爱他,还会去找其他男人吗?

大概不会吧。

但若真是演戏,她是如何做到如此细致入微的,一副好像真的很爱他的样子。

焦躁的情绪在裴玄临心中撕扯着,作为帝王,他的尊严和脸面不容侵犯,岁月的史书教过他出了这种事的处理方法,将她废为庶人赐死,更甚或五马分尸,凡事关联者一律诛九族,以儆效尤。

可就算薛映月对他是假的,他对薛映月的眷恋和对她无法割舍的情意也是真的。

他想了许多,不知过了多久,裴玄临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他直了直身子,将那张被攥得不成样子的信纸,一点点抚平。

最终,裴玄临抬起头,望向紧闭的殿门,声音沙哑而低沉:

“来人。”

内侍监应声轻轻推门而入,垂首恭立,不敢多看一眼。

裴玄临的目光越过内侍,看向殿外沉沉的夜色,语气平静得可怕,仿佛刚才那场内心的风暴从未发生。

“传朕旨意,着即秘密寻访薛衔珠与宋照野二人下落,找到后即刻押入京中,不得有误,亦不得走漏风声。”

内侍监心中凛然,虽不解其意,但也不敢多问,立刻躬身道:“遵旨。”

随即内侍监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再次合上了殿门。

殿内又恢复了之前的死寂。

裴玄临缓缓转回头,凝视着凌枕梨。

他伸出手,用指腹极其轻柔地擦去她额角不知是汗水还是夜深露重的湿意。

“凌枕梨。”

他低声唤着她的真名,声音里充满了无尽的复杂情愫,有痛,有怒,有迷茫,更有一种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深植于骨髓的恐惧,恐惧失去她,恐惧那些温暖的过往真的只是一场镜花水月。

“你告诉我,我到底该拿你怎么办?”

可惜回答他的,只有凌枕梨微弱而平稳的呼吸。

这一夜,紫宸殿的烛火,亮至天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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