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熹微,透过紫宸殿的窗棂,在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凌枕梨是在一阵鸟叫声中醒来的,昨日傍晚突然觉得园子里少点什么,便叫人送过来一些喜鹊和麻雀,养在紫宸殿的后园,显得热闹。
她下意识摸了摸身侧的床榻,那里已然一片冰凉,裴玄临早已离去。
凌枕梨叹了口气,闭了闭眼。
她撑着昨夜被折腾的几乎要散架的身子坐起,被子自肩头滑落,露出肌肤上些许暧昧的红痕。
见四下无人,她唤进来门外侍立的宫女,声音带着初醒的沙哑。
“陛下何时走的,他去哪了?”
宫女低眉顺眼,恭敬回道:“陛下卯时一刻便起身准备上朝了,临走特地吩咐过我们不得惊扰到您,此刻应在宣政殿处理政务。”
宣政殿。
昨夜荒唐的种种画面瞬间凌枕梨涌入脑海,让她面上羞红。
真是,裴玄临他怎么如此轻狂了。
到底是她有错在先,明明已经有了这样疼她爱她的丈夫,却还是禁不住诱惑,跟外头的男人拉拉扯扯,不成体统。
只要她放下面子多哄哄他,说不定看在过去的情分上,裴玄临会选择原谅她的。
“梳妆,我要去见陛下。”
坐在菱花镜前,凌枕梨看着镜中那张明显憔悴的脸,一阵难过,色衰爱弛,她要时时刻刻保持美貌才行,否则的话……
她总想为自己做点什么,挣扎在这个世界上,可又有一种做什么都是徒劳的无力感。
那就先想到什么做什么吧,起码不会荒废掉时间。
宫女手法灵巧地为她敷上脂粉,遮掩住倦色,描摹出精致的眉眼,唇上点了娇俏的口脂。
凌枕梨选了一身颜色更为柔和的紫藤色宫装,她一向喜欢紫色,女为悦己者容,既然是去哄裴玄临,自然还是穿自己觉得漂亮的。
晨光下的宫殿巍峨肃穆。
裙摆拂过冰冷的地面,发出细微的窸窣声。
凌枕
梨心中惴惴,既恐惧又怀着一丝期盼。
她脑海中无数次想象不久后面对裴玄临的场景,或许他会冷嘲热讽,或许他会怒火中烧,但只要有一丝转机的可能就够了。
“皇后陛下驾到——”
殿门被内侍推开。
凌枕梨深吸一口气,调整了一下脸上的表情,试图表现出悔恨与顺从,调整好后,她迈过高高的门槛。
然而,预想中伏案疾书的帝王身影并未出现在御座之上。
她的目光首先被站在殿中,那个身着碧绿锦衣,身姿窈窕,正侧对着她,仿佛在欣赏壁上书画的女子背影所吸引。
那背影……有种莫名的熟悉感,让凌枕梨的心跳漏了一拍。
似乎察觉到身后的动静,那女子缓缓转过身来。
一张柔弱温婉,眉宇间带着一丝若有若无忧郁的脸,映入凌枕梨的眼帘。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一个女人,一个在宣政殿陪伴裴玄临的女人。
凌枕梨的瞳孔骤然收缩到极致,浑身的血液似乎瞬间逆流,冲上头顶,又在下一秒迅速退去,只留下彻骨的寒意。
尽管心里已经有了最坏的打算,但她也没有立即发作,而是想着先问清楚,于是强按下心底的情绪,冷冷发问。
“你是谁,谁让你进来这的。”
就在这时,御座旁传来一声低沉的咳嗽。
凌枕梨僵硬地转过头,这才看见裴玄临不知何时已从侧殿走出,正站在龙椅旁,好整以暇地看着她,眼神冰冷,嘴角却噙着一抹洋洋得意的弧度。
“醒了?”
他声音平淡,听不出情绪,目光刮过她惨白的脸,似笑非笑道,“看来昨夜你休息得还不错?”
这轻飘飘的一句话,带着无尽的嘲讽,瞬间将凌枕梨拉回了昨夜那不堪的回忆中。
但凌枕梨并没有因此忘掉她好奇的东西。
“裴玄临。”凌枕梨的眼眸瞬间冷了下来,看向刚才的那个女人,“你不准备把她介绍给我吗?”
“哦,她啊。”
裴玄临看向那碧衣女子,语气刻意放缓,带着一种介绍珍玩般的随意,又字字如锤,砸在凌枕梨心上。
“呦,你这亲妹妹当的,还不知道呢?来,朕给你介绍,这位就是你姐姐,薛清。”
“什么?”
薛家的女儿从始至终都只有一个,她哪来的什么姐姐。
下一刻,凌枕梨如同被一道惊雷劈中,浑身僵硬,一双美目直勾勾地瞪着薛衔珠,里面充满了恐慌,以及被愚弄的愤怒。
薛清……她的姐姐?
也就是说她是……
“你没死?!”
凌枕梨的声音干涩发颤,面对一个所有人都告诉她死了的人重新出现在自己面前,她恐惧,又恨的咬牙,每个字都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自己的身份是占的她的。
她不能活着。
薛衔珠迎着她愤恨的目光,脸上那抹柔弱瞬间被一种嘲讽的冷笑所取代。
“我若死了,”薛衔珠的声音清脆,带着明晃晃的挑衅,“那谁进宫来,帮我的好妹妹侍奉陛下呢?”
她刻意咬重了“侍奉”二字,直勾勾盯着凌枕梨那张失魂落魄的脸。
薛衔珠向前一步,继续用缓慢而清晰的语调扎凌枕梨的心。
“过去,是姐姐不懂事,一心向往宫墙外的自由,任性逃了婚,辜负了陛下的厚爱,也连累了家族。”
听到这句话,凌枕梨瞬间明白了一切。
这女人只是逃婚了,不是死了。
她的好父母亲,好哥哥都把她骗了。
怪不得,她以前还在疑惑呢,丞相夫妇根本不像死了女儿一样,且这位大小姐死不见尸。
现在已经完全超出了她最坏的预料。
薛衔珠说着,目光转向裴玄临,流露出恰到好处的愧疚与仰慕,“我在外面漂泊久了,吃了许多苦,方才明白,陛下是真龙天子,能给予薛家和我安稳尊荣的,唯有陛下,我想明白了,就回来了。”
凌枕梨默默地看着她,眼神冰冷。
薛衔珠顿了顿,抬手,轻轻抚上自己尚且平坦的小腹,脸上泛起一丝骄傲而幸福的光晕,目光依旧挑衅地看向凌枕梨,一字一句,捅向凌枕梨的心脏。
“而且,陛下怜惜我,我已经有了陛下的骨肉了。”
“妹妹啊,你生不了,就由我来吧。”
“哦对了,这皇后之位,原本也是属于我的,你也一并还给我吧。”
“该不会,你占我的身份占久了,就真以为都是你的了吧?”
字字句句,钻心泣血。
听到那个女人说自己有了裴玄临的孩子,凌枕梨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连唇上那点鲜妍的口脂也掩盖不住她此刻的死灰。
薛衔珠似乎还嫌不够,继续往凌枕梨的伤口上撒盐。
“哦,忘了告诉你,父亲,还有哥哥,哈哈,甚至还有最疼爱你的母亲,他们都是早就知道我回来了。”
听到这句,凌枕梨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眼中惶恐,难以置信。
“你胡说八道些什么呢……”
薛映月欣赏着凌枕梨瞪大的充满被背叛痛苦的眼睛,轻笑道。
“我们大家只不过是想看看,你,我的好妹妹,你这薛映月的戏,究竟能演到什么时候,不过呢,我回来了,你的戏演的也够久了,该落幕了,哦,你会不会听不懂我话里的意思啊,我的意思是,你已经被利用完了,该乖乖滚蛋了。”
说完这番诛心之言,薛衔珠立刻变了一副面孔,转身依偎到裴玄临身边,声音变得娇柔婉转,带着一丝委屈和后怕。
“陛下……您看妹妹她凶神恶煞的,好像要吃了妾似的,妾好害怕啊……”
裴玄临伸手,虚空揽了揽薛衔珠的肩膀,看似对薛衔珠无尽温柔,但目光一直在凌枕梨那张惨白如纸的脸上。
她的脸上写满了震惊,愤怒与绝望。
好,很好。
裴玄临心中升起一种扭曲的快意,看着这个欺骗他背叛他的女人,在他精心设计的局中,一步步走向崩溃。
就是这样,如他所料。
“乖,她就是个无足轻重的,哪里值得你……”
“够了,闭嘴。”
凌枕梨冷冷打断裴玄临的话。
她的所有的理智在薛衔珠那句“该滚蛋了”和两人相依相偎的画面刺激下,荡然无存。
过往那些看似甜蜜的点点滴滴,裴玄临曾在耳畔说过的情话,还有她以为独一无二的宠爱,此刻都变成了最可笑的讽刺。
他不仅找来了真正的薛家的女儿,还跟她有了孩子,甚至她的父兄,都在冷眼看着她像个跳梁小丑一样表演。
她付出了那么多,忍受了那么多,她绝对不能容忍自己这样轻易地抛弃和取代。
一股毁天灭地的怒火和嫉妒冲昏了她的头脑。
是可忍孰不可忍,凌枕梨飞速拔下髻上一支锋利的金簪,赤红着双眼,不管不顾地朝着薛衔珠的心口刺去!
“死贱人,你给我去死吧!”
一切发生得太快,凌枕梨犹如猛鬼罗刹的模样吓得薛衔珠尖叫着往裴玄临身后躲。
“啊——”
“放肆!”
裴玄临脸色一沉,反应极快,一把将薛衔珠严实地护在身后,同时另一只手迅疾如电,精准地攥住了凌枕梨握着金簪的手腕,阻止了她。
他力道极大,见薛映月如此
行径,想起她对自己的欺骗,报复心上头,狠狠一拧!
“啊!”
凌枕梨痛呼一声,手腕剧痛,金簪脱手,“哐当”一声掉落在地。
同时,因为裴玄临推操的力道和她自己前冲的惯性,她脚下一个踉跄,重心不稳,整个人重重地摔在了冰冷坚硬的地上。
倒地的那一刻,她下意识地用手撑地,那支掉落在地的金簪恰好被她的手摁到,金簪锋利的尾端在她白皙的手心上划开了一道口子。
鲜血瞬间涌出,在白嫩肌肤的映衬下,红得触目惊心。
凌枕梨那一双被水雾浸透的眸子难以置信地瞪着裴玄临,眼眶通红,内心酸疼。
她的手心又受伤了。
裴玄临的目光触及那抹刺眼的鲜红,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了一下,骤然收缩,泛起尖锐的疼痛。
他下意识要上前查看她的伤势,但薛衔珠死死拉住了他,汹涌的怒火瞬间烧灼了他的理智,裴玄临阴鸷的双眼剜向薛衔珠抓着他衣袍的手,仿佛下一秒她不主动放手就会被甩开。
可薛衔珠依旧不退让,紧紧蹙眉,摇了摇头。
裴玄临会意,他闭上眼,竭力压抑住他对薛映月的溺爱。
随后他睁开眼,恢复冷漠,上前一步,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趴伏在地上的因疼痛而微微蜷缩的凌枕梨,声音冷硬如铁,带着毫不掩饰的厌弃。
“咎由自取,谁允许你伤害衔珠的!你这个毒妇!当着朕的面就敢行凶,还有什么事是你做不出来的!”
凌枕梨趴在地上,手背上的伤口火辣辣地疼,但比起心口的剧痛,这根本不算什么。
她听着裴玄临维护另一个女人,一口一个毒妇地骂她,泪水混杂着绝望,模糊了视线。
裴玄临深吸一口气,转头看向薛衔珠,语气已经有了明显的厌恶和不耐:“衔珠,你先回去休息吧,太医稍后便去为你请平安脉,这里,朕来处理。”
薛衔珠内心紧张起来,唯恐裴玄临翻脸,但面上还是装作柔媚,乖巧地点了点头,柔顺地应了声“是”。
凌枕梨的泪目中充满了恨与杀意,一直目送着薛衔珠离开。
而薛衔珠在踏出殿前,也没忘回眸递给地上的凌枕梨一个充满怜悯的坏笑。
就像稳赢者看失败者。
殿门合拢。
空旷的大殿里,只剩下裴玄临和趴在地上压抑着哭泣的凌枕梨。
寂静,如同沉重的帷幕落下。
凌枕梨挣扎着,用未受伤的手撑起身体,跪坐起来。
她抬起头,泪眼婆娑地望着那个曾经与她耳鬓厮磨的男人,尽管此刻的他冷漠如冰山。
过去恩爱缠绵的日子是真实发生过的,甜蜜又温情,让她如何能接受,一夜之间,全都成了镜花水月?
不光裴玄临疼爱她,她也真爱裴玄临啊。
无论如何她都不想失去他。
只要她认错就好了对不对,一起都能回到从前的,那个疼她爱她的男人还会回来的。
“陛下……三郎……”
凌枕梨跪行几步,来到裴玄临脚边,不顾手心的伤口还在流血,伸手抓住他龙袍的下摆,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声音哀切凄婉,充满了绝望的乞求。
“我错了……我知道我错了……求求你,看看我,看看我们过去的感情吧,你不要赶我走,不要爱上别人……求求你回心转意吧……我以后一定乖乖的,再也不敢了……你要我做什么都可以,就是别让我离开你,哪怕只让我留在宫中做个宫女……求求你了,不要赶我走,我真的不能没有你啊……”
她哭得肝肠寸断,所有的骄傲和倔强,在可能彻底失去他的恐惧面前,荡然无存。
她甚至卑微地低下头,用额头去触碰他冰冷的靴面,用最自轻自贱的方式哀求他,博取他的怜悯。
她已经失去过萧崇珩一次了,不能在失去裴玄临了,她受不了的,她知道自己绝对扛不住,萧崇珩已经带走了她的半条命了,要是裴玄临再抛弃她,她就没有活下去的希望了。
裴玄临垂眸,看着她这副卑微到尘埃里的模样,还有她手心那抹刺目的红,心中五味杂陈,但他不愿就此原谅她,尽管他的心脏抽痛。
因为他知道,太轻易得到的东西,是不会被珍惜的。
裴玄临强迫自己去想她的欺骗,她的背叛,她与别的男人翻云覆雨的画面,那丝抽痛瞬间被更强烈的恨意所取代。
他不能心软,绝不能!
这个女人的眼泪都是假的,爱他的话也是假的,只不过是为了荣耀和地位罢了。
为了彻底斩断心中不该有的心软,也为了更深地刺痛薛映月,在她鲜血淋漓的伤口上再撒一把盐,裴玄临刻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冰冷而残忍。
“回心转意?薛映月,你是活在自己的梦里吗?”
他俯下身,捏住她的下巴,迫使她抬起泪痕斑驳的脸,直视着他眼中那如同看着一件垃圾般的冷漠眼神,看他厌恶她的样子。
“事到如今,你还看不清楚吗?”
裴玄临冷笑着,唇角勾起残忍的弧度,“朕已经爱上衔珠了,朕爱她的纯洁,爱得无法自拔。”
在凌枕梨惊愕的目光中,裴玄临面不改色,狠狠凌迟着她的尊严。
“你呢,你有什么,一个女人能献给男人最基本的贞洁你都没有。”
凌枕梨的瞳孔猛地放大,呼吸一窒,仿佛连心跳都停止了,裴玄临羞辱她的凶恶面孔直直刺入她盈满水雾的眼底。
她难以置信,裴玄临竟然会如此侮辱她。
“你为什么要这样说我……”
此时此刻朝着她恶语相向的裴玄临与记忆中口口声声说爱她的裴玄临重叠在一起,两个人的模样是那样的相似,可说出来的话却是截然不同。
凌枕梨声音破碎,留下两行清泪,白洁的手背掩着唇,试图让自己缓过内心的酸痛。
“我……我那时候是因为别无选择啊,三郎……我不跟他们睡我怎么能活下去呢,我什么都没有,他们谁都能捏死我,我要是拒绝他们……早就死无葬身之地了啊……”
“呵。”裴玄临唇角勾起一抹极致残酷的弧度,眼神里是毫不掩饰的讥讽。
望着凌枕梨脆弱哭泣的模样,裴玄临异常愤怒,不知道是气她的不争气,还是气自己没有早点出现在她身边保护好她。
可她总是有借口,找不完的借口,对他没有一句实话。
薛映月总是这样,什么都不跟他说,只要他找不到真相,她就编造谎话诓骗他,不就是仗着他爱她,无论她的谎言有多么拙劣,他都会相信。
她从来没有想过要对他坦诚,甚至现在她的所作所为都可能是装的,编的,演的。
裴玄临愤怒道:“你就会拿活着说事,那你活明白了吗,没有,甚至你活着什么都做不好,你和我,还有你和萧崇珩,又或者和别的什么阿猫阿狗,你一样都没把握住,你只会掉眼泪,遇到事就犟嘴,死不承认,被拆穿了就装可怜,就哭,早干什么去了!”
爱有多深,恨就有多深。
裴玄临现在恨得咬牙切齿,恨不得杀了她,然后自己也一起死,都死了算了,一了百了。
凌枕梨被他说的无地自容,偏偏眼泪就是止不住地流,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仿佛下一秒就要背过气去。
裴玄临厌恶她的样子让她想起很久以前他说无论发生什么他都会原谅她,爱她。
“你不是……你不是说你爱我……无论我做什么……你都会原谅我吗……我求求你了,求求你了……忘掉我的过去好不好,一切都是我的错……只要你能忘掉过去,我做什么都可以啊……我们重新开始好不好……求求你了,再爱我一次吧……”
于是凌枕梨跪地求饶,迫切渴望裴玄临能够回心转意,再爱她一次。
事到如今,她还想重新开始。
那就一直哀求他吧,求到他满意为止。
裴玄临笑了一声,松开她的下巴,表情就像沾染了什么脏东西,直起身,用一种轻蔑的语气说道。
“笑话,你真是蠢透了,那些话不过是糊弄女人玩的罢了,我何止对你一个人说过,你究竟是有多蠢,竟然会相信帝王有真心?还是你觉得朕会爱一个你卑劣愚蠢自私放荡到极点的女人,你未免也太恶心朕了吧。”
他看着她瞬间灰败下去的脸色,如同欣赏一出精彩的戏剧,继续给予最后一击。
“朕告诉你,薛映月,朕从来就没有爱过你。”
听闻此言,凌枕梨瘫软在地,身体因承受着巨大的悲痛而剧烈颤抖,哭声变得嘶哑而绝望。
这一幕落在裴玄临眼中,十分满意。
她就应该继续跪在地上苦苦哀求他才对,她犯了滔天大罪,他没让她死,已经是莫大的恩赐了,她就该从这一刻起,永远屈居于他的威严下。
从此以后,必须对他的唯命是从。
就得趁现在,这天赐的良机,一举毁灭她的尊严和灵魂。
裴玄临转身走到御案前,抓起一份早已备好但并未加盖玉玺的诏书,看也不看,狠狠摔在凌枕梨面前的地上。
卷轴滚落,发出沉闷的声响。
“你看看吧。”
他的声音冷硬如铁,“这是你的废后诏书。”
闻言,凌枕梨大脑一片空白。
什……什么……?
废后诏书?
哭声戛然而止,像有什么东西扼住了她的喉咙,她难以置信刚刚听到了什么。
她被废弃了吗?
不……不……怎么可能……裴
玄临他怎么会这么狠心呢……
既然要废了她,何必把她救回来呢。
凌枕梨颤抖着,伸出那只未受伤的手,指尖冰凉,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好不容易才将那卷明黄色的诏书拾起。
展开。
裴玄临那熟悉的字迹映入眼帘,只是这次,每一个字都刺得她双目剧痛:
“皇后薛氏,天命不祐,华而不实,有无将之心,不可以承宗庙、母仪天下,其废为庶人。”
废为庶人……
简单的四个字,意味着她一生荣华的终结,意味着她从云端彻底跌入泥沼,意味着她与眼前这个男人,再无任何名分上的关联。
凌枕梨想说些什么为自己再搏一搏,可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眼泪无声地汹涌流淌。
这一天还是来了。
早知道会这样,她就该去服毒自尽,也好过来讨一顿羞辱。
凌枕梨久久跪坐在地上,沉默不语,宛如被剪断了吊线的傀儡。
地上凉,一直让她跪在地上不是办法,但又不想轻易给她好脸色,裴玄临只好挥手,开口如同驱赶苍蝇一般驱赶她。
“你还有什么要说的?没有的话,就赶紧给朕滚,别再这里碍朕的眼。”
“滚”字如同最终的判决,狠狠砸在凌枕梨早已千疮百孔的心上。
最后一丝希望彻底湮灭,取而代之的,是滔天的怒火和被极致羞辱后的疯狂。
她所有的哀求,所有的卑微,换来的只是他更深的践踏和嘲讽,他不仅否定了他们的过去,否定了她付出的感情,甚至否定了她整个人!
既然他如此绝情,既然他如此看她,那她还有什么好在乎的。
与其被他像丢垃圾一样丢掉,不如拉着他一起下地狱!
凌枕梨不再哭了,用手背狠狠抹去脸上的泪痕,艰难地站起身,身体还在微微发抖,眼神却变得异常坚定,她抬起头,刚才那副哀婉乞求的模样消失得无影无踪。
“裴玄临。”
她直呼其名,声音幽冷,带着一种鱼死网破的决绝,“你以为我很爱你吗?你不就是想知道我的事吗,那我今天就告诉你。”
裴玄临眉头狠狠一皱,眼神骤然变得危险。
她的眼神已经变得生冷,过去积压在心头的阴暗和秘密此刻都算不得什么,只要能报复到裴玄临,她现在做什么都行。
想到自己即将要说什么,凌枕梨笑了起来,不紧不慢地将散落的发丝挽到耳后。
“在进入薛家之前,我不过是个在醉仙楼倚门卖笑的妓/女,没错,就是那种给点银子就能随便上的妓/女,怎么样,尊贵的皇帝陛下,娶了个妓/女做皇后,感觉如何?哈哈哈哈!”
裴玄临的心脏紧紧一疼,震怒。
“你在胡说八道些什么!”
“我说我就是喜欢被男人上!不光是萧崇珩,还有你每天都要看见的朝臣,他们都睡过我,他们每一个都比你厉害!他们都在背地里说我生性放/荡,一天都离不开男人,说的一点错都没有,因为我跟他们都睡过,他们都知道我的滋味!要不是因为你是皇帝,能给我荣华富贵,你以为我会费尽心思勾引你?”
她看着裴玄临额角青筋暴起的脸,心中涌起一股扭曲的快意,笑容愈发妖治,继续口不择言地刺激他。
“我要是真的爱你,怎么可能还会跟别人睡觉呢,裴玄临,你头上的绿帽子一顶又一顶,你的朝臣们都在背后笑话你呢,笑话你娶了个娼/妓做老婆!”
“你给我闭嘴!”
裴玄临被凌枕梨气得双目赤红,胸膛剧烈起伏,忍无可忍,发出一声怒吼。
“薛映月,你再敢说一个字,朕现在就杀了你!”
“杀我?”凌枕梨非但不惧,反而笑得更妖艳,神态癫狂,“你要杀我,我求之不得呢,你赶紧杀了我啊,裴玄临,你要是不杀我,你就是个孬种!”
裴玄临气得肺都要炸了,他再也坐不住,猛地上前,一把掐住凌枕梨的脖子,将她扼住。
那双深邃的眸子里,此刻燃烧着足以毁灭一切的妒火和暴怒。
她说的每一个字,都狠狠烫在他的心上,将他最后一丝理智焚烧殆尽。
她怎么敢,她怎么敢如此践踏他的感情!如此羞辱他的尊严!
凌枕梨被他掐得呼吸困难,脸色涨红,却依旧日倔强地瞪着他,从齿缝里挤出嘲讽的声音。
“英明神武的皇帝,娶了个千人骑万人压的娼/妓做皇后,还让她在你头顶作威作福了这么多年!哼,你就是个天大的笑话!全天下的男人都会在背后嗤笑你是孬种,你赶紧把我杀了吧!”
这些字眼如同最恶毒的诅咒,彻底击溃了裴玄临最后的理智,他的胸膛剧烈起伏,掐着她脖子的手因为极度用力而颤抖。
凌枕梨看着他暴怒却迟迟不下手的样子,冷笑一声,用尽最后的力气挑衅。
“真是废物,你是杀不了我吗?该不会是舍不得杀我吧,你这个没用的孬种。”
听着凌枕梨的辱骂,裴玄临不怒反笑。
“你想死,朕偏不让你死。”
裴玄临阴恻恻地勾了勾唇角,好似地狱来的修罗,眼中翻涌着暗沉的怨念。
“朕会让你活着,生不如死地活着。”
说完,他松开掐着她脖子的手。
在凌枕梨剧烈咳嗽,几乎软倒的瞬间,裴玄临一把攥住她的手腕,毫不怜香惜玉,如同拖拽一件破玩偶般,粗暴地将她连拉带扯,狠狠地拽向宣政殿的寝殿。
“放开我!裴玄临你这个疯子!你要干什么!给我滚啊!”
凌枕梨惊恐地挣扎着,但她的力气在盛怒的裴玄临面前如同蚍蜉撼树。
裴玄临一脚踹开寝殿的门,将她狠狠地扔在了那张铺着柔软被褥的龙榻之上。
尽管床是软的,凌枕梨还是被摔得头晕眼花,还未反应过来,裴玄临高大沉重的身躯已经覆压上来。
“裴玄临!你放开我!你要干什么!”
凌枕梨尖叫着,踢打着,恐惧取代疯狂,占据了她的大脑。
“你很快就会知道了。”
裴玄临的声音沙哑得可怕,充满了浓重的欲和暴戾,他一把撕裂了她身上那件紫色的宫装,布料破碎的声音在寂静的寝殿里显得格外刺耳。
“不!不要!放开我!别用你睡过别的女人的那根脏东西碰我,我嫌恶心!”
凌枕梨真的害怕了,她尖叫着,拼命推拒着他,指甲在他裸露的胸膛上划出红痕。
但她的反抗,只更加激怒了裴玄临。
他轻而易举地制住她的双手,固定在头顶,双腿压制住她乱踢的双腿,俯下身,在她耳边,用充满恶意羞辱的语气,嘲斥道。
“你还不要?呵,你在其他男人身下的时候,也会拒绝吗?你怎么就不嫌他们脏!”
“滚开!滚啊!他们都比你干净!你给我滚!”
“闭嘴!已经没有你拒绝的份了,给我受着!”
他的动作粗暴至极,没有任何温存可言,只有纯粹的惩罚与占有。
凌枕梨的挣扎和哭喊在他绝对的力量面前,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在醉仙楼里,那些男人是怎么对你的,来,接着跟我说啊。”
“裴玄临……我疼……”凌枕梨流下屈辱的
眼泪。
见状,裴玄临咬着她的耳垂,不由自主地放轻了动作,灼热的气息喷酒在她颈间,气得低笑。
“你跟他们,他们给你多少钱,能伺候好你吗?”
凌枕梨屈辱地别过脸,咬紧下唇,不肯出声。
这无声的反抗更加激怒了裴玄临。
他捏住凌枕梨的下巴,强迫她面对自己。
“说话!”
“你不是最能说会道吗,怎么现在不说了?你不是喜欢这样吗,你不是说自己生性放荡吗!朕满足你!你那么爱他们,他们对你好吗!都比我对你好是吗,还是说你就喜欢被这样对待,是不是!回答我,是不是!”
凌枕梨痛得蜷缩起来,泪水汹涌而出,不仅仅是身体的疼痛,更是心灵被凌迟的绝望。
裴玄临要用这种方式,在她身上打下属于自己的烙印,洗刷掉那些男人留下的痕迹,哪怕这种方式同样将他拖入了地狱。
凌枕梨起初还在哭喊挣扎,但渐渐的,所有的声音都化作了破碎的呜咽和麻木的承受。
身体像是被撕裂,灵魂仿佛被抽离。
她睁着空洞的眼睛,望着帐顶模糊的龙凤呈样纹样,感觉自己正在一点点死去。
裴玄临却仿佛不知疲倦,他将所有的愤怒,嫉妒,不甘和那残存的爱意,都化作了最原始粗暴的占有。
他一遍遍地问着那些羞辱性的问题,既是在折磨薛映月,也是在折磨自己。
世间本就混沌,难存真理。
时间在这场酷刑中失去了意义。
从白天到黑夜,寝殿内的动静未曾停歇,时而传出男人愤怒的低吼和女子破碎的哭泣。
宣政殿外,宫人们屏息凝神,无人敢靠近。
……
没有人知道帝后之间究竟发生了什么,只有隐约被刻意放出的消息,如同瘟疫般在宫墙内悄然蔓延。
皇后薛氏,身世虚假,秽乱宫闱,行巫蛊之术诅咒皇帝,罪大恶极,天地不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