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光透过紫宸殿的窗格,在地砖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被囚禁在紫宸殿的日子,仿佛被浸在了粘稠而灰暗的金丝鸟笼。
自那日被缚于这张柔软的大床,凌枕梨的心气似乎也随之被消磨,她每日吃得极少,人迅速消瘦下去,宽松的寝衣更衬得她形销骨立。
她大多时候昏昏沉沉,睡的时候远多于醒的时候,仿佛只有在睡梦中,才能短暂逃离这令人绝望的现实。
为数不多的清醒时,她便睁着一双空洞的眼,望着帐顶,不吃不喝,不言不语,像一株迅速失去水分的娇贵花卉,日渐枯萎。
殿外传来一阵沉稳的脚步声,宫女们慌忙跪地。
裴玄临一身明黄龙袍,显然是刚下朝就径直过来了。
他抬手示意宫人安静,目光落在榻上那个背对着他的身影上。
“皇后还在睡吗。”裴玄临的声音带着几分疲惫。
宫女回道:“醒过一次,前不久又睡下了。”
闻言,裴玄临的眉头蹙得更紧,挥了挥手让宫人全部退开。
殿内暖香氤氲,凌枕梨面色苍白,眼下带着淡淡的青影,呼吸轻浅得几乎令人心慌。
裴玄临坐到榻边,伸手轻抚她的脸颊。
“薛映月,醒醒。”
凌枕梨长长的睫毛颤动了几下,缓缓睁开眼,眸中是一片茫然的雾气,好一会儿才聚焦在他脸上,她的目光只在他脸上停留了片刻,随即漠然地移开。
她没有说话,也没有像最初那般流露出强烈的恨意,只剩下一种全然的麻木。
这般态度彻底又触怒了裴玄临。
他一把将她从榻上拽起,凌枕梨吃痛,忍不住蹙眉。
“你能不能不要每天都半死不活的,起来用膳,你是想饿死自己跟谁去地下团圆吗!”
凌枕梨任由他摆布,像个提线木偶般被他摆弄着坐在床榻上,裴玄临说什么她都不在乎,全然没了跟他斗嘴的劲头。
宫女连忙端来一直温着的燕窝粥,裴玄临接过,舀了一勺,吹了吹,递到她唇边。
“张嘴,朕喂你。”
凌枕梨仿佛失去灵魂一般,顺从地张开嘴,饭来张口,机械地吞咽着。
温热的粥滑入喉中,却引来了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裴玄临注意到了她的不适,语气缓和许多,问道:“怎么了,粥不合胃口吗?”
大概是饿了太久没吃东西所以才会难受。
凌枕梨摇了摇头,终究没说什么。
转眼一碗粥吃了大半,她的眉头越皱越紧,喉头不住地滚动,似乎在极力压抑着什么。
勉强咽下几口后,终于,在裴玄临又递过一勺时,凌枕梨终于忍不住,偏过头,先是一阵剧烈的干呕,随即“哇”的一声,将方才吃下去的东西尽数吐了出来。
她吐得撕心裂肺,眼泪都逼了出来,整个人虚脱般地伏在床边咳嗽。
“咳咳……咳咳咳
……”
她咳得猛烈,单薄的身子因为方才的呕吐而不停颤抖。
裴玄临被她这突如其来的呕吐给吓到了,他下意识地伸出手,一下下拍着她的后背,动作带着他自己都未掩饰好的焦急。
“这是怎么了?是不是噎着了?”
凌枕梨吐得昏天暗地,只觉得五脏六腑都移了位,好不容易止住呕吐,虚弱地靠在裴玄临怀中,气息微弱。
“好痛……好痛……”她气若游丝地呻吟着。
胃里痛,嗓子痛,哪里都不舒服,凌枕梨痛苦地闭着双眼,蜷缩在裴玄临怀里,纤细的手死死抓着自己的胸口的薄衣,眉头紧蹙。
宫女奉上一碗水,裴玄临安抚着她的情绪,慢慢将水喂给凌枕梨漱口。
“咳咳咳咳……”
漱完口后,凌枕梨又猛烈地咳嗽了好几声才算完。
她瘫在裴玄临怀中,微微睁眼,刚刚难受得就好像快要死了一样,现在才慢慢缓过劲。
不过能死在爱人的怀里也不错。
想到这,她弱弱地笑了笑。
裴玄临都快担心死了,生怕她出什么事,低头一看,她居然还能笑得出来,恨不得偷偷掐她一下解恨。
但很快的,另一种恐惧感笼罩上了凌枕梨的心头。
她这个月的月信……还迟迟未来。
这个念头让她原本就因呕吐而虚弱的身子更加发冷,笑不出来了。
不会吧。
不会就这么巧吧。
裴玄临将她抱在怀中,轻抚着她的后背,也想到了这一点。
薛映月一直以来服用的避子汤,其实是太医院按照她的身体状况为她精心调配却又极苦的调理身子的秘药。
他深知薛映月怕苦又娇气,若直言是补药,她未必肯喝,定会想尽办法撒娇耍赖,他怕自己心软纵容,反而耽误了她之前小产后一直未曾好好调理的身子。
再加上当时在气头上,就假借了避子汤之名,用冷漠和刺激逼着她,她才带着那股子倔强和赌气,毫不犹豫地一口闷下。
反正薛映月从未喝过真正的避子汤,不知道那玩意是什么味,自然分辨不出真假。
想到这,一股难以言喻的狂喜冲上裴玄临的头顶。
孩子!他们可能要有孩子了,一个真正流淌着他和她血脉的孩子!
他日夜期盼,不就是等着这一天吗?若她真有孕,跟他有了孩子,他几乎能想象到萧崇珩那张令人厌恶的脸上会出现怎样嫉妒到扭曲的表情。
看那个贱/屌/子日后还如何在他面前耀武扬威。
这狂喜如同汹涌的潮水冲击着他的内心,但他面上依旧没有显露出来,竭力克制着。
他不能这么快让薛映月看出端倪,不能让她知道自己的在意和期待,那会让她重新拿捏住他的软肋。
他收回拍抚她后背的手,取过宫人递上的干净帕子,慢条斯理地为她擦拭唇角,语气带着惯常的嘲讽,冷冷地开口。
“呵,朕记得,你这个月的月信,好像还迟迟未来吧?”
他的拇指摩挲着她冰凉的脸颊,带着几分危险的意味,“该不会……你肚子里有了朕的龙种吧?”
这句话如同天降惊雷在凌枕梨耳边炸响。
她猛地抬起头,脸上血色尽失,一双被泪水洗过的眼睛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恐慌。
不会吧……不会吧……
裴玄临每次都宠幸她之后都是给她赐避子汤的,她也有喝啊,怎么可能怀上呢……
巨大的恐惧让她浑身发抖,泪水再次决堤。
“不会……不会的……”
凌枕梨嘴上说着不会,可手却慢慢摸上了小腹。
裴玄临这么说是不是因为他根本不愿她生下他的孩子……不然也不会每次都让她喝避子汤。
可是孩子……不是他一个人的孩子啊,也是她的孩子,她的骨肉,她的心肝啊……
她已经失去了一个孩子了,绝对不能再失去第二个,绝对不能。
作为一个母亲对孩子的庇护令凌枕梨几近语无伦次,下意识向裴玄临哀求。
她的尊严和人格在孩子的性命安危面前不值一提,只要能保护好她的孩子,让她怎么做小伏低都可以,哪怕是跪下磕头认罪她也能屈就。
“陛下……陛下……”
凌枕梨一脸的羞愧与忏悔,挣扎着想要坐直身体,却被包裹着她的被子和裴玄临的禁锢限制了动作,只好狼狈地低下头。
“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我不该顶撞忤逆您,不该婚前失贞,不该生性放荡让男人白占便宜,都是我自甘下贱,您怎么处置我都行,我绝无怨言……您知道的,您赐的避子汤我都有乖乖喝下去的,从来没偷偷漏掉过,您亲眼看着我喝下去的啊,对不对,所以我求求您……如果我真的侥幸怀上了您的孩子,求您不要让我打掉他,给孩子一条生路吧……不要因为我做过的错事迁怒孩子,孩子是无辜的……他毕竟是您的骨肉,他长大了会喊您父皇,孝敬您的,他会比任何人都敬爱您,遵从您……我求求你,看在他也是你的孩子的份上,不要对他太刻薄……”
凌枕梨哭得几乎喘不过气,仿佛已经预见了这个不被期待不被父亲所疼爱的孩子将来会面临什么样的悲惨境遇。
看着她这般恐慌失措,只为祈求他给予孩子一丝怜悯,裴玄临心中那股扭曲的暗爽几乎要达到顶点。
他强压下几乎要翘起的嘴角,维持着面上的冰冷和不屑。
“朕的孩子?”他嗤笑一声,“朕只会喜欢衔珠为朕生的孩子,至于你的孩子……”
凌枕梨听到这,惊恐地看着他,裴玄临见状故意顿了顿,欣赏着她因绝望而更加惨白的脸色。
“你给朕怀的孩子能不能平平安安生下来,以及将来活成什么样,就要看你这个做母亲的,肯不肯为他出力了,你要是哄好了朕,朕没准心情好了会给他个名分,你要是哄不好朕,你的这个孩子,就哪凉快哪待着去,一辈子也别想见朕,更别想有什么出息!”
裴玄临要把这个孩子,变成拴住薛映月的最牢固的锁链。
他要她为了孩子,学会顺从,学会讨好,学会再也离不开他,从此以后只能依附他,对他百般是从。
然而凌枕梨听到这番话,心彻底沉入了冰窖。
她心爱的男人口口声声说要对其他女人给他生的孩子好,欺负她的孩子。
母亲不得父亲的宠爱,孩子如何能在父亲的冷漠甚至厌恶下健康成长呢。
凌枕梨想起她未曾谋面的女儿,那是她和萧崇珩共同期盼着到来的孩子,是可以在父母的疼爱下茁壮成长的,只是缘分太浅,离开了他们……
可这个孩子呢?
不一样的,完全不一样。
这个孩子的父亲厌恶他的母亲,他的出生或许只会给他带来不幸,一个不被期待的孩子,何必来到这世上受苦?
冷静深思过后,凌枕梨心一横,仰起头。
“既然陛下心中另有所属,已将我厌弃,又何苦让这个孩子来世上遭白眼虐待,恳求陛下赐我一碗红花汤堕掉这个孩子吧,不要让我生下他,不要让孩子被我生下来受罪了。”
她爱她的孩子,所以她不愿孩子来世上遭受苦难,宁愿让自己的身心承受堕掉亲生
骨肉的痛苦。
但她这番话,听在裴玄临耳中,完全变了味道。
她果然不爱他,所以他的孩子她不想要,甚至连挣扎一下都没有,她怀着萧崇珩的孩子时满心期待,却对他裴玄临的骨肉弃如敝履!
怒火瞬间吞噬了方才所有的暗喜和计划,他猛地俯身,一把捏住她的下巴,力道大得让她痛呼出声。
“薛映月,你给朕听清楚了,你腹中若真有皇嗣,那就是龙种,你敢损伤分毫,朕就把你全家,还有你在意的人,一个一个,全部凌迟处死!”
裴玄临的眼神阴鸷得可怕,“那个被朕寻了个由头外放的谢道简,他也跟你关系匪浅吧,你别以为朕不知道你那天乔装打扮成宫女是为了跟他幽会!所以朕才将他远远打发出京!”
见凌枕梨一脸的惶恐不安,裴玄临就知道,他都说对了,他心猛地一揪痛,自嘲般冷笑着,语气残忍至极。
“你喜欢他是吧,你若敢损伤皇嗣分毫,朕第一个就宰了他!”
“不要!”
凌枕梨惊恐地尖叫起来,挣扎着抓住他的衣袖,“陛下!不要!这关他什么事,谢道简他是无辜的,我与他之间是清白的,我们只是自幼相识,而且……而且我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见过他了,求求你,不要杀人!不要牵连无辜!”
她泪如雨下,情绪激动得几乎要晕厥过去。
看着她为了另一个男人如此痛哭流涕,苦苦哀求,裴玄临心中醋海翻波,不爽到了极点。
他捏着她下巴的手更加用力,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但目光触及她苍白如纸的脸,终究是强忍下了更恶毒的言语和惩罚。
他猛地松开她,对着殿内正收拾地上污秽的宫女厉声喝道:“传太医!你们都是死人吗!太医怎么还不来!皇嗣若是有恙,你们几个脑袋够担!”
……
太医匆匆赶来,战战兢兢地跪在床前,屏息凝神为凌枕梨诊脉。
殿内静得可怕,只能听到凌枕梨压抑的抽噎声和裴玄临略显急促的呼吸声。
时间一点点过去,太医的眉头微微蹙起,又缓缓松开,最终,他收回手,恭敬地叩首回禀。
“启禀陛下,皇后脉象弦细,并非喜脉,乃是因长期忧思郁结,肝气不舒,加之脾胃虚弱,气血略有亏虚,才导致的呕吐晕眩之症,待微臣开几副疏肝解郁,健脾胃的方子,好生调养一段时日,便可无碍。”
“什么?!”
不是喜脉。
短短四个字,如同冰水,将裴玄临从头浇到脚。
他脸上那强行维持的冰冷面具瞬间出现了裂痕,眼底的期待和狂喜迅速湮灭,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巨大失落。
他刚刚甚至已经在脑海中勾勒出孩子稚嫩的面容,在想孩子长得会更像他还是更像薛映月,想象着如何利用这个孩子将她牢牢锁在身边。
结果。
一场空。
而凌枕梨在听到太医诊断的瞬间,紧绷的心弦骤然松开,一股劫后余生般的庆幸涌上心头,让她不由自主地吁出了一口气。
幸好,幸好没有孩子,幸好孩子不会来这世上承受可能来自父亲的冷遇和同父异母兄弟姐妹的倾轧。
她这如释重负的反应,自然没有逃过一直紧紧盯着她的裴玄临的眼睛。
他心头那股无名火再次轰然窜起,甚至像被浇上了热油,轰然在他身上炸裂。
她竟然在庆幸!
她竟然如此不愿意怀上他的孩子!
这个认知像毒蛇一样啃噬着他的心。
他为了调养她的身子费尽心思,她却在为没有怀上他的孩子而偷偷高兴。
裴玄临周身散发出骇人的低气压,太医和宫人吓得伏在地上,瑟瑟发抖。
“都先退下。”
“不……不要……”凌枕梨微弱地呻吟出声,她现在有些害怕裴玄临。
太医和宫女跪在地上,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时不知该听谁的。
“都给朕退下!聋了吗!”
“是……是……”
帝后夫妻俩吵架他们凑什么热闹,想到这点,宫女太医们纷纷从地上爬起,赶紧出了殿内。
人都离去后,裴玄临一步步走到床前,俯视着床上因为他的逼近而本能瑟缩的凌枕梨,唇角勾起一抹残忍至极的弧度。
“薛映月,”他的声音冷得像冰,“你看起来,好像很高兴啊?”
凌枕梨被他眼中那疯狂的怒意吓得说不出话,只能惊恐地看着他。
“你就这么不愿意怀上朕的孩子吗。”
他弯下腰,几乎与她鼻尖相抵,一字一句,如同诅咒。
“好!很好!从今天起,朕会日日临幸你,直到你怀上龙种为止!你什么时候怀孕,朕就什么时候准许你踏出这紫宸殿,见到外头的太阳,否则,你就给朕永远待在这张床上!”
说罢,他拂袖而去,留下凌枕梨独自瘫在冰冷的榻上,面如死灰。
从这一天起,裴玄临彻底将凌枕梨的话当了真,或者说,他选择用最极端的方式来回应她的不爱。
他几乎夜夜留宿紫宸殿,不顾她的抗拒与哭泣,强势地占有她。
白日的冷漠与夜晚的纠缠形成了鲜明的对比,他不再对她有任何温言软语,只有在情动难以自持时,才会泄露出几声压抑的带着痛楚的喘息。
过程中,他言语极尽刻薄,反复提醒她是个孕育子嗣的工具,将她所有的尊严都踩在脚下。
他在她耳边低语,气息灼热。
“真是没用,若是一直怀不上,你就一直待在这张床上,**等着朕。”
凌枕梨咬着唇,默默承受着这一切。
泪水无声地滑落,浸湿了枕畔。
她不明白,既然裴玄临如此厌恶她,为何还要用这种方式折磨她?
这究竟是爱,还是恨?
事毕,他毫不留恋地起身清理,然后背对着她睡下,留下凌枕梨独自一人在黑暗中,感受着身体的疼痛和心灵的荒芜。
为了让薛映月尝不出苦味,裴玄临特地让太医院改了补药,药变得清甜许多,薛映月根本不知道自己从始至终吃的都是补药,裴玄临也不告诉她。
凌枕梨在最初的绝望和麻木后,渐渐发现,裴玄临虽然言语刻薄,行为强势,似乎并没有真正伤害她的意图。
除了床笫之间的不容拒绝,他在饮食起居上并未苛待她,甚至在她因不适而呕吐或食欲不振时,虽依旧冷着脸,却会命令太医随时候诊,御膳房变着法子做她或许能入口的清淡膳食。
吃穿用度依旧如同她过去做皇后一样,珍宝赏玩依旧流水一样地送进紫宸殿,甚至她被废后了还住在紫宸殿,皇帝还跟她时时刻刻待在一起。
他也再未提起过薛衔珠,就像从来没有这个人一样。
有一次,她在情动之时无意中唤了声“三郎”,那是他们最亲密时她对他的称呼,她清楚地感觉到,身上的男人有一瞬间的僵硬,接下来的动作竟莫名温柔了几分,虽然转瞬即逝。
这种矛盾的态度,像黑暗中微弱的光,诱使着身处绝境的人心生妄念。
一个月的时间,在这样的生活中过去。
这一夜,裴玄临依旧在激烈的纠缠后,漠然地准备起身。
凌枕梨浑身酸痛,心中积压了许久的疑惑和一丝连她自己都不敢深究的期待,让她壮着胆子,在他即将离开床榻的那一刻,轻声开口,声音还带着情事后的沙哑。
“陛下……您每夜都来我这,一直不去陪薛……皇后,她不会生你的气吗?”
她问得小心翼翼,试图从他口中探知一点关于薛衔珠的真实情况。
她想知道,裴玄临口中那份对薛衔珠的深爱,究竟是真是假。
或许他并没有那么爱薛衔珠呢?那她是不是……还有机会?
然而,她这句话听在裴玄临耳中,完全变了味。
在这种时候,情事刚刚结束的时候,她不过来抱着他再温存一会儿,竟然还把他往别的女人那里推!
她一点都不想让他夜夜留宿于此,甚至可能还在庆幸他很快会去找别人,好让她得以清静!
一股蚀骨的寒意瞬间席卷了裴玄临。
他回头,黑暗中,他的眼神带着一种被彻底刺伤的冰冷和自嘲。
“好好好,薛映月,你真厉害。”
裴玄临冷笑一声,那笑声在寂静的殿内显得格外刺耳。
“你既然这么不希望朕过来,这么迫不及待地把朕推给别的女人,那朕就如你所愿!”
他迅速起身,动作带着一种决绝的愤怒,利落地穿好衣袍。
“从今往后,朕不会再来了。”
说完,他没有丝毫犹豫,转身大步离去。
沉重的殿门在他身后“哐当”一声合拢,落锁的声音清晰传来,彻底隔绝了他的气息,也仿佛彻底斩断了凌枕梨心中那刚刚冒头的一丝微弱希冀。
凌枕梨僵在床上,身上被他弄出的疼痛还在叫嚣,心中却因为他这毫不留情的离去而涌上巨大的委屈和恐慌。
她不是那个意思,她不想让他走的……她只是……只是想试探一下……
她是想开口叫住他,是想解释,可裴玄临身上散发出的那股冰冷的决绝让她害怕,她怕自己开口挽留,得到的会是更伤人的嘲讽和拒绝。
挽留又能怎么样呢,肯定留不住,还不如不留。
最终,她只是将脸深深埋进尚且残留着他体温的被子中,任由无声的泪水浸湿了绸缎。
紫宸殿再次恢复了死寂,只剩下她一个人,和那似乎永远也看不到尽头的禁锢与孤独。
……
不知过了多久,凌枕梨都困倦得睡着了,殿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紧接着,殿门被推开,裴玄临去而复返。
他站在门口,逆着光,看不清表情。
只能感觉到他身上散发出的浓重酒气,以及一种莫名的愤怒。
“阿狸……”
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你这么想把我推给别人?”
凌枕梨半梦半醒,意识不清,眼睛由于困倦只能微微睁开一条缝,看着他踉跄着走近,在榻边坐下。
裴玄临伸手,冰凉的指尖抚上她的脸颊,动作许久未有的温柔,意识到自己刚从外面回来,手上冰凉,还赶紧抽回手搓手。
“阿狸。”
他唤着她的小名,语气里带着浓重的醉意和说不清的痛苦,“你为什么不爱我,为什么呢?”
这一刻,他不再是那个冷酷无情的帝王,而像是一个求而不得的普通男子。
蒙蒙楞楞中听到这话,凌枕梨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酸涩得厉害,但太困了,醒不过来。
裴玄临俯身,将头埋在她的颈窝,温热的气息喷洒在她的肌肤上。
“别推开我,不准不要我。”
他低声呢喃,像是祈求,又像是命令,“我们两个要永远,永远纠缠在一起。”
这一夜,他没有离开。
他醉的颠倒,姿势胡乱地躺在凌枕梨身边,跟她一起沉沉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