柔和的日光映照着凌枕梨清瘦的侧影。
自那夜与裴玄临争执之后,已过了两三天。
这几日,时间仿佛被拉长,每一刻都如刀割般煎熬。
凌枕梨独坐殿中,窗外寒风凛冽,吹得窗棂轻响,也吹得她心绪翻涌。
她面色苍白,整个人仿佛被抽走了精气神,只剩下无尽的思念与悔意。
她很想他。
裴玄临的身影在她脑海中挥之不去。
他的声音,他的眼神,他温柔的模样,都像刻在她心上一般,清晰得让她痛彻心扉。
她曾以为自己是骄傲的,是不屑低头的,可当真正失去他的消息,熟悉的脚步声不再在殿外响起,她才明白,原来爱一个人,早已将她的骄傲碾得粉碎。
她不愿想象他身边有别的女人。
尤其是薛衔珠,她看起来温婉如水,像是个总能轻而易举博得裴玄临欢心的女子。
凌枕梨知道,自己性子烈,爱憎分明,在裴玄临面前,不如薛衔珠那样柔声细语,体贴入微。
可她也曾以为,裴玄临懂她,懂她的倔强,懂她的爱。
可如今,他已多日未至,连一句问候也无。
难道,他已经把她忘了吗?
悔意如潮水般涌上心头。
那夜若她不那么倔强,若她肯低头一句软话,或许一切都不会走到这一步。
她开始怀疑,是不是自己太过任性,才将他推得越来越远。
她想见他,想亲口向他道歉,想告诉他她错了,想把他再哄回来。
她甚至在心中演练了无数遍道歉的措辞,一遍遍想着该如何让他原谅自己。
可她还在禁足中。
这是裴玄临给她的惩罚,是她过去与其他男人纠缠不清的代价。
在裴玄临不来陪她的日子,她只能在殿中枯坐,听着更漏声声,数着日子一天天过去。
但现在她坐不住了。
一种强烈的冲动驱使着她,让她无法再忍受这无尽的等待与煎熬。
凌枕梨想,哪怕被责罚,哪怕被厌弃,她也要见裴玄临一面,再亲口说声抱歉。
她深吸一口气,缓缓起身,走到门前,伸手推开了那扇沉重的殿门。
“吱呀——”
门开了。
居然没有锁。
凌枕梨愣住了。
侍卫见她推开了门,赶紧跪下行礼:“皇后陛下——”
所有人依旧称呼她皇后陛下,门也可以随时打开,禁足和废后仿佛从未存在过。
凌枕梨怔怔地站在门口,寒风扑面而来,吹乱了她的发丝,也吹醒了她混沌的思绪。
她懂了。
从一开始就是她自己心里的枷锁,裴玄临从未真的将她囚禁,是她自己将自己困在了这紫宸殿中,困在了悔恨与恐惧的牢笼里。
“陛下,您要出去吗?”
一名宫女匆匆走来,见她立于门前,忙关切地问道。
凌枕梨回过神来,轻声道:“我想去见皇帝,他在哪?”
宫女回答:“圣人在御花园,如今天寒地冻,风又大,陛下您还是坐轿子去吧,莫要冻坏了身子。”
凌枕梨点了点头。
她确实觉得冷,不只是身体,更是心。
那股寒意从脚底直窜上心头,让她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不多时,轿子备好。
凌枕梨坐上软轿,帘子放下,隔绝了外面的风雪。
轿子缓缓抬起,稳稳前行,她靠在软垫上,闭上眼,思绪翻腾。
她开始在心中盘算,该如何与裴玄临相见。
是直接扑进他怀里哭诉?还是跪下认错,求他原谅?又或者,只是静静地站在他面前,轻声说一句:“我错了,我好想你。”
她想了许多种可能,每一种都让她心跳加速。
她甚至幻想,裴玄临见到她,会立刻抛下一切,将她拥入怀中,说:“阿狸,你终于舍得来找我了,我等了你好久。”
她知道这是幻想,可她想要。
或许,薛衔珠并不喜欢裴玄临,或许,裴玄临也并未真的对薛衔珠动心,只要她及时挽回,只要她肯低头,一切还有转机。
轿子朝着御花园而去。
一路上,她的心跳越来越快,手心
出了冷汗。
凌枕梨不断告诉自己:只要见到裴玄临,只要把道歉的话说出口,一切还会好起来的。
御花园离紫宸殿不远,平日里步行也不过一炷香的工夫。
今日因天寒,轿子走得慢些,但也很快便到了。
远远地,凌枕梨便看见御花园的朱红拱门,梅花在雪中傲然绽放,暗香浮动。
她掀开轿帘,正欲下轿,却在那一瞬,僵住了。
御花园中,梅树之下,裴玄临正站在那里。
他身穿玄色龙袍,身姿挺拔,面容俊朗如昔。
而他身前,正是薛衔珠。
她身穿一身浅粉色华服,发髻微松,一缕青丝垂落肩头。
裴玄临正抬手,轻轻为她整理被风吹乱的发丝,他的动作极尽温柔,眼神专注而深情,嘴角还带着一丝笑意。
薛衔珠仰头望着他,眼中含笑,脸颊微红,似有千言万语藏在那温柔一瞥中。
忽然,裴玄临伸手,将她轻轻揽入怀中。
薛衔珠顺势靠在他怀里,两人相视而笑,那笑容甜蜜得仿佛能融化冰雪。
凌枕梨站在轿旁,看着这两个甜蜜恩爱的人,浑身冰冷,身体仿佛被冰雪冻住,动弹不得。
她看到了自己最不愿看到的一幕。
她看到了裴玄临对另一个女人的温柔,看到了他眼中再不属于她的深情。
她看到了那个她曾以为只属于她的怀抱,如今正拥着另一个女子。
她看到了他们之间的默契与亲昵,看到了曾经属于她的甜蜜。
她的心,碎了。
那一刻,她所有的幻想,准备,勇气,都在瞬间崩塌。
她以为只要她肯低头,只要她肯认错,一切还有转机,可现实狠狠地打了她一巴掌。
裴玄临已经不再等她了,他去喜欢别人了。
凌枕梨站在原地,风雪吹打在她脸上,她却感觉不到冷,世界仿佛静止了,只剩下那对相拥的身影,像一把利刃,一刀一刀割着她的心。
她想冲上去,想质问裴玄临,想把薛衔珠从他怀里拉开,甚至有一种冲动,告诉他,薛衔珠什么都不是,能配得上他的只有她薛映月。
可她不能。
她是皇后,她不想在众目睽睽之下失态,不能让自己的尊严崩塌。
她只能站在那里,看着,看着自己最爱的男人,拥着别的女人,笑得幸福。
泪水无声滑落,顺着脸颊滴落在雪地上,瞬间被寒气凝结。
她抬手擦去泪水,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平静,可她的手在颤抖,唇在发抖,心在滴血。
“我们回紫宸殿。”她声音沙哑,几乎听不清。
宫女见她神色不对,忙道:“陛下,您没事吧?要不要一同传太医呢……”
“好了,我们先回去。”
凌枕梨慌忙地撇过头,不愿再看,根本没听清楚宫女刚刚说了什么。
轿子立刻调转方向,原路返回。
凌枕梨坐在轿中,再也忍不住,伏在膝上,低声痛哭,她哭得压抑又无助,仿佛整个世界都抛弃了她。
她真的做不到。
她真的做不到看着裴玄临爱上别人,对别的女人那么好。
她曾以为,自己可以忍受一切,可以为了裴玄临容忍薛衔珠的存在,可以为了重获裴玄临的爱而隐忍。
可当她亲眼看到那一幕,她才明白,有些事,是无法忍受的。
爱一个人,是自私的。
她不想跟其他女人分享裴玄临的温柔,不想分享他的怀抱,不想分享他的笑容,最最重要的是她不会跟其他女人分享他的床榻。
她想要全部的裴玄临,可她却连一个眼神都快保不住了。
回到紫宸殿,凌枕梨跌坐在床榻上,望着空荡荡的殿宇,忽然觉得前所未有的孤独。
这里曾是她与裴玄临共度美好时光的地方,曾是他们说尽情话的所在,可如今诺大的殿堂,只剩下她一个人,冷清得让人心慌。
她开始怀疑自己存在的意义。
她的往后余生,难道就要靠着跟另一个女人争宠来获得价值吗?
她要日日打扮,日日献媚,日日想着如何博得皇帝欢心吗,现在只有薛衔珠,那以后呢,她要与更多的妃嫔勾心斗角吗,时时刻刻都要算计,要争宠,要靠着男人的宠爱来证明自己存活在世上的价值?
这真的是她想要的生活吗?
曾经的山盟海誓都成了笑话。
男人的誓言就是如此不堪一击。
想到这,凌枕梨开始恨自己。
恨自己太过天真,太过执着,明明知道皇宫是个是非之地,明明知道自己的丈夫是皇帝,皇帝的心不可能只属于一个人,可她还是痴心妄想,以为自己可以例外。
她恨裴玄临,恨他变心如此之快,恨他曾经的温柔都是假象,恨他让她尝尽了爱而不得的痛苦。
可更多的,是恨命运。
为什么是她呢,为什么她要承受这样的痛苦,为什么老天爷要她在这深宫之中日日煎熬……
宫女们面面相觑,知皇后心情不好,也不敢多言,只得轻轻退下。
凌枕梨躺在床上,望着帐顶,她在回忆之前与裴玄临的种种争执。
她不满薛衔珠的存在,要杀了她,惹得他大怒,如今想来,她以为自己在捍卫爱情,实则是在将他越推越远。
反正裴玄临是皇帝,她又怀不上孩子,他迟早都要有其他女人,她何必反应那么大呢,乖乖听话不就好了,或许他还会继续宠着她。
凌枕梨后悔没有自己没有温柔地包容他,后悔没有早早在他面前示弱,若她能像薛衔珠那样,他也不会走得那么决绝。
可这世上,没有后悔药。
她知道,从今往后,裴玄临不会再回来了。
他的身心,已经给了别人。
而她,只能守着这空荡荡的紫宸殿,守着破碎的爱情,度过余生。
花开得再美,也终究要被风雪摧残。
她曾以为自己是那枝头最艳的一朵,可如今,她只是被遗忘在角落的残瓣,无人问津。
她以后的路该怎么走呢……
凌枕梨静静坐到紫檀木椅上,白云跑了过来,她将它抱起,现在只有白云陪着她了。
猫儿蜷缩在她怀里,温顺地眯着眼睛,偶尔轻轻蹭着她的小腹。
凌枕梨的手指缓缓抚过猫背,动作轻柔,眼神却空洞如死水。
宫女敲了敲门,得到凌枕梨允许进入的旨意后轻步走入,低声道:“陛下,褒国公在外求见。”
凌枕梨眼皮都没抬,声音沙哑:“宣。”
她语气麻木,仿佛来的人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过客。
现在薛衔珠回来了,薛皓庭的确就是过客了。
呵,薛皓庭,骗她骗的那么深,一直把她当猴耍的贱人。
不过她已经不在乎了,因为她的心已经死了。
门扉轻启,一道修长的身影步入殿中。
薛皓庭身穿墨色锦袍,腰束玉带,眉目冷峻,目光如刀,直直落在凌枕梨身上。
他没有行礼,也没有说话,进来后只是静静站着,像一尊冷峻的雕像。
凌枕梨过了很久才抬眼,疲惫地望着他,嘴角勾起一抹讥笑。
“哥哥,你是来看我笑话的吗?”
她声音轻飘,还故意用嘲讽的语气叫他哥哥,看他过得这么好,她就想恶心他。
“你的亲妹妹死而复生了,你不去找她,反倒来我这儿做什么?”
薛皓庭眸色微动,依旧沉默。
他一步步走近,靴底在地板上发出清脆的响声,每一步都像踩在凌枕梨的心上。
“不。”
薛皓庭终于开口,声音低沉而坚定,“与旁人无关,我就是专程来看你的。”
凌枕梨嗤笑一声,抱着猫儿的手收紧了些,有气无力道:“你看我干什么呢,我如今这副模样,哪里值得你专程来看,你脑子有病吧。”
薛皓庭被她骂笑了,眼角微扬,露出一抹无奈的笑意。
“裴玄临不爱你了,你也不用这样自暴自弃吧,不过我看你还在溜猫逗狗,过得也挺乐呵的,一点不像失宠的人该有的样子。”
“对呀。”
凌枕梨捧起怀中的猫,贴着自己的脸,声音甜腻起来:“因为我也是阿狸啊。”
她的眼神迷离,仿佛真的将自己当成了一只猫,躲在柔软的皮毛下,逃避现实的残酷。
薛皓庭看着她这副模样,心中一阵刺痛。
他知道,她不是乐呵,而是伤心到了极致,才
会用这种荒唐的方式自我麻痹。
“你要自暴自弃了吗?”他低声问。
凌枕梨依旧笑着,笑容苍白无力。
“我从来都是这样啊,哪来的自暴自弃一说……再说了,我已经没有挣扎的力气了。”
她的话语像一把钝刀,缓缓割着薛皓庭的心。
他深吸一口气,终于道。
“薛衔珠倒戈了皇帝。”
凌枕梨轻轻“嗯”了一声,完全没理解他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我知道啊,她和皇帝关系很好啊,我看到了,她不已经是皇后了吗。”
“不。”
“你究竟是什么意思,你有话能不能直说,我最恶心的就是你总是扯东扯西,一句都扯不到点子上。”
凌枕梨终于不耐烦了,露出了厌恶与恨意的表情,她咬着牙蹙着眉,完全是愤怒的模样。
薛皓庭摇头,如她所愿地直说:“我的意思是,你难道不是很清楚吗,薛家从始至终,只有一个女儿吗?”
凌枕梨的瞳孔骤然收缩。
她抬起头,眼中满是疑惑与警惕:“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她并不敢相信薛皓庭对她是忠诚的,于是发问。
“我又不傻,你难不成会帮着我对付你的亲妹妹吗?”
“你才是我的亲妹妹。”
薛皓庭一字一顿,目光灼灼。
“你是货真价实的薛映月,一直都是,不信,你可以去看你的皇后册封诏书,上面明晃晃写着你的名字,薛润,而薛衔珠,她就是一个冒牌货,她妄图取你而代之,篡夺你的一切。”
“不要再说这种话了。”凌枕梨已经对此感到疲惫厌倦。
薛皓庭冷下脸。
“我说的,全部都是实话,你就是父亲和母亲的孩子,父亲是个唯利是图的人,你远比他更了解他自己,你难道不知道他会做出怎样的事吗,在特定的情况下,谁是他的孩子都可以,如果你不信,那我再问你,你难道不觉得你跟父亲像吗,你难道不觉得你跟母亲像吗,你觉得你跟你从前的父母有半分相似之处吗,那你觉得薛衔珠呢,你觉得你更像父亲母亲的孩子,还是她呢?”
薛映月。
薛映月。
这个名字石破天惊在凌枕梨的脑海中炸开。
她怔住了,仿佛被一道天光劈开了混沌的灵魂。
“你……你什么意思,你说这些话是什么意思!”
凌枕梨听着觉得不对劲,薛皓庭的样子不像再跟她开玩笑,反而……
反而,令她细思极恐。
薛皓庭见她动摇不稳,继续说道。
“你知道房家和薛家的血海深仇是为什么吗,你难道就觉得光靠被毁了婚约,就能让极好面子的世家大族老死不相往来吗,卢夫人她嫁给了自己不爱的男人,所以她痛恨得到了她心爱的男人的那个人,也就是痛恨我们的母亲,母亲怀着你时突然想游山玩水,正好给了她可乘之机,她派人纵火烧了母亲在外安胎的宅院,让母亲受惊早产,所以你才会如此体弱。”
“你能不能不要编故事了。”凌枕梨真的生气了,“简直就是一派胡言,薛皓庭,你不做光禄卿,改行去天桥说书了?”
薛皓庭没有理会她的愤怒,只管把话说了出来。
“当时你被歹人掳走,母亲悲痛欲绝,父亲派人去搜寻你的下落,你的好父亲凌县令,将他的亲生女儿与你调换,让他的亲女儿过上了相府千金的好日子,而你,成了一个,只能得到县令夫妇敷衍和假意的缺爱女孩。”
“你胡说八道。”凌枕梨的脸冷下来,眼底满是寒意,“这些都是你编出来的谎话,还不给我闭嘴。”
“你是想说你的父亲是一个正直的人,对吗,你想说他不会做出这种事,对吗,那你觉得你的那个亲生母亲呢,她会不会呢,你觉得她喜欢你吗,你觉得她是不是不在意你,你是死是活都不要紧呢。”
虽然凌枕梨已经被说的临近崩溃破防,可薛皓庭依旧依依不饶,赶尽杀绝。
“因为你又不是她亲女儿,你死活关她什么事,你越是出色,越是证明了你不是她的女儿,你舞技一绝,琴棋书画更是手拿把掐,你难不成觉得有问题吗,任何一样是凌氏夫妇擅长并且传给你的吗?还是你就真觉得你天赋异禀,无师自通呢?”
“够了。”凌枕梨竭力忍耐着怒火。
“你知道县令夫人,你的那个母亲,是崔氏的外室女吗,她是我们母亲同父异母的姐妹,只不过我们的外祖父并不打算让她认祖归宗,所以她怀恨在心,用这种方式报复我们的母亲,报复你,报复崔家,所以你和衔珠的眉眼才有那么一点相似,你听明白了吗。”
“我说够了!”
凌枕梨的忍耐达到极限,她忍无可忍怒吼一声,将身边的茶壶狠狠扔到薛皓庭脚边摔碎,发出巨响。
“闭嘴!你所说的一切都是口说无凭,完全都是你自己的臆想!”
薛皓庭丝毫不乱地看着怒气冲冲的凌枕梨,语气慢条斯理。
“无论你认为这是臆想,还是真实,你都该清醒了,你以为你是谁呢,薛映月,不要再把过去的那个身份当成你,那不是你。”
薛皓庭说的对。
她是天生凤命,聪慧过人,琴棋书画无一不精,京城贵女中最为耀眼的存在,薛润。
她不是凌棠,她是薛润。
而她长久以来,一直将自己困在过去身份的牢笼里。
她不是凌家孤女,她才是薛家真正的女儿,是名正言顺的皇后。
并且,她薛映月的字典里,就没有认输。
薛映月缓缓放下怀中的猫儿,站起身来。
她的背脊挺直,眼神不再空洞,而是变得骄傲冷冽。
她一步步走向薛皓庭,裙裾拖地,优雅从容。
薛皓庭垂眸看着近在咫尺的她,她的手指轻轻划过他胸前的衣襟,声音低哑,带着十足的野心。
“这天下,如果落到我们兄妹俩的手里就好了,对不对?”
薛皓庭低笑一声,握住她的手,低头在她手背上轻轻一吻,声音变得温柔了些许。
“你终于接受你真正的身份了,欢迎脱胎换骨,我的好妹妹,润儿。”
薛映月眸中划过狠色。
她不会再逃避,不会再软弱。
她要夺回属于自己的一切,包括……
“哥哥,你要帮我。”
她直视薛皓庭的眼睛,“派人进宫,给我送毒药。”
薛皓庭眉头微蹙:“你要做什么?”
“我要给裴玄临下毒。”
她声音冰冷,内心悲情,面上不显。
“既然他不爱我了,那就让他去死吧,我知道家里一定有能够杀人于无形的毒药,你给我,我杀了他,等他死了,我就以皇后的身份登基,天下就是我们薛家的。”
她的话语如冰刃出鞘,寒光四射。
薛皓庭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复杂,但最终什么都没说,只是点了头。
“我答应你。”
他将她拥入怀中,在她耳边低语。
“我一定会为你带来毒药。”
两人相拥的身影投在墙壁上,交织成一道密不可分的暗影。
薛皓庭的手掌托住薛映月的后颈,指尖陷入她的青丝。
这个吻带着禁忌,又掺杂着诱惑,唇齿间是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愫。
薛映月闭着眼,长睫轻颤。
她能感受到薛皓庭灼热的呼吸,这一刻,那或真或假的话语已经不重要了,唇齿交融,两人的命运紧紧捆绑。
她这个人,本来就对任何人产生不了任何意义。
就这样吊着一口气活下去吧。
薛映月主动伸手环住薛
皓庭的脖颈,加深了这个吻。
如果他和她的孽缘始于一根名为血液的红线,那不如就这样纠缠在一起,至死方休。
良久,薛皓庭终于缓缓放开她。
他的指腹擦过她微肿的唇瓣,声音低沉而坚定:“你乖乖待在皇宫,不要想着去死,你是皇后,这一点,无论发生什么事都不会被改变。”
“嗯,好。”
薛映月轻声应答,靠在他胸前,听着他有力的心跳,自己的心慢慢镇定下来。
她不希望自己是一个为情所困的深宫怨妇,与其在宫中等死,不如主动出击。
“记住你的话,我等着你的毒药。”
**
裴玄临得知褒国公薛皓庭拿着皇后令牌入宫的消息时,已是深夜。
他还在御书房批阅奏折,闻言猛地将茶盏摔在地上,碎片四溅。
“皇后竟然还敢!”
裴玄临怒极反笑。
“朕不去见她还不到三日,今日不过是在御花园刺激了她一下,她就迫不及待与外男私会,还是她亲哥哥?她当这后宫是她薛家的后院吗,他们薛家人想来就来!”
身旁内侍低声道:“陛下,褒国公在紫宸殿逗留一个时辰,刚刚才离去。”
裴玄临顿时怒了,一拍桌子:“那你们为什么不告诉朕!”
内侍的头更低了:“皇后吩咐过了,要在褒国公离开后才准跟您说。”
裴玄临眸色阴沉,心中怒火翻涌。
他本以为薛映月会哭着求他回心转意,会像从前一样,卑微地依附于他。
可她没有。
她不仅没有低头,反而公然召见她的兄长,行迹暧昧,满宫皆知,只瞒着他一个,还特地在人走了才叫人告诉他,存心想气死他是吧。
把他气死,她就能跟别的男人甜蜜了是吧。
不可能!想得美!
裴玄临按耐不住,起身便走。
“摆驾紫宸殿。”
“是,奴才这就去准备。”
……
夜风凛冽,宫灯如星。
裴玄临踏入紫宸殿时,殿内烛火未熄,薛映月正坐在镜前梳发,长发如瀑,映着烛光,美得惊心动魄。
她没有回头,只是从铜镜中冷冷望着他。
裴玄临人还没走近,冷嘲的声音就到了薛映月的耳朵里。
“**,不知廉耻,你就这么饥渴吗,朕才几天没碰你,你就迫不及待找男人了,未免也太放浪了。”
听到声音,薛映月缓缓转身,丝毫不在意他刚才说了什么,看向他的目光中再无半点爱意,只剩下冰冷的恨。
她看着他,像看着一个陌生人,一个负心汉,一个她曾用尽一生去爱,如今却只想杀之而后快的人。
“陛下既然知道褒国公今天已经满足过我了,今夜还来做什么呢?”
薛映月轻笑,声音如毒蛇绕梁,“难道陛下就喜欢睡别的男人刚睡过的女人吗?”
裴玄临闻言脸色骤变,怒火瞬间冲上头顶。
他欺身而上,一把攥住她纤细的手腕,力道之大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
天旋地转间,薛映月已被他连拉带拽地弄到了床上,狠狠摁在柔软的床榻之上。
“放开我!”薛映月挣扎着,眼底浮现出恨和怒。
“放开?”
裴玄临冷笑,眼中没有丝毫温度,只有被背叛和嫉妒灼烧出的赤红。
“朕告诉你,你生是朕的人,死是朕的鬼,没有朕的允许,你不准让任何男人触碰!”
“凭什么!是你违背誓言在先,你说过除了我你不会再爱上任何人的!”薛映月始终没能甩开裴玄临控制着她的双手。
裴玄临冷笑一声:“是啊,可惜这一天还是来了。”
“刺啦——”
一声裂帛的脆响划破了殿内的死寂。
他粗暴地撕开她胸前的衣襟,华美的锦服在他手下如同脆弱的蝶翼,瞬间化为碎片,露出里面素色的中衣和一片雪白的肌肤。
冰冷的空气骤然接触到皮肤,激起一阵战栗。
她知道挣扎是徒劳的,此刻的任何反抗只会更加激怒他。
薛映月绝望地闭上眼,泪水从眼角无声滑落。
“你已经爱上薛衔珠了,为什么还要来找我……”
“呵。”裴玄临冷笑一声,“衔珠她怀着身孕,不方便侍奉我,怎么样,这个理由够吗?”
“裴玄临,你真恶心。”
“你活该,受着。”
当最后的遮蔽也被无情扯去,当身体被他以一种近乎惩罚的力道惩戒时,她疼得蜷缩起脚趾,指甲深深掐入掌心,倔强地咬紧下唇,不肯再发出一丝求饶的声音。
这与以往任何一次都不同,没有丝毫温存,只有纯粹的宣泄和征服。
他像是要通过这种方式证明她完全属于他。
尽管裴玄临丝毫不顾及她,薛映月依旧没有求饶,没有哭泣,只是死死盯着他,眼神如寒冰般刺骨。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撕裂的痛楚从她的身下传来,薛映月终于忍不住痛呼出声。
借着烛光,裴玄临愕然看到,一抹刺目的鲜红,正缓缓在素色的床单上洇开……
那血色像一盆冰水,从头浇下,瞬间熄灭了裴玄临胸中的滔天怒火。
他竟然把她弄伤了……
他现在跟萧崇珩那个伤害她的畜生有什么区别……
看着身下之人苍白如纸的小脸,看着她因剧痛而紧蹙的眉头,看着她脸上纵横交错的泪痕,以及写满痛苦与绝望的眼神。
一阵前所未有的慌乱猛地攫住了他的心脏。
裴玄临手足无措地停下所有动作,方才的暴戾和愤怒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剩下满腔的懊悔与心疼。
“阿狸……对不起,我……我错了,对不起……”
薛映月再也坚持不住,积压的委屈,身体的剧痛和心灵的创伤在这一刻彻底决堤。
她不再压抑,痛哭起来,瘦弱的肩膀剧烈地颤抖着,哭声里充满了无尽的悲恸和心碎。
被一个不爱自己的男人以这样屈辱的方式使用伤害,薛映月心如刀割,过去浓情蜜意水到渠成的事,如今做来却没有半分欢愉,带来的只有无尽的痛苦和伤害。
泪眼婆娑中,她模糊地看到裴玄临脸上那显而易见的慌乱。
他似乎完全不知道该如何应对眼前的局面,那双总是运筹帷幄脾睨天下的眼眸里,此刻竟满是笨拙和无措。
他小心翼翼地退出她的身体,手忙脚乱地拉过被子将她裹紧,仿佛想借此掩盖自己造成的伤害。
裴玄临伸出手,想要擦拭她的眼泪,却又怕再次弄疼她,僵在半空。
最终,他只能笨拙地一下下轻拍着她颤抖的后背,像哄弄受惊的孩童一般,用近乎哀求的柔软语气,一遍遍地重复着。
“不哭了阿狸……不哭了……是我不好……我就是个混帐……”
他的声音低哑,带着深深的懊悔,“阿狸,你别哭了……我知道错了,我混蛋,我该死……”
然而,他的安抚来得太迟了。
薛映月蜷缩在锦被里,背对着他,哭声渐渐变为压抑的抽噎。
那单薄的背影写满了疏离和心死。
殿内只剩下她破碎的呜咽,以及裴玄临沉重而混乱的呼吸声。
烛火依旧跳跃,可两人之间那道深不见底的鸿沟再也不会被照亮了。
良久,薛映月压抑住自己的情绪,哽咽出声。
“裴玄临,你走吧,不要再来了。”
“阿狸……我……”
裴玄临彻底慌了,他不知道该对自己的行为做出怎样的解释,无论他解释什么,薛映月现在都不想听。
“你走吧,走啊,我不想再见到你,你走啊!”
见薛映月情绪失控,裴玄临不想惹她更生气,只好起身,先退出殿内,安抚住她的情绪。
“这就走,我这就走,你别哭了。”
“你给我滚!”
紫宸殿的殿门在裴玄临出去后重重合拢,发出沉闷的声响,仿佛一记重锤砸在他的心上。
他怔怔地站在原地,伸出的手还悬在半空,指尖似乎还残留着她温热的触感。
“阿狸,你消消气。”
他轻叩殿门,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慌乱。
“你消了气,让我进去吧,我们好好说话,好吗,是我今天不理智了,我向你道歉,我不是故意的。”
殿内一片死寂。
突然他听见瓷器碎裂的清脆声响,紧接着是她带着哭腔的怒斥。
“裴玄临你给我滚!你给我去死!你怎么还不去找薛衔珠!就你
们也配活着,你们两个一起去死吧,我迟早把你们两个都杀了!她怀着孕所以你就来作践我是吗!该死的,门口的侍卫都是死人吗,赶紧让你们的皇帝滚!滚出紫宸殿!”
这些话像淬了毒的冰锥,狠狠刺进裴玄临的胸膛。
她说话的语气那样决绝,那样冰冷,仿佛他是她此生最憎恶的仇敌。
他过火了。
“我错了,我错了。”
裴玄临额头抵在冰凉的门板上,“我不该对你做出那些事,都是我的错……”
殿内再次传来声音,这一次更加让他绝望。
“不,你是皇帝,你做什么都是对的,你这样认为就好了,裴玄临,你也没必要向我道歉,我知道,你过去赐予我的地位太高,所以你一时废不了我的后位,为了稳住我你不得不在我这表演,没有那个必要,我不会做什么的,你回去吧。”
“不是的……阿狸不是的……我……我没有……我不是那个意思……阿狸,阿狸让我进去啊……”
裴玄临拍打着殿门,声音里带着难得的急切,“你为什么就不肯听我说话呢。”
薛映月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带着令人心碎的嘶哑。
“我若是真不肯听,会让你在殿外号丧这么久吗,不过现在我是真的不想听了,卫兵,让陛下回到他该去的地方。”
她的内心也很痛苦,但再多的不舍也要忍心割舍,裴玄临已经不是干干净净属于她的了,宁为玉碎不为瓦全。
“陛下,夜深了……”
内侍上前小心翼翼地提醒,“明日还有早朝,这些天薛家的小动作不少,陛下您不能在这种关键的时候您……”
“滚!”
裴玄临厉声呵斥,吓得内侍慌忙跪地。
他重新转向殿门,声音已经沙哑:“阿狸啊,你好歹让我进去,给我一个辩解的机会。”
这一次,殿内久久没有回应。
就在他以为她不会再开口时,却传来她轻得几乎听不见的声音。
“裴玄临,我已经不爱你了,你也不爱我,我们再这样下去,只会闹得举国皆知,家国不宁,惹得子民笑话,何必呢,又不是平凡夫妻,你我需要维系帝后的尊严,维护皇家的威仪,体面一点不好吗。”
这句话像是一盆冰水,将裴玄临浇了个透心凉。
他还想说些什么,又听见殿内传来压抑的啜泣声,那声音那样轻,却又那样重,每一声都砸在他的心上。
他知道,他现在说什么都没用了。
裴玄临在殿外站了整整一夜,侍卫劝他他也没离开,侍卫又不能真的听皇后命令赶皇帝,只好当没看见了。
晨光熹微时,已经快到上朝的时间了,内侍再次来劝,裴玄临望着依然紧闭的殿门,终于颓然离去。
而殿内,薛映月蜷缩在门后,眼泪早已流干。
那个曾经让她甘愿付出一切的男人,终究还是将她推向了万劫不复的深渊。
天亮了,她的心却永远沉入了黑夜。
……
晨光透过窗棂,照亮了整个紫宸殿。
薛映月久久坐在门后的地上,她难过了一夜,已然麻木。
裴玄临在外头站了多久,她就心痛了多久,她也不敢去睡,只要闭上眼睛,脑子里就是裴玄临与薛衔珠相拥的画面。
而她和裴玄临的那些甜蜜的回忆,如今全都变成了刺向她心口的利刃。
“陛下……您怎么能坐在地上呢,当心身子啊!”
贴身宫女轻手轻脚地走进来,没想到却看见皇后一副被抽了魂似的样子瘫坐在门后的地上,吓了她一跳,赶紧将薛映月扶了起来,然后搀着她坐到了床上。
“陛下,这是褒国公今早命人送来的,国公嘱咐陛下,务必小心使用。”
说完,宫女从怀中掏出一个精致的白瓷小瓶,放在薛映月的手边。
薛映月伸出纤长的手指,优雅地拈起那个小瓶。
瓷瓶触手温润,上面绘着精致的缠枝莲纹,任谁也想不到这里面装的是夺命的毒药。
“好,我知道了。”
她的声音平静无波,仿佛手里拿的是薛家寻常送来的一瓶珍玩。
那双曾经明媚的眸子,此刻深不见底,蕴藏着一场即将来临的风雪。
宫女退下后,薛映月将瓷瓶举到眼前,对着光仔细端详。
既然裴玄临已经不再爱她,那她也不在乎这条性命了。
既然连死都不怕,她还有什么可顾忌的?
薛映月轻轻摇晃着瓷瓶,听着里面细微的声响,不由自主地笑了,真是,最终他和她,还是走到这一步了。
她打开瓷瓶,倒出少许白色粉末在掌心。
这毒药确实如薛皓庭当时所说的吗,溶于水中无色无味,混在饮食中极难察觉。
她取来一杯清水,将粉末倒入其中,看着它迅速溶解,不留一丝痕迹。
很好。
“来人。”
薛映月唤来一位宫女,将瓷瓶递过去,“去,把这个混进陛下的膳食中,有人问起来,你就说是皇后为皇帝添加的佐料,敢说出去就是不要命了。”
宫女脸色一白,颤抖着接过瓷瓶:“陛下,您真的要这么做吗,没准圣人他……”
薛映月挑了挑眉,眼神凌厉如刀:“怎么,你给圣人说什么好话,他是圣人我不是圣人吗,你听谁的?”
“奴婢不敢,奴婢听您的。”
宫女慌忙跪下,声音带着哭腔,“奴婢只是觉得可惜,陛下您和圣人从前……”
薛映月冷笑一声:“他抱着薛衔珠的时候,可曾想过从前与我在一起的日子吗,既然他不想我,我何必再想他呢,去吧,小心行事,若是被人发现,回来告诉我,灭口就是了。”
看着宫女退下的背影,薛映月的心渐渐地平静下来。
既然得不到他的爱,那就让他用死亡的代价永远记住她吧。
薛映月走到窗前,望着远处宣政殿的轮廓。
裴玄临,你不仁,不要怪我不义。
……
过了许久,就在薛映月犯困准备睡下时,宫女进来通传。
“靖国公夫人、永昌郡夫人、安平侯夫人求见皇后陛下。”
薛映月微微一怔。
这三位原本是她当太子妃时的陪嫁侍女,在她当上皇后之后,她特意为她们择了良缘,让她们都嫁进了高门。
如今她们已是京城显赫的贵妇,不过想起往昔情谊,她的心不由得软了几分。
“请她们进来吧。”
薛映月整理了一下衣襟,努力让自己一夜未睡的憔悴面容看起来自然些。
三位夫人鱼贯而入,皆是华服珠翠,气度不凡。
见到薛映月,她们齐齐行礼:“拜见皇后陛下,皇后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不必多礼了。”
薛映月示意她们坐下,“你们是商量好了,今日一同来?”
靖国公夫人率先开口:“我们听说陛下凤体欠安,所以特来探望,主要是,眼看着就要过年了,外面关于陛下您的传闻闹得沸沸扬扬的,不知今年的年宴……陛下,您可还出席?”
薛映月端起茶盏,轻轻吹开浮沫:“我自然会出席,毕竟,我还是皇后。”
三位夫人交换了一个眼神。
永昌郡夫人柔声道:“陛下,我们已经听说了……您是薛家真正的千金,曾经那位才是假的,所以外头那些闲言碎语,陛下不必放在心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