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日的长安,银装素裹,宫墙内外,红灯高挂,瑞雪初霁,天地澄明。
夜幕降临,天穹如墨,星河璀璨,皇宫上下灯火通明,琉璃宫灯泛着温润的光泽,宛如星星坠落人间。
今日是新年大典,一年之中最隆重的时刻,象征着天朝上国的威仪与包容,九天阊阖开宫殿,万国衣冠拜冕旒。
含元殿内,香烟袅袅,钟鼓齐鸣,乐声悠扬,殿顶绘有日月星辰,柱子雕刻龙凤呈祥,尽显皇家气派。
裴玄临身着玄色龙袍,头戴冕冠,端坐于高台龙椅之上。
他虽是今夜的主角,万国朝拜的对象,但在这热闹非凡的气氛中,神情淡漠,目光频频扫向身旁空荡荡的位置。
身边侍从低声提醒:“陛下,吉时已到。”
裴玄临微微颔首,却未发一言。
他想等薛映月。
但她迟迟不来。
大概是还在生他的气吧,她就是这样,肆意洒脱,任性妄为,这样重要的场合也能毫无顾忌地让他独自面对,在万国面前丢脸难堪,可他又不忍心责怪她。
裴玄临轻叹一声,眸光微黯。
“开宴罢。”
就算再怎么等下去,薛映月也是不会来的。
想到这,裴玄临心中不免失落。
宴席已开,歌舞升平,声动九霄,舞姬翩跹,乐师齐奏,西域的胡旋舞,南疆的孔雀舞,东瀛的雅乐,北狄的鼓乐,轮番上演,异彩纷呈。
然而,裴玄临的心全在薛映月身上,无心观赏。
他举杯饮酒,目光空茫,只觉这满殿繁华,皆如浮光掠影,毫无滋味。
身边没有薛映月,这盛世欢宴于他而言,不过是一场特别一点的演出。
正当众人沉醉于歌舞之时,一阵清越鼓声响起,节奏轻灵。
紧接着,一队舞女入殿,步履轻盈,如云似雾。
千百位舞女起舞,宴席舞池宛如天上宫阙。
而在这群舞女之中,一道身影格外夺目,吸引了裴玄临的目光。
她舞姿绰约,身着一袭桃红舞衣,裙摆如云霞铺展,腰间系着玉带,发髻高挽,插着一支金钗,面覆轻纱,只露出一双明眸,如秋水般清澈。
她一出场,全场骤然安静。
那舞姿,如惊鸿掠水,似流风回雪,薛映月身形轻盈,抬袖如鹤舞九天,落步如莲开水面,每一个动作都恰到好处,既有力量,又不失柔美。
裴玄临猛地站起,眼中闪过震惊与狂喜,他一眼便认出了她。
那双眼睛,他太熟悉了。
绝对是薛映月。
哪怕她面覆轻纱,哪怕她身藏在千百位舞女之中,他也能一眼将她认出。
“那是……皇后?”
有几个大臣也认了出来,忍不住低声惊呼。
“天啊,竟然真的是皇后?”
“居然是皇后,皇后不是被禁足了吗?”
“传闻帝后不和,今日一见,皇后竟亲自为圣人献舞,莫非传闻有误?”
殿中议论纷纷,使臣们也跟着纷纷侧目,惊叹于薛映月的风华。
一曲惊鸿舞毕,鼓声渐歇,余音绕梁。
薛映月立于殿中,身上的轻纱微动,气息微喘,笑意盈盈地望向高台上的裴玄临。
裴玄临再也按捺不住,撑着身子,从高台上走下。
他本伤寒未愈,这几日都卧病在床不清晰走动,今日来此甚至都是乘坐步辇,但此刻,他执意亲自走下玉阶,一步步走向她。
群臣屏息,使臣肃然。
一个个都盯着皇帝的一举一动。
裴玄临一步步走到薛映月面前,伸出手,声音微颤,面上又惊又喜。
“皇后,你来了。”
薛映月望着他,眼中似有千言万语,但最终只化作一抹笑意。
她缓缓伸出手,轻轻搭在他的掌心,柔声道。
“我来迟了,陛下不怪我吧?”
裴玄临轻笑道:“我怎么会怪你呢,只要你能来就好。”
薛映月抬眸,眉眼含情,轻声问:“陛下觉得,我这支惊鸿舞跳得怎么样?”
裴玄临凝视着她,由衷道:“美极了,在朕眼里,没有哪一个舞姬比得过你。”
“那你愿不愿意为我抚一曲琵琶?”薛映月笑得温柔妩媚,眨了眨眼,她轻声道,“我再为你舞一曲羽衣霓裳。”
裴玄临一怔,随即大喜:“只要你高兴,让我做什么我都愿意。”
殿中迅速布置。
一张案几摆于殿心,上置一张薛映月的凤首金丝楠木琵琶,是她早就准备好的。
薛映月换上了一身月白色长裙,广袖轻扬,裙袂流转间泛着清冷的光晕,头上簪着一轮轻盈剔透的白玉作饰,周身萦绕着的仙气,宛如月宫仙女,不染尘埃。
裴玄临坐于案前,调弦试音。
他在很小的时候就常听母亲奏乐,母亲尤擅琵琶,所以他对琵琶十分熟悉。
琵琶声起,旋律悠扬,婉转动人,薛映月在这乐声中起舞。
舞姿与方才的惊鸿舞截然不同,柔美空灵,如月光洒落。
裴玄临一边弹奏,一边望着她,看她舞姿翩翩,眼中泛起水光。
薛映月这是在用自己的方式对他表达爱和原谅。
她真的选择不计前嫌,愿跟他重归旧好吗?
还是说这只是缓兵之计,只是碍于面子不得不在众多朝臣使者面前陪他上演一出帝后恩爱的戏。
一曲终了,余音袅袅,殿中寂静无声。
良久,才有人回过神来,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
与赞叹。
“皇后如此圣洁无暇,真是难以将她与她做过的事联想在一起啊。”
“谁说不是呢,判若两人。”
“皇后可真美,怪不得能把圣人迷成那样。”
“枭心鹤貌。”
薛映月舞毕,没有理会宴席上群臣的风评,自顾自去后殿褪下了舞衣,换上早就准备好的细钗礼衣。
她换好衣服后重新回到宴席上,与裴玄临并肩而坐。
这一刻,帝后同席,百官朝贺,万国使臣行礼,齐声高呼:“皇帝陛下万岁!皇后陛下万岁!”
裴玄临握着她的手,十指相扣,未曾松开。
他低头看她,轻声问:“累不累。”
薛映月摇头,微笑:“不累。”
裴玄临心中一暖,低声道:“谢谢你。”
薛映月侧首,眸光如水,静静看着他道:“我是皇后,这是我应该做的。”
裴玄临弱弱一笑。
果然,她还是没有原谅他。
但今日薛映月肯给他足够的体面,为他献舞惊喜,没有让他在万国面前难堪,已经够好了。
知足常乐吧。
……
宴席继续,美酒佳肴,珍馐满桌。
琉璃盏中酒香四溢,丝竹管弦之声不绝于耳,觥筹交错间,群人欢笑。
只有两人之间的气氛格外微妙,仿佛天地间只剩彼此,其余皆是背景。
薛映月一杯接一杯地饮下烈酒,酒液入喉,灼热如火,她面不改色,只淡着眸子将杯中酒尽数倾入腹中。
目光时不时落在身旁的裴玄临身上。
尽管面容依旧,但薛映月看得出裴玄临眉宇间藏着一丝病态的苍白,她清楚这是为什么,因为这是她干的好事。
想到这,薛映月举杯向裴玄临敬酒,清冷中带着一丝笑意:“陛下,妾敬您。”
裴玄临望着她,眼中浮起一抹复杂的情绪。
最终他微微一笑,端起酒杯,与她轻轻一碰:“难得皇后如此尽兴,朕自当奉陪。”
杯盏相碰,清脆作响,酒液入喉,他只觉喉间火辣,胃中翻腾,但仍强撑着笑意,将酒一饮而尽。
“再敬您。”薛映月挑眉看着他微醺的样子,笑着又斟满一杯。
“好。”裴玄临点头,再次将酒一饮而尽。
薛映月看着裴玄临喝得爽快,紧接着再次斟酒:“第三杯,愿圣人龙体康健,长乐未央。”
裴玄临垂眸,看着她斟酒的模样,笑得温柔:“有你在,朕自然安康。”
一杯又一杯,薛映月敬得频,裴玄临喝得快。
殿中众人皆察觉出异样,纷纷低头窃语,却无人敢多言。
谁都知道,皇帝和皇后心有嫌隙,冷战数月,形同陌路,可今夜,皇后主动敬酒多次,皇帝竟也一一饮下,这般情景,实属罕见。
裴玄临酒量极差,平日里连小酌都需慎之又慎,可今日,面对薛映月一次次举杯敬来,为了她能开心,他始终含笑,未曾推辞。
酒喝的差不多了,薛映月起身要走,微微行礼:“妾不胜酒力,先行告退。”
裴玄临望着她,眼中闪过一丝失落。
薛映月哪里会不胜酒力呢,分明就是在诓他,可他又能怎么样,一直以来,不都是她想做什么就做了吗,哪里有他拒绝的份。
裴玄临嘴角扬起一抹虚弱的笑,温和地对她道:“今天累着了,回去好好休息吧。”
薛映月能来,已是她对他垂怜,裴玄临不敢奢求更多,起码现在,他不敢奢望她会原谅自己。
这些日子,他病重在床,心绪难安,时常想起她。
是啊,他们之间的感情早已走到尽头,只不过碍于帝后的身份捆绑,使得两人不得不继续紧紧贴合在一起。
于他而言,这就够了。
只要薛映月一天还是皇后,她就要履行作为皇后的职责,与他密不可分,形影不离,哪怕是史书上,她的名字也要写在他的旁边。
丢了她的心,拥有她的身体也可以。
就这样持续下去吧……
时间流逝,宴会散去,宫灯渐熄。
裴玄临没让人跟着,独自一人回到寝殿,脚步微踉,酒意上头。
他本就在病重体弱,酒量极差,今日又饮了多杯烈酒,早已超出身体承受之限,此刻只觉得天旋地转,脚步虚浮。
裴玄临踉跄着走进内殿,迷迷糊糊间,看见一道熟悉的身影立于帘前。
那身影纤细修长,一袭红衣,长发如瀑,体态婀娜,此刻背对着他,仿佛从画中走出的仙子。
“阿狸?”
裴玄临喃喃自语,以为是自己醉得太深,出现了幻觉。
他嗤笑一声,自嘲,真是想薛映月想疯了,她怎么可能会来呢,大概是喝多了酒出现幻觉了吧。
他摇摇头,拉开帘子,踉跄着走进殿中,想要揭开那幻影的罩纱。
当他走近,那身影缓缓转过身。
她穿着一身红色的西域舞姬服饰,衣裙轻盈,缀着金丝银线,腰间系着细链,随步轻响,脸上化着精致的妆容,眼尾微挑,唇色如樱,眸光如水,正静静望着他。
是薛映月。
她真的在这里。
裴玄临怔住了,心跳仿佛停滞。他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脚步迟疑地向前走了几步。
她不是已经走了吗?不是已经回了紫宸殿吗?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你……你怎么来了,怎么也不告诉我一声……”
薛映月没有回答,只是轻轻一笑,随即翩然起舞。
舞姿曼妙,层层叠叠缀着金线与琉璃珠的裙摆,随着她的旋转如火焰般绽开。
裴玄临不禁看呆。
她的腰肢柔软如柳,手臂如蛇般蜿蜒,每一个动作都带着异域的魅惑与深情,脚踝上特地系着的银铃,随着每一步落下响起清脆的铃声,如听仙乐耳暂明。
裴玄临怔怔地看着,心口剧烈跳动。
他一步步靠近,直到站在薛映月身后,伸手,轻轻握住了她的手。
薛映月的舞不由自主地停了。
她缓缓回眸,眼波流转。
裴玄临的手顺着她的手,缓缓滑向她的腰,另一只手抚上她的脸颊,指尖轻颤。
她的肌肤依旧如记忆中那般细腻,温热的触感让他几乎落泪。
“你不是已经讨厌我了吗?”裴玄临贴着她的脖颈,声音低哑,带着一丝委屈与不安,“怎么还来?”
话音未落,他已低头,在她脖颈间落下细密的吻,轻柔如雨,带着醉意与思念。
薛映月轻轻叹了口气,抬手,一只手抓住他的胳膊,另一只手抚上他的脸,指尖划过他的眉眼,嘴唇,仿佛在确认他的存在。
“我爱你,”她轻声说,声音如风拂过耳畔,“我原谅你。”
“真的吗,太好了。”
裴玄临闭上眼,靠在她肩上,身体因酒意与病弱而微微发颤。
他多日病重,今日又饮了酒,此刻只觉得身心俱疲,却又前所未有的安心。
这些日子,他病重在床,日夜咳血,太医皆言心病难医。
裴玄临何尝不知,他的病,一半是风寒,一半是心碎。
失去薛映月,比让他去死还难受。
如今她回来了,她说她原谅了他,她说她爱他。
裴玄临嘴角有丝浅浅的笑意,他闭上眼,靠在她肩头,声音疲惫而沙哑。
“我们以后好好的,再也不吵架了,好吗?”
薛映月闭了闭眼,声音温柔而坚定:“好。”
她抬手,为裴玄临理了理微乱的衣领,然后转身走到案几旁,提起一只酒壶,斟了一杯酒,递到裴玄临面前。
“三郎,你把这杯助兴酒喝了,我们就寝。”
薛映月那充满磁性的声音十分具有蛊惑力,裴玄临垂眸看着那杯酒,沉沦其中,那酒的颜色清亮,隐隐泛着一丝光泽。
他瞬间明白了什么。
多日病重,药石无灵,或许,并非是伤寒心病,而是有人给
他下毒。
至于下毒的人是谁,他心里已经有数。
可裴玄临终究什么都没有说。
只是笑着,接过酒杯,一饮而尽。
“爱妃递的酒,就是好喝。”他笑着说,眼中带着一丝释然,声音里带着几分醉意与满足。
听到这句话,薛映月望着他,眸光微闪,但未言语。
酒入喉,裴玄临只觉一股暖流涌遍全身,疲惫的身体仿佛被注入了力量。
他伸手将她拥入怀中,低头吻上她的唇。
这个吻,温柔而深情,带着久别重逢的珍惜,带着失而复得的狂喜。
他们的唇齿相依,呼吸交融,仿佛要将彼此的灵魂都融入对方体内。
他抱着她,一步步走向床榻,动作轻柔,生怕伤了她。
裴玄临将她轻轻放在软被之上,俯身凝视薛映月的脸,指尖轻抚她的眉眼,声音低哑:“今晚,让我好好服侍你。”
薛映月望着他,眼中泛起水光,轻轻点头。
这一夜,裴玄临异常温柔。
他不再像之前那般急切,不再用强势去占有她,而是用尽心思去体贴她。
他吻她的额头,吻她的眼角,吻她的唇,吻她的脖颈,一路向下,每一个动作都带着小心翼翼的珍重。
他抚摸她的发,她的肩,她的腰,感受她肌肤的温度,听她轻声的喘息。
“疼吗?”
薛映月摇头。
“会不会冷?”
“你抱着我,我就不冷了。”
闻言,裴玄临将薛映月搂得更紧,用体温温暖她,用爱意包裹她。
彼此交融,仿佛天地间只剩二人。
此刻的他们,只是两个相爱的人,终于在漫长的冷战后,重新走到一起。
事后,裴玄临抱着薛映月,靠在床头,为她拉过被子盖好。
她依偎在他怀里,闭着眼,呼吸均匀,脸上带着淡淡的红晕。
裴玄临低头吻了吻她的发,轻声说:“我再也不会让你难过了。”
薛映月没有睁眼,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她是不信的,她的心早已千疮百孔。
裴玄临望着窗外渐亮的天色,知道这一夜即将过去,新的一天即将到来。
他惶恐这只是一场梦,害怕睡醒之后,薛映月就会消失。
不会的,一定不会的。
薛映月还在他身边,薛映月说爱他原谅他。
只要她还在他身边,一切都会好起来。
哪怕那杯酒里真的有毒,哪怕他的生命只剩下最后一天,只要是跟薛映月在一起,他心甘情愿。
两人就这样各怀心事,同床异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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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无奖竞猜女主究竟是谁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