寅时,夜色如墨。
宣政殿外传来极轻的叩门声,如同石子投入深潭,在寂静中漾开细微的涟漪。
薛映月倏然睁开眼,眸中不见半分睡意,只有一片冷然的决绝。
她维持着原来的姿势许久,直到确认身侧之人呼吸依旧平稳绵长,这才缓缓侧过身来。
借着窗外透进的朦胧月光,她凝视着枕边人沉睡的容颜。
裴玄临睡得正沉,俊美的面容在睡梦中褪去了平日的威严,倒显出几分难得的柔和。
他的长睫如蝶翼般在眼下投下淡淡的阴影,那双总是深不见底的眸子此刻紧闭着,倒让她敢这般肆无忌惮地打量。
他的鼻梁很高,嘴唇很薄,此刻微抿着,不知道做的是噩梦还是美梦。
“我的三郎啊……你为什么要爱的女人呢……这一切全部都要怪你,你知道吗……我们为什么会变成今天这样,这都是你的错……”
薛映月轻声呢喃,指尖轻轻抚上裴玄临的眉骨。
那里似乎经常蹙着,即便在睡梦中也会不完全舒展。
记得刚成亲时,她还用手指轻轻抚平他眉间的褶皱,问他在愁什么,那时的裴玄临捉住她的手,放在唇边轻吻,笑着说,有你在,我没什么可愁的。
可如今……
她的指尖缓缓下移,掠过他高挺的鼻梁,最后停留在那双薄唇上。
这双唇曾对她说过最动听的情话,也曾吐出最伤人的利剑。
她想起昨夜,他就是用这双唇饮下她递上的毒酒,那时他的眼眸那样深邃,仿佛早已洞悉一切,却还是毫不犹豫地一饮而尽。
你明明就猜到了,为什么还要喝下呢……
你就这么喝下,万一是毒呢,你把薛衔珠留在我手里,你想过她会怎么样吗,你爱她吗,爱她为什么不跟她一起活下去呢?怎么敢让她独活呢……
窗外飘起细雪,雪花轻轻敲打着窗棂,发出簌簌的声响。
殿内的炭火烧得正旺,偶尔爆出一两声火星,烛泪燃尽滴落,在烛台上堆积成奇特的形状。
就像他们之间这段扭曲的感情。
这段时日,他每日宿在别处,可曾想起过从前与她形影不离的时光吗。
多少个夜晚,他们相拥而眠,他的手臂总是牢牢环着她的腰,仿佛生怕一松手她就会消失不见。
那时的紫宸殿总是暖的,不只是因为炭火烧得旺,更因为两颗心紧紧相依。
可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一切都变了?
是他对薛衔珠一见钟情的那日吗?
薛衔珠温柔体贴,比她懂事,比她顺从,不会动不动就使小性子,因此轻而易举地就分走了他的宠爱。
裴玄临不知道,其实她也想做个温柔贤惠的妻子,可是命运偏偏不让,她经历了那么多的变故,心思已经不可能再单纯了。
老天亲手将她变成了那副模样,堕落哪怕死亡她都无所谓,可老天偏偏把裴玄临带给了她。
裴玄临越是疼她,爱她,她就越愧疚,越羞愧,越无地自容,恨不得以死明志,可她早就被人玷污过了,她不再纯洁,本以为只要瞒着他一辈子稀里糊涂过下去就能一直幸福,不曾想东窗事发,他得知真相,对她厌恶,嫌弃。
她过去已经够苦的了,老天何苦让她遇到裴玄临再痛苦一回呢。
苍天若有眼,就看看你都对我做了些什么吧。
这时,指尖传来细微的颤抖,是裴玄临感知到了她的触摸,想要挣扎着醒过来,薛映月慌忙收回手,紧紧攥住衣角。
殿外传来巡夜侍卫规律的脚步声,这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她该走了,这是她最后的机会。
“裴玄临啊,这都是你自找的,全部都要怪你自己,是你将我抛下的,是你不要我的,都是你的错,我已经被你逼疯了……”
薛映月低声自语着,一滴泪不受控制地滑落,正落在裴玄临的脸颊上。
她慌忙伸手拭去,指尖触到他温热的肌肤,忽然生出一种想要拥抱他的冲动。
这具身体她曾经那么熟悉,每一个轮廓,每一处线条,都曾给她留下过记忆。
可是她不能。
那只会让她更加不舍得,更加不舍得,然后再次沦陷进去,然后溺亡。
殿外的雪下得更大了,鹅毛般的雪花纷纷扬扬,将整个皇宫笼罩在一片洁白之中。
她轻轻掀开锦被,动作极轻地起身。
寒冷的空气瞬间包裹住她单薄的身子,让她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
薛映月回头最后看了他一眼,裴玄临依旧沉睡,呼吸平稳,对即将发生的一切毫无所觉。
或许在他心里,她永远都不会有勇气反抗。
走到窗前,她望着窗外纷飞的大雪。
记得去年那场瓢泼大雪,那个恐怖到极致的夜,她在梦中惊醒,迷茫中听到外头的响动,不久后,他顶着风雪第一时间来找她,她扑进他的怀里,他紧紧拥抱着她。
那时裴玄临的眼神那么真挚,让薛映月以为这就是一生一世。
想到这,薛映月的指尖深深掐进掌心,疼痛让她清醒了几分。
既然他已经变了心,那她又何必再留恋?
是时候该了断了。
薛映月转身走向殿门,脚步坚定而决绝。
只是在推开殿门的刹那,还是忍不住回头,最后看了一眼那个沉睡的身影。
烛光在他脸上跳跃,将他的轮廓勾勒得格外柔和,这一刻,他仿佛又变回了从前那个会对她温柔浅笑的裴玄临。
“再见了,我的裴三郎。”
殿门轻轻合拢,将所有的温情与不舍都隔绝在内。
天快亮了。
殿内,裴玄临的睫毛微微颤动,一滴泪悄无声息地没入枕中。
*
刺骨的寒风裹挟着雪花扑面而来,让薛映月不自觉地瑟缩一下,宫女早已候在廊下,见她出来,急忙上前为她披上厚厚的狐裘。
“娘娘,统领们已在紫宸殿候命。”宫女低声回禀。
“回紫宸殿。”薛映月沉声道,声音在
风雪中显得格外清晰。
紫宸殿外庭院中肃立着一群侍卫,这些人都曾是薛家的旧部,也是薛家这些年来暗中在宫中培养的心腹。
此刻他们个个神情肃穆,甲胄在雪光中泛着冷硬的光泽。
紫宸殿内烛火通明,映照着殿内熟悉的陈设。
侍卫统领分列两侧,见薛映月进来,齐刷刷单膝跪地。
薛映月没有理会,径直走向凤座后的暗格,取出那方沉甸甸的皇后玉玺。
白玉雕琢的凤印在她掌心泛着温润的光泽,这方印玺曾见证过她无数的辉煌,也见证过她和裴玄临曾经至死不渝的感情。
“传朕旨意。”
薛映月的声音在殿内回荡,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开启武库,控制皇城四门,未有本宫手谕,任何人不得出入。”
“遵命!”
侍卫统领们齐声应道。
薛映月让宫女将一枚枚象征皇后的令牌交到他们手中。
……
武库的大门在雪夜中缓缓开启,兵器的寒光映照着飘落的雪花。
侍卫们井然有序地领取兵器,随后分成数队,朝着皇城各个要害位置疾行而去。
脚步声在积雪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很快就被风雪声淹没。
薛映月站在紫宸殿的窗前,望着远处宫墙上移动的火把,内心紧张。
雪花落在窗棂上,很快积起薄薄的一层。
想必现在薛皓庭已经控制住京城内了,薛文勉并不知道他们兄妹俩的动作,希望父亲醒来之后不会被吓一跳吧。
不成功便成仁。
“报——”
一名侍卫浑身是雪地冲进殿来,“神武门已控制!”
“报——朱雀门已控制!”
“报——武库已完全掌控!”
接连传来的捷报让殿内气氛稍稍缓和。
薛映月轻轻吐出一口气,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裙摆。
一切似乎都在按照计划进行,但她心里总有一丝不安在隐隐作祟。
就在此时,远处突然传来一阵异样的骚动。
原本井然有序的火把忽然乱作一团,喊杀声,兵刃相交声隐约可闻。
薛映月心头一紧,脸色发白。
“出了什么事!”
宫女踉跄着跑进殿来,脸色惨白:“陛下,不好了,宫墙上突然出现大量暗卫,我们的人全被包围了!”
“胡说什么!”
薛映月难以置信地望着窗外,只见原本已经被控制的宫墙上,不知从何处涌出无数黑影。
这些暗卫身着玄甲,在雪光中如同鬼魅,出手狠辣,招招致命。
“这怎么可能!怎么可能!没有人知道我今晚会动手!”
薛皓庭不可能豁出去整个薛家背叛她,绝对不会,所以到底是谁!
是谁要坏她的好事!
此时殿外已经传来整齐的脚步声。
玄甲暗卫如潮水般涌来,将紫宸殿围得水泄不通。
为首的暗卫统领单膝跪地,声音冰冷:
“皇后陛下,宫内刚刚发生叛乱,现已被平定,让陛下您受惊了。”
薛映月望着窗外越来越多的暗卫,怔住了。
平定什么?
怎么可能会这么快?
所以裴玄临早就料到了她会谋反!昨夜的一切不过是在陪她演戏,所以他才会喝下那杯酒!
昨夜发生的一切只是为了让她放松警惕。
薛映月有点想笑,笑自己的愚蠢,笑自己的天真。
她输了,输得彻彻底底。
……
天色渐明,雪停了。
皇城各处的厮杀声也渐渐平息。
宫女们跪在地上,泣不成声,皇后谋反,她们这些跟着的都要一起死。
薛映月静静地坐在凤座上,望着殿外被积雪覆盖的庭院。
谋逆大罪,罪无可赦。
裴玄临或许会看在薛衔珠的份上放过薛家,但她这个逆贼,绝无生路。
与其被废掉后位,然后狼狈地像一条狗一样死去,她还不如死在自己手里,起码生前还是皇后,是天底下最高贵的女人。
于是薛映月下令,让宫人们都出去,她不想让任何人看见她死前的狼狈。
“你们都退下吧,圣人不会迁怒你们的。”
宫人们面面相觑,最终还是依言退了出去。
殿门缓缓合拢,将晨光隔绝在外。
宫人退下后,薛映月起身走向内室,从衣柜最深处取出一个精致的木匣。
匣子里整齐地叠放着一条白绫,那是她用最上等的绸缎特制的,质地柔软,光泽莹润。
她将白绫拿在手中,指尖轻轻抚过光滑的绸面。
多么珍贵的料子啊,用它来了结自己,也算是一种物尽其用了。
薛映月抱着白绫,走到殿中,将白绫抛过房梁。
丝绸在空中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
她想起很多往事。
想起裴玄临牵着她的手走过长长的登基路,说他与她,共天下。
“裴玄临啊裴玄临,你赢了,我输了。”
她闭上眼,泪水滑落。
就在她准备踏上凳子赴死的那一刻,殿门被人猛地撞开。
“陛下不可——”
冲进来的宫人惊恐地大喊,“陛下!圣人召您即刻前往宣政殿,不得有误,请您前去吧。”
薛映月的手僵在半空,回头看着跪了一地的宫人。
他们眼中满是恐惧和哀求,不知是在为她担心,还是在为自己的性命担忧。
她笑了,笑得凄美而绝望。
不该心软的,她真后悔,昨晚就该一杯毒酒送裴玄临下地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