丞相府书房,弥漫着一种山雨欲来的压抑。
沉重的木门紧闭,隔不断那些关于宫闱惊变的流言,流言就像野火般在长安城的街巷间疯狂蔓延。
薛文勉背对着门口,负手站在一幅巨大的疆域图前。
夕阳的余晖在他衣服上投下光影,在得知儿女谋反的那一刻,他一直悬着的心终于落了下去。
迟早,迟早都有这么一天,而这一天,终于来了。
“砰——”
书房门被猛地推开,薛皓庭带着一身风尘和凛冽的杀气闯了进来。
薛皓庭这次没有行礼,直接朝着薛文勉喊。
“父亲,您闭门不出,那您听到了吗?宫里来信了,妹妹她死了!”
女儿死亡的消息又一次扎进了薛文勉的心里,一次又一次。
薛文勉的背影几不可察地晃了晃。
良久,一声沉重的叹息在暮色中化开,带着无尽的疲惫与苍凉。
薛文勉声音干涩,从胸腔深处艰难挤出:“她终究还是走到了这一步,发生的这一切,真是家门不幸啊。”
“父亲!现在不是说这种话的时候!”薛皓庭急步上前,眼中燃烧着复仇的火焰,“长安城的防务大半在我们手里,妹妹死在宫里,死在裴玄临手上,父亲,请您即刻下令让叔叔带兵回京,薛家政变吧,再晚就来不及了!”
薛文勉垂下眸子,紧紧咬着牙,事情来的太突然了,裴玄临怎么就把薛映月杀了呢,他忍到极限了吗?这不对,这不对!
他运筹帷幄了一辈子,不可能的,不可能会发生他意料之外的事,裴玄临不会杀薛映月的,裴玄临都忍到这份上了,真的有那么在乎皇权被挑衅吗!
薛映月在他心里,难不成真的比不过皇权吗?
为什么杀薛映月,他为什么!要杀为什么不早杀,为什么把她留到现在!
现在才赐死她,难道是为了清扫薛家吗?
怎么可能,怎么可能。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细微的啜泣声。
薛文勉猛地转身,看见崔悦容面无血色地倚在门框上。
她身子摇摇欲坠,泪水像决堤的洪水,无声地一滴一滴往下落,那双总是含着傲气的眼眸,此刻只剩下无边无际的绝望。
“我不是让你在房里好生休息吗?”薛文勉的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心疼,“你跑来这里做什么呢,你知道我不想让你知道这些……知道这些除了能让你伤心还能有什么用呢。”
“再伤心我也得知道我的女儿是死是活啊……”
崔悦容抬起泪眼,声音破碎不堪,积压了十几年的委屈与失而复得后又瞬间失去的剧痛,在这一刻轰然爆发。
“我的女儿死了,我替别人养女儿养了那么多年,薛衔珠这个丧良心的贱人,我们养了她那么多年,吃的穿的没有一样亏待过她,她竟然进宫帮那个狗皇帝逼死我亲女儿,自从卢甯那个贱人怕事情闹大把当年真相告诉了我们,这些日子,我每天都在想我的阿润在宫里过得好不好,天这么冷,她会不会冻着,可我还没来得及再进宫看看她,没来得及告诉她我真的是她亲娘,没来得及把亏欠了她十六年的疼爱都补给她……她就死了!死在皇宫,死在裴玄临那个狗皇帝手里!”
薛文勉看着她声泪俱下,心如刀绞。
崔悦容泣不成声,掩面痛哭。
“我已经失去她一次了,老天为什么又要让我失去她第二次……润儿是最重要的孩子,为什么老天偏偏让我们失去润儿……偏偏就是润儿……”
薛文勉的心被妻子字字血泪的控诉碾得粉碎。
他清楚地知道,薛润对这个家,对崔悦容意味着什么。
长子薛彻是他们年少懵懂,对情爱尚且青涩时意外的产物,而薛润是他们历经风雨后真正相知相守的证明,是他们爱情最纯粹最珍贵的结晶,是他们在无数个相互扶持的日夜中期盼而来的珍宝。
他快步上前,顾不得其他,一把将情绪崩溃的崔悦容紧紧搂进怀里。
感受到怀中妻子那冰冷而剧烈颤抖的身体,听着她撕心裂肺的痛哭,薛文勉眼眶也红了,声音哽咽得不成调。
“是我,都是我的错,是我对不起你,”薛文勉一遍遍地重复着,充满了深深的愧疚与无力,“是我树敌太多,是我当年不够谨慎,害得我们的女儿流落在外,害得她吃了那么多苦,是我没用,明明知道她在宫里处境艰难,却没有及时出手保护
她,都是我不好……”
薛文勉紧紧抱着崔悦容,仿佛这样才能从彼此身上汲取一点支撑,抵挡那灭顶的悲痛。
薛皓庭看着眼前悲痛欲绝的父母,也不禁红了眼眶,薛映月于他而言不仅是妹妹,更是刻入骨髓的爱人。
是与他从生命开始的那一刹那,血液红线就紧紧缠绕在一起的血亲挚爱。
他用力闭了闭眼,将翻涌的酸楚强行压下。
薛皓庭深吸一口气,调整好自己的声线。
“父亲,母亲,妹妹不能白死,如果我们为了明哲保身什么都不做,那怎么对得起她呢!政变吧,父亲,就当是为了阿润。”
薛文勉搂抱着哭得几乎虚脱的崔悦容,抬起头,迎上薛皓庭那燃烧着复仇火焰和权力欲望的目光。
他看到了儿子眼中的怒火,也感受到了怀中妻子的悲痛。
窗外,最后一丝天光被暮色吞噬,黑暗降临。
良久,薛文勉吸了一口气。
他轻轻拍着崔悦容的后背,然后,抬起眼,对着薛皓庭点了点头。
“好,我这就写信让你叔叔带兵回京,你去吧。”
重若千钧的能够影响历史的选择,在这昏暗的书房里尘埃落定。
……
太医是在裴玄临几乎要杀人的目光中连滚爬进来的。
裴玄临在太医赶来前,捂着薛映月的伤口将她抱到了龙椅上躺着,这段距离的地毯地砖上,全部都有薛映月喷涌而出的鲜血。
看到殿内惨状,鲜血满地,皇后濒临垂死躺在龙椅上,太医们吓得魂飞魄散,腿一软就跪在了地上。
“愣着干什么!死了吗!赶紧救她!救不活皇后,朕要你们太医院九族陪葬!”
裴玄临的声音嘶哑,眼神如同濒死的凶兽,充满了疯狂。
太医连滚带爬赶到龙椅旁,检查薛映月的伤势,为她进行包扎疗伤。
裴玄临死死地盯着他的每一个动作,连呼吸都几乎停滞。
时间一点点过去,殿内的气氛压抑得让人窒息。
良久,老太医才擦了擦额头的冷汗,转过身,带着虚惊一场的语气回禀道。
“陛下……万幸,万幸啊!”
裴玄临闻言,心脏猛地一跳,意识到太医这话有可能薛映月还能活,原本死沉无光的眸子重新亮了。
“赶紧说!皇后怎么样!”
“皇后娘娘这伤口看着吓人,血流得也多,但由于割的太急了,距离要害位置偏了许多,娘娘之所以昏迷,多半是惊吓过度,失血过多体虚所致,性命应是无碍的。”
裴玄临愣住了,大悲大喜的落差令他一时间没反应过来。
“你……你说什么?”
他难以置信,想让太医重复再一遍,确认薛映月还活着。
太医只能硬着头皮,再跟他说一遍。
“回禀圣人,皇后没有生命危险,皇后因情绪激动而划伤脖子时并未伤及要害,老臣已用了最好的金疮药,止血包扎妥当,只需好生静养一段时日,便能痊愈。”
“废话那么多,你就告诉朕,她是不是不会死!”
“是的陛下,皇后不会死。”太医垂首再答。
殿中顿时一阵死寂。
裴玄临脸上的绝望和悲痛,如同潮水般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度的茫然,一种劫后余生又啼笑皆非的荒谬感。
她不会死,太好了,她不会死。
薛映月没死,没什么比这更重要的了。
他低头看看怀里脸色苍白,呼吸微弱的薛映月,再看看她流在地上那一大滩触目惊心的血迹,最后目光落在自己沾满鲜血的双手和衣袍上。
他突然想明白了。
他离不开薛映月,他不能失去她,他为了刺激她所做的一切都太幼稚了,她是爱他的,他不该再质疑。
而这惊天动地的生死诀别,他也再经受不住第二次了。
再也没有第二个人能让他肝胆俱裂,顿悟爱与死一样伟大。
这场惨剧,也该结束了。
后怕和庆幸一起涌上心头,最终无力地化作一声长叹。
裴玄临缓缓闭上眼,将怀中的人搂得更紧了些,仿佛要将她揉进自己的骨血里。
他再也不会放手了,无论发生什么。
是他错了,他远远没有薛映月那样的理智和忍耐。
他想立刻跟她回到过去,回到他们恩爱两不疑的时候。
只是,她那样毅然决然选择赴死,还会愿意再给他一次机会吗。
……
深夜,薛映月悠悠地醒了过来。
她费力地睁开沉重的眼皮,映入眼帘的是熟悉的明黄色帐顶,鼻尖萦绕着淡淡的药香。
以及一张写满疲惫与担忧的俊脸。
是裴玄临。
他怎么会在这?为什么她还能看到他?这是怎么回事?她不是应该死了吗?
意识回笼的瞬间,脖颈处传来的剧痛让她蹙紧了眉头。
为什么她还能感觉到痛?
薛映月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得发不出声音。
裴玄临见她醒来,眼中瞬间爆发出惊喜的光芒,他连忙伸手,用指尖极其轻柔地抚摸上她苍白的额头,拭去她额角的虚汗。
“你醒了?”裴玄临的声音带着几分沙哑和疲惫。
薛映月转过头,看到裴玄临坐在床边,他自己就在病中,身体虚弱,但脸上带着几分温柔的笑意。
她缓缓抬起空洞的双眼,苍白的面容像蒙尘的玉雕,神色忧柔地问。
“这里是天宫吗?”
她的声音飘忽,仿佛躯壳里已没有灵魂,只剩一具会呼吸的枯骨。
裴玄临笑了笑,伸手抚摸着她的额头,指尖带着温暖的温度:“这里是皇宫,你没死。”
薛映月听到他的话,怔怔地望着他,瞳孔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良久,她扯出一个惨淡的笑,声音轻得像叹息:“那真是太可惜了。”
每个字都浸透着彻骨的失望,仿佛活着的消息对她而言是最残忍的判决。
裴玄临看着她眼中的空洞麻木,心中一阵刺痛,他摇了摇头,语气带着无奈和宠溺。
“你果然不聪明,你猜错了,你不应该死的。”
薛映月疑惑地看着他,不明白是什么意思。
裴玄临深深地望进她的眼睛里,继续道,声音也带着前所未有的郑重。
“我说,你猜错了,从头到尾,都猜错了。”
他没有明说她猜错了什么。
薛映月听得云里雾里的,不明白裴玄临在说什么,他的意思是猜错了他不知道她要用谋反来抗议他的背叛,还是猜错了她该用死亡来偿还亏欠他的一切?还是,两者皆有。
裴玄临知道,以薛映月此刻的状态和心神,未必能立刻明白他话中全部的深意。
有些话,还是等她好了,找一个更合适的时机,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地告诉她。
薛映月看着裴玄临近在咫尺的脸庞,看着他眼中那复杂难辨的情绪,还有那温柔又深沉的目光,始终没搞懂。
她觉得很累,思绪也很混乱,还有脖颈也很疼。
该死,早知道死不了她不割了,或者就该直接捅进去,把自己弄死,也好过现在半死不活遭罪。
后悔死了。
薛映月张了张嘴,刚想说点什么,裴玄临已经端过一旁温着的清水,小心地扶起她一点,将杯沿凑到她唇边。
“别想了,先喝点水,再睡一会儿吧,这段时间,辛苦你了。”
温水滋润了干涸的喉咙,带来些许舒适,听着裴玄临那些意有所指的话,薛映月脑子也开始有些晕了。
短短几天经历这么多,她实在是没精力应付了,疲惫至极,所以在顺从地喝了几口水之后,又无力地闭上了眼睛,沉沉睡去。
这一次,她的睡颜平和了许多,不再带着那股决绝的死气。
裴玄临坐在床边,久久凝视着她的睡颜,手指轻轻拂过她包扎着厚厚纱布的脖颈,眼神深邃。
经此一事,他深知,没有什么是横在他们之间的,自始至终,都是他在自找苦吃,明明他拥有着薛映月全部的心,可就是不知道知足。
所
以一步错,步步错。
但无论如何,她还活着。
只要她还活着,一切就都还来得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