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映月睡得很沉,仿佛沉入了一片温暖的浴池。
白日里的一切都被这深沉的睡意暂时驱散,让她得以喘息。
她做了一个梦。
梦境朦胧而柔软,像是隔着浸了一层蜜水。
光线是暖融融的橙黄色,带着午后阳光的慵懒味道。
一个身影模糊的女人坐在光影里,姿态温柔。
她柔顺的发丝垂在胸前,微微低着头,一只手轻柔而充满爱意地抚摸着自己隆起的腹部,另一只手则怀揽着一个稚嫩的小男孩。
看不清女人的面容,只有一种如同春日暖阳般和煦的气息笼罩着她。
薛映月心里无比清晰地升起一个念头,一个来自血脉深处的呼唤……
这个女人,是她的亲生母亲。
而她怀里那个乖巧的小男孩,就是她的哥哥。
会是……崔悦容和薛皓庭吗?
这个认知让梦中的薛映月心尖微微发颤,一种混合着酸楚与渴望的情绪无声地蔓延开来。
这时,她听见了女人的声音,像是最轻柔的羽毛拂过心尖,带着满满的笑意和宠溺。
“你希望阿娘给你生个小弟弟,还是小妹妹呀?”
她的目光温柔地落在怀中的小男孩脸上。
小男孩咿咿呀呀地开口,奶声奶气,吐字还有些不清,带着这个年纪特有的憨态。
“小……小妹妹。”
他伸出肉乎乎的小手,似乎也想学着母亲的样子,去碰碰那圆滚滚的肚子,又有些胆怯,怕伤到母亲。
看着小男孩这稚拙可爱的模样,薛映月在梦中却泛起一丝疑惑。
如果这真的是薛皓庭……他比自己大了三岁多,按照时间来推算,崔悦容怀着自己时,他至少也该是三岁左右的年纪,已经能跑能跳,说话也应清晰许多,绝不该是眼前这般咿呀学语蹒跚稚嫩的模样。
这个孩子,看起来分明只有一两岁,正是最懵懂的年纪。
那么,他是不是薛皓庭?
还是说,薛皓庭小时候是痴呆?
不对……好像有哪里不太对……
这个模糊的疑问,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小石子,在薛映月沉静的梦境里,漾开了一圈微不可察的涟漪。
……
夜晚
暮色如凝固的鲜血,沉沉压在长安城巍峨的飞檐之上。
白日里关于皇后薛映月密谋毒杀皇帝并自尽的流言,如同瘟疫般在街巷间疯狂滋长,到了夜晚,终于化作了实质性的烈焰与刀兵。
皇城方向,第一点火星窜起,随即以燎原之势迅猛扩散。
很快,冲天的火光将夜幕硬生生撕开了一道猩红的口子。
长安城在睡梦中被惊醒,无数双惊惶的眼睛望向那象征至高权柄的宫阙。
那里,此刻正上演着一场流血与火焰的盛宴。
薛皓庭一身锃亮铠甲,坐于马上,手中长刀映照着冲天火光,眼中是孤注一掷的疯狂。
在他身后,是薛家蓄养多年的死士,以及由房闻洲的心腹禁军。
人群激愤,兵刃反射着不祥的红光。
房闻洲沉默地立于宫门阴影下,手中紧握着一枚指环。
那是他给薛映月的蓝宝石金戒,不过在被裴玄临发现他和薛映月的情事之后,就被裴玄临派人送还给了他。
因为忍受不了自己的女人在外沾花惹草,所以就把她杀了是吗,裴玄临。
还真像你的作风啊,冷血又无情,还以为你会在她面前装一辈子好人呢,裴玄临,你对她也不过如此。
想到这,房闻洲眸中寒光一闪,对心腹下令:“打开宫门!”
沉重的宫门在内部接应下发出呻吟,轰然洞开。
叛军如同决堤的洪水,咆哮着涌入长安城的心脏。
杀戮,瞬间爆发。
箭矢如蝗,刀剑铿锵,血肉之躯在冰冷的金属面前脆弱不堪。
华丽的宫殿被火焰贪婪地舔舐,梁柱倾颓,帷幔化作飞灰,珍贵的典籍器物在混乱中被践踏抢夺。
浓烟裹挟着血腥气,直冲云霄,将星月彻底遮蔽。
宫人惊恐的哭喊与垂死者的哀鸣混杂在一起,与火焰燃烧的噼啪声交织成一曲地狱的交响。
整个皇宫,已是一片修罗场。
然而,在这片混乱的核心,象征着帝国最高权力的宣政殿,异样地安静。
薛皓庭与房闻洲浴血奋战,一路砍杀,目标明确。
直取皇帝裴玄临的性命。
就在他们以为即将冲破最后防线,杀入宣政殿时,那扇沉重的镶铜殿门,却从内部缓缓打开了。
没有预想中的殊死抵抗,只有一队玄甲精兵无声列队而出,为首将领目光冷冽,声音无波无澜。
“褒国公大人,忠勇侯大人,陛下有请。”
这出乎意料的邀请让杀红了眼的叛军前锋一滞。
薛皓庭与房闻洲对视,眼中皆是惊疑。
裴玄临在玩什么把戏?
不容他们多想,那队精兵森然的杀气已表明态度。
薛皓庭冷哼一声,握紧刀柄,迈步踏入。
房闻洲深吸一口气,跟了上去。
……
殿内,光线晦暗。
巨大的盘龙金柱在阴影中沉默矗立,唯有御座附近被几盏长明灯照亮。
裴玄临闲适地坐在那张象征着天下的龙椅上。
他脸色依旧苍白,甚至带着病容,但那双深邃的眼眸在跳跃的灯火下,平静得令人心悸,仿佛殿外那场关乎他生死与帝国存亡的叛乱,只是一场无关紧要的喧嚣。
更让二人心惊的是,御阶下还站着两人。
一人是谢道简,他风尘仆仆,显然刚被紧急召回,眉头紧锁,忧心忡忡。
另一人,则是萧崇珩。
他竟被从天牢中带出,身上依旧穿着那身肮脏的囚服,发丝凌乱,带着刑狱的痕迹。
裴玄临特意让他以此种不堪的样貌出现,其羞辱与针对的意味,不言而喻。
然而,即便身着囚服,也难掩萧崇珩那份历经磨难后依旧挺拓的俊朗面容,这无疑更加刺痛了皇帝的眼睛。
“人都到齐了。”
裴玄临开口,声音平稳,甚至带着一丝奇异的疲惫,他目光扫过薛皓庭和房闻洲染血的铠甲,冷笑一声。
“二位卿家,真是好大的阵仗。”
薛皓庭按捺不住,厉声喝道:“裴玄临!少故弄玄虚!你逼死我妹妹,今日我便是来取你狗命!”
“啊,原来是这样啊,舅兄,我逼死你妹妹……”
裴玄临低低重复,嘴角勾起一抹难以捉摸的弧度,他并未理会薛皓庭的咆哮,而是侧首对内侍吩咐了一句。
等待,在死寂中煎熬。
殿外的厮杀声似乎正逐渐平息,胜负的天平在向谁倾斜,此刻已昭然若揭。
脚步声从后殿传来。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
一道窈窕的身影,在宫女搀扶下,缓缓步入光明。
她被打扮得极美。
乌黑长发梳成华丽的惊鸿髻发,点缀着珠翠步摇,金玉满头,身穿一袭红色蹙金凤穿牡丹曳地长裙,妆容精致,唇点朱丹,甚于出席重大宴会的装扮。
是薛映月!
她还活着。
然而,这份极致的美艳,与她苍白如纸的脸色,以及那缠绕在纤细脖颈上那圈刺目洁白的纱布,形成了无比诡异凄艳的对比。
她走得很慢,脚步虚浮,那双曾经灵动的眼眸,此刻如同一潭死水,空洞地映照着殿内的光影和人影。
在场的人除了裴玄临,无一不在震惊。
她还活着……
薛映月疲惫的目光缓缓扫过殿内众人。
看着这由她一人串起的,汇聚了大唐最顶尖权力与情感的荒谬图景,回想起这些时日被裴玄临精神与**上的双重折磨,一种极致的讽刺感攫住了她。
她忽然觉得这一切都可笑至极。
“呵……”
一声低笑从她苍白的唇间溢出,随即,这笑声越来越大,越来越失控,变成了近乎癫狂的大笑。
“哈哈哈……哈哈哈哈……”
笑声
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凄厉而悲凉,充满了无尽的嘲讽与绝望,听得人毛骨悚然。
“阿狸!”
薛皓庭最先反应过来,他一个箭步冲上前,双手用力按住薛映月瘦削的肩膀,急切地询问她。
“这是怎么回事,你告诉我,宫里为什么往外传信说你死了,还有你的脖子……你的脖子这是怎么了?”
薛皓庭的声音因恐惧和困惑而变形。
见他如此,薛映月止住笑声,用一种极其厌恶,仿佛看蠢货般的眼神盯着他,面容扭曲,声音冰冷刺骨。
“你这个蠢货!你还没看明白吗?你中了裴玄临的计了!”
她一字一句,如同冰锥,砸在薛皓庭心上。
“这下全完了!我完了,薛家也完了,我想死没死成,你们也要来陪我一起死了,哈哈,一群蠢货,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太好了!大家一起死吧,都死了干净!”
薛映月的精神状态明显不对劲,眼神涣散,清醒又狂乱,那疯狂的笑声响彻宫殿,带着一种同归于尽的快意。
裴玄临冷眼看着这一幕闹剧,直到薛映月的笑声渐渐变为低泣般的呜咽,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不高,但瞬间压过了所有杂音。
“现在,她就在这里。”
裴玄临的目光如同冰冷的探针,逐一扫过薛皓庭,房闻洲,谢道简,最后在萧崇珩身上停留了片刻,带着毫不掩饰的憎厌。
“朕很想问问你们。”
他顿了顿,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敲打在每个人的良知与野心之上。
“倘若你们今夜谋反成功,坐上了这九五至尊之位,你们,打算将朕的皇后,将薛映月,置于何地?”
他抛出了这个残酷而现实的问题,直指他们心中最深处的欲望与抉择。
“是将她当做前朝皇后,为了稳定人心,以绝后患,一杯毒酒或一条白绫,赐死?”
“还是念及旧情,网开一面,责令她削发为尼,青灯古佛,了此残生?”
“或者……”
裴玄临的声音里淬着冰冷的嘲讽。
“效仿前朝往事,将朕这位倾国倾城的皇后,纳入自己的后宫,据为己有?”
殿内陷入了更深的死寂,只有灯花偶尔爆开的噼啪声,以及众人粗重不一的呼吸声。
这个问题,赤裸裸地剥开了每个人隐藏在内心最深处的欲望。
薛映月被裴玄临逗笑了,她再次大笑起来。
笑得凄惨绝望,自己就是一件玩物,一个战利品,谁赢了她就属于谁。
恶心,真恶心。
她究竟是个什么东西,她还算是个人吗?
一个没有灵魂,任人摆布的傀儡,一个引发男人野心和欲望的由头。
恶心死了。
她存在的意义,只是为了证明这些男人的权力和深情。
这认知像毒液般侵蚀着她最后的理智,让她在极致的荒谬与悲哀中,彻底迷失,癫狂。
房闻洲最先抬起头。
他望着那个脆弱纤细的身影,眼中是毫不掩饰的痛楚。
如果那天是他把她从醉仙楼带出去,那么是不是不会发生这些,他会疼她,爱她,他们才会是最深的缘。
房闻洲上前一步,声音异常坚定。
“若真有那一天,臣愿将这万里江山,双手奉于她面前,由她处置,她的意愿,便是臣的意愿。”
裴玄临冷笑一声。
呵,说得好听,真让你当了皇帝,三宫六院,恐怕就不记得薛映月是谁了。
薛映月听到房闻洲的话,头都没抬,看都没看他。
裴玄临看着薛映月的表现,不动声色地将目光又转向薛皓庭,玩味地打量着他。
他的大舅哥,他妻子的亲哥哥,更是她的情人。
有意思,太有意思了,就在他的眼皮子底下,他还以为是兄妹情深,没想到,真是没想到。
薛皓庭的胸膛剧烈起伏,他看着薛映月那疯狂而绝望的样子,心中扭曲的情感汹涌澎湃。
他抬头,目光灼灼地锁定薛映月,声音嘶哑而炽热,惊世骇俗的坦露。
“我与你们都不同,我与她是亲兄妹,这天下,我和她谁坐,都是姓薛。”
他的这番话,几乎是将伦常踩在脚下。
裴玄临翻了个白眼。
那就更不能让你当皇帝了,难保你记起自己也姓薛,把天下据为己有。
裴玄临看薛映月依旧是什么反应都没有,嗤笑一声,然后看向谢道简。
“谢爱卿,你有什么想说的吗?”
这次,薛映月看了一眼谢道简,又很快低下了头。
谢道简也看了薛映月一眼,然后面无表情看向裴玄临。
“陛下您不在皇城的时候,臣屡次三番求皇后改嫁于臣,想必我会说什么,陛下全部都猜得到。”
裴玄临嗤笑出声。
真是贱人爱犯贱,贱男人这么急切切地,想趁人之危破坏别人的婚姻,就不怕遭雷劈吗。
尤其是薛映月还看了他一眼,当真是青梅竹马,年少情深。
最后,裴玄临那冰冷的目光,落在一直沉默的萧崇珩身上。
这个与他心爱女子有过一个女儿的男人,是他心中最深的芥蒂。
“萧崇珩,”裴玄临的声音淬着寒冰,“你呢?有什么要说的吗,朕的好弟弟。”
身着肮脏囚服的萧崇珩,在众人目光中缓缓抬起头。
萧崇珩忽略了裴玄临话语中的刺,目光复杂地看向那个精神恍惚的女人,嘴角缓缓勾起一抹苦涩而温柔的笑意。
看来她过得并不好,那么,她后悔嫁给裴玄临了吗,好像是的,裴玄临似乎背叛了她。
而她,最讨厌背叛,所以她讨厌他,一辈子都不会原谅他。
薛映月察觉到他的目光,也缓缓抬起头,怔怔地看着萧崇珩,内心复杂,看向他的目光也变得复杂。
萧崇珩轻声开口,声音带着一丝沙哑。
“我肯定是要弥补我和她之间的遗憾。”
他顿了顿,目光坚定地看着薛映月,一字一句道。
“成为她的丈夫。”
这句话,简单,直接,像一道惊雷,在寂静的大殿中炸响。
薛映月的眸子不动声色地怔了一刹,咽了一口口水,然后飞快垂下了眸子。
看到薛映月对萧崇珩的反应,裴玄临的瞳孔骤然收缩,搭在龙椅扶手上的指节因用力而泛出青白色。
他最厌恶的,便是萧崇珩与薛映月之间那段他无法抹去的过去,尤其是这两个人之间还有一个永远无法忘却的孩子。
明知道他最看不惯,萧崇珩竟还敢在他面前,如此坦然,甚至带着一丝挑衅地说出要顶替他成为薛映月丈夫的想法!
不知廉耻的贱货,不知道她已经嫁人了吗!没有镜子连尿都没有吗!自己娶了那么多老婆还有脸对薛映月说这话,呸,不要脸。
薛映月垂下眸子后,随目光涣散,但似乎也因为萧崇珩说的话而微微凝聚了一瞬。
她用余光看了看萧崇珩,看到他那身刺目狼狈的衣服,也看到了他眼中那复杂难辨的愧疚,她的嘴唇微微颤动了一下,但最终,什么声音也没有发出。
薛皓庭猛地扭头瞪向萧崇珩,眼中充满了被冒犯的怒火,仿佛属于自己的珍宝被人觊觎。
房闻洲则握紧了拳,脸色更加苍白。
谢道简闭上眼,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他知道这局面已彻底失控。
萧崇珩对薛映月来说,确实与其他男人都不一样,他是拯救她于水火的男人,也是陷她于水火的男人,是恩人,是仇人,是情人,更是挣脱不掉的劫数。
裴玄临缓缓地从龙椅上站起身。
他居高临下,俯视着殿下的众人,如同俯视着一群在蛛网上挣扎的飞虫。
随着想起萧崇珩与薛映月之间的感情纠葛,裴玄临的脸上,最后一丝表情也消失了,只剩下帝王的绝对威严与冰冷。
他没有对任何人的回答做出言语上的评价,没有愤怒,没有嘲讽,也没有应允。
他只是用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最后看了一眼那个精神濒临崩溃的女人,然后,将目光投向殿外那渐渐微弱下去的火光。
“来人,将他们都带下去。”
裴玄临淡淡地吐出命令,声音没有任何起伏,就为这个流血的夜晚,画上了一个充满未知与压迫感的休止符。
外面的战乱早就平息了,政变,终究又是他赢了。
精兵再次无声地涌入,将除了裴玄临和薛映月之外的其他四个男人带了下去。
殿门重新合拢,将所有的爱恨情仇与野心痴狂,都封锁在了这片象征着至高权力的宣政殿里。
薛映月那身刺目的红,就如同祭坛上最后的献祭,凝固在了四个男人的视野尽头,也烙印在了他们对这个不眠之夜的记忆里。
……
听着那些足以让任何人心动或恐惧的语言,薛映月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一片死水般的沉寂。
眼底深处,也是一片浓重的悲哀。
裴玄临的脸上也看不出喜怒。
他等所有人都离开,才缓缓站
起身,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薛映月,如同俯视着棋盘上挣扎的蝼蚁。
“很好。”
他轻轻吐出两个字,带着无尽的寒意与嘲弄。
“朕的皇后,果然是倾国倾城,引无数英雄竞折腰。”
殿内的空气仿佛凝固成冰,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刺骨的寒意。
薛映月毫无生气又被打扮得极其妖媚,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株被狂风暴雨摧残过后失了所有生机的花,只剩下即将凋零的枯败与空洞。
看着裴玄临这幅样子,她扯动嘴角,发出一声充满了厌弃与疲惫的冷笑,笑声里没有半分温度,只有彻骨的冰寒。
“裴玄临,你别再恶心我了,行吗?”
薛映月抬起眼眸,她现在对裴玄临给她带来的一切麻烦都感到厌恶,说出来的话也跟着刻薄起来。
“算我求你了,你快让我去死吧,怎么样都行,都好过在这里对着你这张令人作呕的脸……”
她顿了顿,仿佛在寻找一个最恰当的词汇来形容内心的感受,最终,轻轻吐出。
“真烦,倒胃口,你知道吗,我看着你想吐,很恶心。”
薛映月脱口而出的尖酸刻薄的话,每一个字都切割着裴玄临的心脏。
裴玄临看着她,眼眸中的光芒因她的话语而迅速暗淡下去。
但他仍不甘心,仍固执地想要抓住点什么,哪怕是她的愤怒,甚至她的恨意,都好过现在这令人恐慌的死寂。
裴玄临向前一步,声音低沉而沙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重复着那个盘旋在他心头许久的问题。
“薛映月,你告诉朕,如果朕让你选,你愿意跟谁在一起,薛皓庭,谢道简,房闻洲,还是……萧崇珩?”
他念出这些名字,每一个都像是在凌迟自己,尤其是萧崇珩,简直就是往自己心尖上插刀。
可裴玄临偏偏要问,仿佛只有通过她的选择,才能确认自己在她心中究竟处于何等不堪的位置。
让自己疼到死为止。
但薛映月甚至连一个眼神都懒得给他了。
她太累了。
从身体到灵魂,都已经被掏空,被碾碎。
那些纠缠的爱恨情仇,权力的倾轧争夺,还有这群男人们以爱为名的占有和伤害,她统统不想要。
她现在只想要一样东西,平淡。
于是薛映月闭上眼,什么话都没说,用沉默筑起一道坚不可摧的墙,将裴玄临隔绝在外。
她的沉默,比最恶毒的咒骂更让裴玄临感到恐慌。
他无法忍受这种被她彻底无视彻底放弃的感觉。
裴玄临再也不敢拖,他快步从御阶上下来,几乎是踉跄着冲到她的面前,伸出双臂,不由分说地将薛映月那冰冷而僵硬的身体紧紧抱进怀里。
他的怀抱依旧有力,也依旧带着他身上特有的龙涎香气,这曾经是薛映月最贪恋的港湾,如今却只让她感到窒息。
“你说话啊。”
裴玄临用力箍紧她,仿佛要将她揉碎在自己的骨血之中,声音里带着一丝压抑的焦躁。
“你为什么不说话呢,薛映月,你说句话。”
薛映月没有任何挣扎,像一个人偶般任由他抱着。
“……”
“你干什么。”
她的脸埋在他的肩窝,声音闷闷地传来,没有任何情绪起伏,平静得可怕。
“你希望我说什么?”
这毫无波澜的反问,让裴玄临的心猛地一沉。
他宁愿薛映月打他,骂他,用最锋利的言语刺伤他,也好过现在这样,像一潭再也惊不起任何涟漪的死水。
“随便说点什么吧。”
他无可奈何地笑了一声,手臂收得更紧,下颌抵在她冰凉的发顶。
“除了想死的话,说什么都好,薛映月,算我求你了,我最怕你这副样子。”
闻言,薛映月极其缓慢地从他怀里抬起头。
她的眼神是空的,没有焦点,仿佛透过他,在看一片虚无。
她看着他焦急而恐慌的脸,觉得无比荒谬。
薛映月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弧度,眼中带着浓郁的疲惫,声音很轻,就像羽毛,但却带着千钧的重量,砸在裴玄临的心上。
“你就把我当成一个死人吧,裴玄临。”
“放过我,也放过你自己。”
“别再折磨我了,我已经活得够累了。”
看着她这副心如死灰,了无生气的模样,裴玄临终于彻底慌了。
他用力摇晃着她的肩膀,试图将她从这种可怕的麻木中唤醒。
“你怎么了,薛映月,你的斗志呢?你拿着匕首要杀我时候的那股狠劲呢,那股劲哪去了?你告诉我,你为什么要说这种话!”
他宁愿面对那个恨他入骨,执意要与他同归于尽的薛映月,也无法承受眼前这个仿佛灵魂已经碎裂,只剩下空壳的她。
薛映月被他晃得头晕,但依旧没给他任何反应。
她只是用一种认命般的语气,低声说道。
“不会了,再也不会了。”
她抬起眼,空洞幽哀地望着他,甚至刻意带上了一丝卑微乞求的语气。
“我以后都不敢了,求陛下开恩吧,放过我,允许我去死吧,这是我唯一的,也是最后的请求。”
这番话将裴玄临心中所有的侥幸彻底劈碎。
他知道,自己玩脱了。
他对薛映月试探,对薛映月的算计,还有他自以为是,对薛映月的教训,已经将她逼到了真正的绝境,摧毁了她最后一丝求生的意念。
巨大的恐惧如同洪水般涌来,瞬间浇透了他的全身。
裴玄临再也顾不得其他,他现在只想挽回,不惜一切代价地挽回。
“不!不是的,阿狸,你听我说。”
裴玄临急切地捧起她的脸,迫使她看着自己的眼睛,语无伦次地开始坦白,将那些隐藏在阴谋与算计下的因感情而扭曲的真心,赤裸裸地剖开在她面前。
“我这些天做的事,折磨你,冷落你,那些都是吓唬你的,我很爱你,我真的很爱你,我只是太怕失去你了,我太怕你不爱我了,我恨那些男人,恨你跟他们发生关系,所以才出此下策,让薛衔珠进宫陪我演了一出戏,那都是演戏,不是真的,都不是,我没有跟薛衔珠发生过任何事,她压根就没有怀孕,一切都是假的,都是假的,我从来没有背叛你,我是属于你的,我是你的,我求求你别对我这样。”
裴玄临的声音因激动而颤抖,带着哭腔,“我爱你,对不起,我爱你,我知道我做错了,我知道错了。”
他一遍遍地重复着“爱”这个字,仿佛这样才能证明自己的真心。
“我真的只是太怕失去你了!我怕你爱的人不是我,怕你的心里装着别人,我妒忌萧崇珩,妒忌他跟你有个孩子,我恨,我真的好恨,为什么那个孩子不是我的呢……”
他像个做错了事的孩子,慌乱地解释着,试图求得原谅。
“我冷落你折磨你,只是想看看如果我不爱你了,如果你身处绝境,你会不会求我,求我爱你,求我回心转意,求我不要看其他女人,对不起,我太幼稚了,我只是想让你爱我,我只是想让你像我爱你一样爱我……”
裴玄临紧紧抓着薛映月的手,按在自己剧烈起伏的胸口,那里心
跳如擂鼓。
“你看,它是因为你才跳得这么快的,我完完整整地属于你,从身到心,都是你的,我是你的,阿狸,你看看我,我求求你了,别这样对我……别用这种眼神看着我……你爱我,你最爱我了……”
然而,裴玄临这一番哭天抢地的说辞,似乎并没有打动薛映月。
薛映月只是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既没有得知真相后的震惊,也没有被欺骗后的愤怒,甚至连一丝一毫的波动都没有。
仿佛只是一阵无关紧要的风从她耳边吹过,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直到裴玄临说完,用那双充满了恐慌和期待的眼睛紧紧盯着她时,她才极其缓慢地眨了眨眼,然后用一种平静得近乎诡异的语气,轻轻说道。
“好的。”
她顿了顿,觉得有点敷衍,于是又补充道:
“我知道了。”
薛映月没有质问“你为什么骗我”,没有哭诉“你知不知道我有多痛苦”,甚至连一句“原来如此”的感慨都没有。
只有这简简单单几个字。
说明薛映月不在意。
她不在意真相究竟如何,她连他都不在意了,还会在意他做了什么吗?
这比任何激烈的反应都更让裴玄临感到绝望。
他宁愿她歇斯底里地打他骂他,也好过现在这样,仿佛他所说的一切,都与薛映月再无关系。
裴玄临彻底慌了神,一种即将彻底失去薛映月的恐惧攫住了他的心脏,让他几乎无法呼吸。
他再次用力抱住她,声音里带着前所未有的卑微和恳求。
“阿狸,你可以打我,骂我,你想怎么出气都行,是我混蛋,是我犯蠢,是我被猪油蒙了心!我知道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你别这样,别这样子吓我……我受不了,你别这样对我,我求你了……”
薛映月听着,并没有在意,只是疲惫地眨了眨眼,浓密的睫毛像垂死的蝶翼,在眼下投下一片阴影。
她甚至不受控制地打了个小小的哈欠,仿佛眼前这场撕心裂肺的情感纠葛,还比不上她此刻的睡意。
“我很困了。”
薛映月轻声说,声音里带着浓重的鼻音,是真的倦极了。
她太累了,她不想解决跟裴玄临之间的问题了,她想把裴玄临解决掉。
“好了,说完了吧,我要去睡觉了。”
薛映月轻轻挣开裴玄临的怀抱,动作很轻柔,却带着一种显而易见的疏离。
在裴玄临错愕的目光中,薛映月轻轻抬眼,眼神依旧麻木,冷不丁朝他来了一句。
“你随时都可以杀了我,我都接受,毫无怨言。”
毕竟当皇后当到她这个份上,也算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了。
不仅身份造假,甚至过去的身份是妓/女,跟其他男人还有过孩子,对皇帝毫无尊敬,甚至密谋毒害皇帝,她自己兴风作浪,恣意妄为,她娘家权势滔天,功高盖主,她和娘家都起兵谋反,不仅这些,还有搞巫蛊,秽乱后宫,她把挑衅皇权,蔑视皇家威仪的事干了个遍,害得举国上下都骂她是祸国殃民的妖后。
她肯定能在史书上留下色彩浓重的一笔,说不定那些丰功伟绩的帝王也不如她留给世人的印象重,如此,死了也够本了。
但她最后的这句话,彻底点燃了裴玄临心中最后的疯狂。
裴玄临看着她转身欲走的背影,猛地低吼道。
“你到底要我怎么做!我求你告诉我,薛映月,我到底要怎么做,你才能原谅我,原谅我这些天做的蠢事!”
薛映月停下脚步,却没有回头。
她只是微微侧过脸,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笑容里充满了无尽的嘲讽,又空洞得令人心寒。
“原谅?”
她轻轻重复着这个词,仿佛听到了一个极其可笑的笑话。
“你做的没错啊。”
“你是皇帝,你怎么会有错呢?”
说完,她不再有任何停留,迈着虚浮却坚定的步子,一步一步,离开了这座让她窒息的大殿。
那抹红色的身影,在昏暗的光线下,决绝得如同最后的告别。
裴玄临僵在原地,看着她消失的方向,仿佛全身的力气都被抽空。
那句“你是皇帝,你怎么会有错呢”,像魔咒一样在他脑海中盘旋,每一个字都在嘲笑他的自负与愚蠢。
她走了。
裴玄临又不敢让她一个人独处。
因为她会自尽。
薛映月会想方设法地死,吊死,溺死,毒死,捅死自己,只要能让她死的事她都会去做,她现在的情绪消极,如果给她独处的机会,她一定会让他再也见不到她活着的样子。
裴玄临太害怕了,他真的不能失去她,如果失去他,那他活着也没什么意义了。
强烈的恐惧感驱使着裴玄临,几乎是立刻就跟了上去,隔得老远,又小心翼翼地跟在她的身后,看着她如同游魂般飘回寝殿。
……
裴玄临在殿外焦灼地徘徊了片刻,他想,他是该给薛映月一点冷静时间的,或许让她一个人安静会儿,她的心情会好一些。
可最终,他还是无法抑制内心害怕薛映月死掉的恐慌,轻轻推开了那扇门。
门内,没有他预想中的哭泣,没有摔砸东西的宣泄,甚至没有死寂般的沉默。
映入他眼帘的,是薛映月斜倚在窗边的软榻上,手中拎着一个精致的白玉酒壶。
她仰着头,正对着壶嘴,大口大口地吞咽着里面琥珀色的液体。
辛辣的酒液顺着她的嘴角滑落,蜿蜒过她白皙的脖颈,浸湿了那圈刺目的纱布,也染湿了她红色的衣襟。
她喝得又急又猛,仿佛那不是酒,而是能暂时麻痹痛苦,忘却一切的忘川水。
可偏偏她酒量好的出奇,只好一直酗酒,希望自己赶紧被麻醉,能够忘掉一切。
窗外清冷的月光照在薛映月身上,勾勒出她单薄而绝望的轮廓。
那酗酒的姿态,没有了往日宫宴上的优雅仪态,只剩下一种濒临崩溃的自毁般的疯狂。
裴玄临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痛得他几乎直不起腰来。
他知道,他亲手将那个骄傲鲜活,敢爱敢恨的薛映月,逼到了用醉酒逃避现实的境地。
而他,甚至不知道该如何才能将她从这自我放逐的深渊里,拉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