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板娘脸上的笑容淡了些。
“找清兰啊，她在后厨洗碗呢。”
她也没请许父进去店里坐，直接对着在里面收拾桌椅的服务员招了招手。
“去叫清兰出来，就说她爹来找她了！”
服务员是个年龄不大的男生，略显鄙夷的看了眼许父，点点头，撩起门帘进了后厨。
没一会儿，许清兰就从里面出来了。
许清兰是个娇小瘦弱的女孩子。
明明已经十五岁了，看上去却像十二三岁。
一张脸上没多少肉，衬得那双大大的眼睛有些吓人。
身上套着一件洗得发白，并不合身，已经开始转凉的天气，她却还露着脚脖子。
看到站在门口的人，脸上也没有喜悦，甚至带着些厌恶和无力。
走到老板娘身边，许清兰小声又礼貌的道了谢，才推着许父往外走了几步。
细弱的声音里，充斥着哭腔。
“这个月的工资我不是给你们了么？你怎么又来了！”
她全部注意力，都击中在父亲身上。
甚至都没注意到站得稍远一点的许清舟和喻绾绾。
那双过分大的眼里，盛满了不符合这个年龄的疲惫、恐惧和一丝不易觉察的愤怒。
服务员的鄙夷，老板娘脸上淡淡的警惕，许清兰那微微颤抖的话语。
像利剑一样，深深扎在了许清舟心上。
他几乎能想象到，在他没来之前，原主和这个家庭，是如何一次次地来榨取这个瘦弱女孩儿微博的工资。
许清舟心底有一把火在烧，愤怒让他浑身都在颤抖。
经历了那么多的世界，见识过那么多的渣男。
可从来没有一次，会让他这么想把原主给千刀万剐！
看着下意识张嘴想要呵斥的许父，许清舟再也忍不住，上前一步，声音干涩。
“清兰！”
许清兰被这突然的声音吓了一跳，猛地转过头。
在看见许清舟时，她脸上先是浮现起茫然。
几秒后，像是认出了他，但她眼底的戒备疏离却没有丝毫减少。
反而下意识后退半步，身体绷得更紧。
“……哥？”
细弱的声音里，充满了不确定和警惕。
显然，在她心里，这个哥哥和父母没什么两样。
甚至，如果不是他，她现在也不会经历这些。
看着妹妹这副如同受惊小兽般的模样，许清舟只觉得心脏像是被狠狠攥紧。
他也顾不上在许父面前维持什么原主的人设。
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更温和、更可靠。
“清兰，别怕，哥不是来跟你要钱的。”
他走上前，想拍拍妹妹的肩膀，却被许清兰下意识躲开。
许清舟的手僵在半空，心里更不是滋味。
他收回手，没再试图做让她反感的事情，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的说出了来意。
“哥是来接你回去上学的，学费，哥已经挣到了，以后，你不用再继续打工了。”
许清兰愣住，那双黑沉沉的大眼睛直勾勾看着许清舟，仿佛没听懂他在说什么。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像是慢慢消化了这句话。
眼里先是闪过一丝极微弱的光，随即又被更深的怀疑和苦涩淹没。
她扯了扯唇角，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读书？我是什么很好骗的人么？”
稚嫩的声音，却带着不符合年龄的讥诮和绝望。
“是家里又缺钱了吗？还是想骗我回去嫁给张瘸子？我不会回去的……死也不会回去的！你们死了这条心吧！”
说到最后，她几乎是吼了出来。
眼底泛着泪花，却死死憋在眼里没有落下来。
许清舟有些不知道该拿这样的妹妹怎么办。
他当然能用昨晚对付许父许母的那一套来对付她。
让她以为，送她回去上学，不过是为了他的面子。
可看到这样的妹妹，他不忍心。
喻绾绾叹息了声。
她也没说什么安慰的话，只是上前一步，从随身的包里拿出那叠昨天被她收走的钱，递到许清兰面前。
“这是你哥哥许清舟在学校参加学科竞赛拿到的奖金，总计一万六千元，他自己留了六千的学杂费，剩下的一万不多，但足够支撑你初中毕业了。”
喻绾绾的语速并不快，能让许清兰听得清清楚楚。
看了眼许清舟，喻绾绾索性好人做到底，眼也不眨就开始瞎编。
“你年纪小，你哥年纪也不大，对于你被迫辍学的事情，他就算着急也没有办法。”
呵，渣男着急个屁，每天脑子里想的都是那些对他来说遥不可及的奢侈品。
“为了能拿到这笔奖金，你哥哥在学校可是废寝忘食，拼了命一样的去学，就是为了能让那个被他连累的妹妹能重返校园。”
废寝忘食个鬼，为了勾搭叶疏桐那个富家女，他连学业都差点荒废了。
许清舟眼睫颤了颤，古怪的看了眼喻绾绾，又迅速垂下头。
许清兰颤抖着手，接过那叠被喻绾绾放在她掌心里的钱。
一万块放在信封里，并不厚，确实她长这么大从来没见过的。
她抬起头，看看浑身充满着愧疚低落的哥哥，又看看旁边这个气质温柔的姐姐，最后，目光落在了一脸局促肉疼，却并没有出声反驳的父亲。
巨大的，难以置信的狂喜和委屈同时击垮了她拼命竖起来的防线。
“哇……”
终于，这个一直以来被迫早熟，被迫坚强的女孩儿，再也忍不住，放声大哭起来。
她哭得撕心裂肺，仿佛要把这些年所有的恐惧、委屈和绝望都哭出来。
许清舟红着眼眶，上前一步，终于将妹妹瘦小的身体紧紧搂在怀里，拍着她的背，一遍遍低声道歉。
“对不起……清兰对不起……是哥哥来晚了，以后哥会赚钱供你读书，再也不会让你受苦了……”
喻绾绾安静的看着这一幕，默默将一包纸巾塞进许清舟手里，退开一步。
将空间留给这对兄妹，自己转身去和老板娘交涉。
刚才他们的对话，老板娘也听了个大半。
看着温柔含笑的喻绾绾，又看看那边相拥在一起的兄妹，深深叹了口气。
“能回去上学就好，才这么大点儿的孩子……”
老板娘也没多说什么，痛快地结清了许清兰的工钱，带着喻绾绾去宿舍收拾她的行李。
说是宿舍，其实也就是一间杂物间。
原本，这样的小饭馆
是不包住的。
但许清兰的情况，老板娘多多少少知道一些，动了恻隐之心，把杂物间给腾出来，让她在这里住。
许清兰的行李也没多少，就一床跑绵的被褥，一条薄薄的被子，几件发白的旧衣。
临走前，喻绾绾塞了一千块钱给老板娘。
“同学！你这是做什么？”
喻绾绾摇摇头，面上的笑意依然没变。
“谢谢您这段时间对清兰的照顾。”
“我也没做什么，这我不能要……”
喻绾绾却已经拎着装着行李的麻布袋快速离开。
“给你你就拿着，好人会有好报的！”
等老板娘追出去的时候，她已经提着麻布袋几下跳上了三轮车。
三轮车晃晃悠悠开走，离开了这里。
老板娘捏着那一千块钱，站在原地不知所措。
许清舟原本是想直接让许清兰跟着去云川市念初中的。
喻绾绾却拦了下来。
许清兰现在的情况，直接去市里不合适。
一个是适应问题，另一个就是环境问题。
这个年纪的人，多多少少都会有些攀比心理。
就好比渣男，没去云川高中之前，他也还没那么离谱。
许清兰的性子本来就敏感，又经历了那么多事，直接把她塞到那样的环境中，对她来说不是什么好事儿。
这些问题，许清舟不是不知道。
只能说，关心则乱。
最终，许清舟还是带着许清兰，去了镇上的初中。
这是一所寄宿制的公立学校。
虽然算不上什么重点学校，却也比她之前呆的那所要好上不少。
入学手续应该是比较麻烦的，但有喻绾绾在，一切都迎刃而解。
将许清兰送进学校，看着她在班主任的带领下，顺利到了新的班级中。
许清舟心底的大石头，也跟着落了下来。
走出校园，许清舟垂着眼，一手紧紧扣着她的手。
“小绾，谢谢你。”
喻绾绾瞥了他一眼。
她和他一样，穿梭在不同的世界，俯身在不同的人身上。
可她对这些宿体的原身，从来都没有代入感，也没法去共情。
她一直都分得很清楚，她是她，原身是原身。
所以她其实不太明白许清舟现在这样的感情。
轻哼了声，喻绾绾的语调依旧轻快。
“都是要还的，利息给你记着！”
许清舟心底压抑的情绪，被她这样的态度给拂散不少。
他缓缓笑开，转身抱住她的腰，笑着抵着她的额头。
“嗯，还，多少我都还。”
喻绾绾轻轻挑了下眉，垫着脚在他唇上咬了下。
在他反应过来之前，一把将他推开，手搁在脑后，大步往前走。
许清舟愣了下，抬手在唇边摸了摸，好半晌，才快步追了上去。
阳光洒在小镇的街道上，将两人的影子拉长。
——
许清兰返校的事情解决后，两人也没在这里停留。
离开前，许清舟留了三千块钱给许父许母。
又借着上次喻绾绾瞎编的理由，敲打了许父许母一通，让他们不敢再动许清兰的主意。
才和喻绾绾一起，重新踏上了回云川的路。
回去的路途，和来时没什么差别。
许清舟依然难受了一路。
等终于下了车，脚踏实地的踩在平滑的道路上，许清舟才深深松了口气。
没有给他太多松懈思考的时间，接踵而至的，是预赛的正式到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