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声
音依旧温柔,带着一丝战后的微喘。
许清舟下意识往她身后看去。
那里,魔教教众倒了一地,白雪与绿草交织,构成一副奇异而瑰丽的画面。
却独独没有了那个男人的踪影。
“他呢?”
喻绾绾眨了眨眼,语气轻松得像在谈论天气。
“死了啊。”
许清舟又是一怔,呢喃重复。
“死了?”
“嗯。”
喻绾绾点头,神情有些遗憾。
“不过可惜了,死的只是一道分神。”
都说狡兔三窟。
这狗东西狡猾得很,保命手段层出不穷。
谁也不知道他到底有几窟,有多少后路。
不过能宰了他一个分神,毁他一具化身,也算是赚到了。
“所以你在想什么?”
她没在这个问题上纠结,把话题重新拉回来,不允许他逃避。
许清舟沉默,喉结滚动,有点迟疑。
“你……”
喻绾绾安静的倾听,也不催促,耐心的等着他继续。
许清舟忽然觉得喉咙有些发干,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
清了清嗓子,他才低垂着眼,慢吞吞的把心底的顾虑说出来。
不敢去看她的表情。
“小绾,你会不会……觉得我修为太低?”
声音里,带着不易觉察的艰涩。
他从不怀疑她对他的情谊。
那些无力感,那些几乎要把他逼疯的无力感。
说到底,还是源于他的不自信。
她实在太耀眼了,耀眼到,让他时常担忧。
这样的自己,真的能配得上她,真的……能留住她么?
从和她在一起开始,这些不确定,不自信就一直潜藏着。
直到这次,被那个男人彻底点燃。
如跗骨之蛆,不断蚕食着他的道心。
许清舟抿着唇,忐忑不安的等待着她的回答。
喻绾绾笑容敛了敛,凝着眉,满脸莫名。
“你是不是对我有什么误解?”
“我没有!”
许清舟急急出声解释,生怕她会误会自己是在质疑她。
“我只是……”
怕自己不够好,不足以与她并肩。
喻绾绾却没给他把话说完的机会,不轻不重截断了他的话。
“许清舟,有些话,我只说一次,你要记好了。”
许清舟眼睫颤了颤,好一会儿后,才低低“嗯”了声。
“我走到今天这一步,站在这个位置,不是为了给自己找一颗大树好乘凉的。”
她声音平稳而温柔,带着莫名的笃定,一字一句,清晰的敲击在许清舟的心尖。
“更何况,论起大树……”
喻绾绾顿了下,唇边重新漾开那抹熟悉的,带着点慵懒的浅笑。
“我才是那颗让人想攀附的大树。”
明明是狂妄肆意到近乎嚣张的话。
可从她口中,用那轻飘飘的语调说出来,却像是在陈述一个毋庸置疑的事实。
不,不是像,那本来就是事实。
喻绾绾抬手,在他紧绷的胳膊上拍了拍。
“能攀上我这棵树的人不多,你是第一个,要珍惜。”
她微微前倾,靠近他耳边,温柔的气息拂过他的耳廓,引得他阵阵颤栗。
“敢到外面找别的歪脖子树……”
刻意放缓的语调,让他能听得更清楚。
“我就弄死你,把你吊在我这颗大树上,让你做最好肥料!
【……】
【绾绾,你难道不觉得,现在的他,更需要的是安慰,而不是威胁么?】
虽然它也不太懂别人是怎么谈恋爱的。
但一定不是这样的!
“……”
许清舟也有点一言难尽。
什么自卑,什么不自信不确定的,统统在她这凉飕飕的警告之下不翼而飞。
看着她近在咫尺的侧脸,那双空洞的眸子里,此刻带着点狡黠的笑意。
仿佛很满意自己造成的效果。
许清舟沉默片刻,忽然低低笑了起来。
胸腔微微震动,先前笼罩在心头上的阴霾,全然消散。
他伸手,将她揽进怀里,下巴抵在她发顶,嗅着她身上淡淡的草木香,语带喟叹。
“好,只攀你这颗大树,要是哪天我养分不足了,还请……大树多多关照?”
喻绾绾靠在他怀里,满意的点点头。
“觉悟不错。”
还没温存多久,旁边传来一声微弱的呻吟。
“唔……”
被遗忘在树下的庄心月悠悠转醒。
许清舟这才想起还有正事儿,连忙松开喻绾绾。
“她的毒……”
“早就解了。”
喻绾绾摆摆手。
“刚才打架的时候顺手就把那玩意儿抽出来了。”
“……”
所以,她刚才一边打得天崩地裂,一边还有空救人?
喻绾绾走到庄心月身边,摸了下她的脉搏。
“失血过多,还得养一阵子。”
手腕一翻,又取出几根银针,在她身上的几个大穴扎了几下。
等她气息平稳下来,又取出一个瓷瓶递给她。
“补气养血的,每天一粒,连服七日。”
庄心月攥着瓷瓶,虚弱道谢。
“多谢蓁谷主。”
喻绾绾只是笑了下。
“沈流云呢?”
庄心月脸色骤然变得极差,呼吸都跟着凌乱了不少。
“不要再提那个叛徒。”
她闭了闭眼,声音冷得像冰,带着被最信任之人背叛的痛楚。
“是他亲手把我交给那些魔教妖人,当初我中的毒……也是他下的。”
喻绾绾微怔,许清舟也很惊诧。
“怎么会?沈公子对庄姑娘的……”
说到一半,他突然反应过来,意识到什么。
看了眼喻绾绾,见她点头,许清舟才转身走到了躺在雪地里那个白衣男子身边。
他抿着唇,将男人脸上的面具掀开。
男人的脸一点点展露,直至面具彻底揭下。
这人,正是沈流云!
两人对视一眼,突然就明白了为什么庄心月的毒一直解不了。
也明白了,为什么魔教会对他们的行踪这么了如指掌。
只是他不明白,那个男人,明明有那么强的实力,为什么不直接杀了庄心月,而是要用这么迂回的手段?
看了眼庄心月,许清舟终究还是什么也没问,查看起沈流云的情况。
片刻后,他才脸色凝重的摇摇头。
“没救了。”
喻绾绾并不意外。
万俟朝可从来不是什么好相与的主。
恐怕,从他降临在这个世界的那一刻起,沈流云的神魂就已经被吞噬了。
就是不知道,他来了有多久。
按庄心月所说,她中的
毒也是他下的,那至少说明,他来得比她和许清舟还要早。
看了眼目光中爱恨交加的庄心月,喻绾绾叹息了声。
“庄姑娘。”
她轻声开口。
“你看到的沈流云,早已不是原来的他了。”
庄心月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微弱的光。
很快,那丝光又黯淡了下去。
“蓁谷主不比安慰我,我还没那么脆弱。”
“不是安慰。”
喻绾绾语调温柔而平静。
“真正的沈流云,恐怕早就死了,和你在一起的,一直是夺舍了他身躯的歹人。”
庄心月愣住。
“夺舍?那不是……话本里的……”
“不是。”
这个真相,对庄心月来说,比沈流云背叛还要残忍。
可她有知道真相的权利。
“夺舍,天人境强者便能做到。”
“若你不信,不妨回去问问庄盟主。”
——
喻绾绾并不清楚庄心月有没有去问庄盟主。
只知道他们回去后不久,沈家就为沈流云举办了一场葬礼。
葬礼那天,庄心月以沈流云去妻子的身份,为他扶灵。
沈流云下葬后,庄盟主发出了英雄令,召集五湖四海的江湖人士,共同商议对魔教的讨伐。
许清舟身为五柳山庄少庄主,自然也是要出席的。
喻绾绾却没去。
她对这个不感兴趣。
许清舟倒是也没勉强她,把谷里布置得妥妥当当,确认短时间内,不需要她自己动手做什么,才离开了绝命谷。
他离开后的第三天,绝命谷中,迎来了一个客人。
“啧,都这样了还不回去,看来那小家伙对你还挺重要的。”
若是许清舟在,一定能认出来,这人就是当初在宇宙海中见过的男人。
时空管理局的局长,秦淮。
喻绾绾正蹲在药园里浇水,闻言头也没抬。
“升级好了?”
“当然,我办事儿,什么时候出过差错?”
喻绾绾哼笑了声,提着小水壶,精准避开了药草,回到院子中央。
“也不知道当初是谁差点儿被小世界给同化了的。”
“……”
秦淮一哽,黑着脸把手里捏着的小光团扔她脸上。
“不提这个能死啊?!”
喻绾绾抬手,准确接住了光团,放在眼前打量了好一会儿。
“你确定没问题?”
感觉和他时管局的系统,不太一样啊。
秦淮翻了个白眼,翘着二郎腿坐在石凳上。
“这玩意儿又不是我创造的系统,当然不一样!”
核心构造都不同,功能也不同。
要是一样了,那岂不是就成他管理局出品的了?
喻绾绾也不太懂这个。
听他这么说也就点点头,随手把光团弹了出去,让它重回许清舟身上。
“好了,你可以滚了!”
把用完就扔,冷酷无情的特质表现得淋漓尽致。
“……”
秦淮低骂。
“认识你们几个,我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了!”
喻绾绾只是笑而不语。
他也没多留,骂骂咧咧起身。
空中浮起一圈浅淡的漩涡,踏进漩涡前,秦淮又顿了顿,回头看过去。
“我可是难得到虚拟界,你真不和我一起走?”
喻绾绾垂了垂眼,拨弄着手边的一株花。
“再等等吧。”
“啧。”
秦淮有点烦躁的揉了把头发,在袖子里掏了掏,摸出个手表,看了几眼,给她扔了过去。
接住手表,喻绾绾愣了下,抬起头。
“我家秦太太随手捣鼓的小玩意儿,能稳固神魂,不过也只能维持个十来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