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绮过生日请客,邱矗也到刘府去了。
本来人家小姐做生日,他一个外男,又同刘家一向没什么交情,实在不必凑这个热闹,他真不是爱凑热闹的人,但凡换一个小姐,他绝不去的,谁叫刘家小姐的哥哥是他将来的妹夫呢!他还没见过这个妹夫,名字倒是听过,也听过他的好名声,但从来没起过结交的心思,也就一直不认识,然后这人就要成他妹夫了,这下不认识不行了。他是知道之后就恨不得长双翅膀飞到妹夫跟前瞧瞧人长什么样,到底什么品行,能不能配得上他妹妹,但事情没定下,他得为妹妹的名声考虑,因此一直忍着没去找,如今有了堂堂正正的理由,当然要去。
人群里见到了。
长得是很不错,风度也是上佳,看来传言非假,但是太俊俏也太文秀了,瞧着手无缚鸡之力,没什么男子气概,他想,要是穿上袄裙,说不定比女人还美。他很不满意。但是妹妹喜欢,他不愿意伤妹妹的心。但就是不满意。
为了不使自己失态,他闷头喝了很多酒,意识到不妥时,已然过了量,头昏脑涨,身子也发飘,他怕闹出什么难看来,赶忙找了个借口从席上避了出去。
一路摇摇晃晃,撑不住时,扶了一棵树站住。
正是眼饧耳热神思难属之时,混乱朦胧里却陡然出现一条清晰的海棠红,蹁跹着朝他飞过来,他觉得奇怪,于是伸头眯眼,竭力地看过去……
似乎是也瞧见他了,海棠停了下来,原地踟蹰着。
瞧着不像小姐之类的人物。
他是真有些醉了,头脑不清楚,所以竟然朝海棠勾了勾手。
能瞧出海棠有些迟疑,直过了好一会儿,才慢吞吞走了过来,在一个离他不远不近的地方站了,安静地行礼,然后问:“公子可是有吩咐?”
果然是个丫头,不过长得倒真不赖,白得细瓷一样,眼睛圆溜溜,很水,像葡萄,看人的时候,眼神真诚得简直无辜……
喉咙好像干得更厉害了……
“……我要一碗醒酒汤。”
“还请公子在此处等候,不要走动。”
海棠蹁跹着飞走了。
好久也不见回来。
也许不会回来了。
毕竟他是个外男。
他有些后悔,方才该问她名姓的。
没想到她真的去而复返。
弯腰把托盘呈到他跟前,轻声细语地讲:“这是公子的醒酒汤。”
这时候他已经不需要醒酒汤了,但还是慢慢地把汤喝完了。
她就在身边陪着,不说话,眼睛不看别处,只低头看他手里的碗,黑发安顺地垂落着。
应该是等着把碗带回去。
果然,他才喝完了汤,她就伸手来接了。
霜雪似的腕子,骨肉匀称,挂着一只碧玉镯子。玉不好,配不上这么好的皮肉。
拿过碗,她又行礼,然后要走。
这次他叫住了她,问她的名字。
她猛地抬头,满脸的惊吓。
他的确是唐突了,不怪她吓着,正欲安抚她两句,忽地听见她说:“碧桃。”然后强调似的,用坚定的语气又说了一遍:“我的名字是碧桃。”
原
来不是海棠是碧桃。
回了家,他就和母亲说,想要她,恳请母亲到刘府替他讨人。
不料遭到了母亲的断然拒绝。
“这怎么能行!你昏头了!你怎么说?人家内宅的丫鬟,你是怎么见到的?说出去好听么?你不能不为你妹妹想啊!一个丫头,先是侍奉了她的丈夫,后来又伺候她娘家哥哥……这怎么说得出口!”
他觉得母亲的话太严重了,一件小事而已,自家不好出面,交好的人家总能帮这个忙,不过一句话的事。
然而母亲坚决地拒绝了。
可他也坚决地想要,扔要据理力争,母亲却不耐烦了,只说:“把你妹妹叫过来,有什么话,你自己同她讲。”
邱晴方同母亲一样想法。
不行。这不行。
于是这事就这样过去了。
眼下邱晴方决定重新提起。
她这样做,实在叫碧桃很觉得意外。
春末时候,刘府上下做夏衣,虽然是丫头,但是是有脸面的丫头,因此也还是叫裁缝挨个量过去。
裁缝年纪不大,二十来岁,是个嫁了人的妇人,脸生得平常,却有一张难得的巧嘴,不管跟什么人都能笑眯眯地说上几句话。
量到碧桃,这裁缝就说:“姑娘是哪里人?瞧着真熟悉,像我一个亲戚。”
碧桃懒得和她兜搭,便笑着和和气气地同她讲:“是和县人。”碧桃不是和县人,只知道有这么一个地方,这样讲是不愿意和眼前人扯上关系——也许她们真的是亲戚呢?她一点儿也不愿意赌。
不料这裁缝竟惊呼了一声,丢了尺子紧紧握住了碧桃的手:“我就是和县人呐!姑娘生得真像我表姨,小时候我娘带我去走过亲戚,虽然只见过一面,但是她真漂亮,一面就够了,我到现在也忘不了,姑娘是她女儿吗?她嫁到北陂一户姓杨的人家里,院子里种着一棵桑树,粗的得两三个人才抱得住,说是有六十年了……”
碧桃就是姓杨。
这下子所有人都朝她们看过来了。
绿杨问:“真是你亲戚吗?”
碧桃脸色有些奇怪,似乎是不自在,众人注视之下,她干笑着点了点头,“……似乎真是亲戚,我家的确有那么一棵桑树……”
满屋子的人都兴奋起来了。
“竟这样有缘!姐姐快坐下,和她好好说说话,果儿,快去泡壶茶来,再拣点果子,咱们都陪姐姐坐一会儿。”
都坐下来了。
很怪异,明明是碧桃的亲戚,她却不怎么开口,只是坐着,而且坐得也不太宁静。
因为碧桃心里清楚,这根本不是她的亲戚,她是因为手心里的东西才认下这个亲戚的,方才这裁缝塞给她的,她不知道是什么,所以迫切地想要知道。
第二天,这裁缝又到刘府来,没经过怡和堂,直接就奔了广益堂,到了,就把手里拎的布料还有点心往紫榆手里塞。
“昨个儿我回去,把在府里见到妹妹的事儿跟我娘说了,我娘想见一见我这妹妹……姑娘不知道,我这表姨死了十来年了,我娘也快要六十,半截身子入土的人……姑娘就想个法子,成全了她吧!我娘说,那时候日子都不好过,姊妹撒手去了,能做的只是哭……”
听得人心里真不好受。
紫榆当即拍胸脯说:“就叫她跟姐姐你过去,你们亲人在一起好好叙叙情。”
碧桃坐车到表姐家去,同来的宋妈妈陪着一起见了她鬓发斑白的表姨,又说了几句话,然后便知情知趣地叫人领着过去吃酒了。
宋妈妈一走了,表姨也跟着走了,屏风后头走出来一位光艳动人的小姐。
碧桃有瞬间的呆愣,因为见过她。
绿杨是个滥好人,明明心里怕她,却还是对她好,别人都知道的事,也想着叫她知道,所以她也就看到了,花团锦簇里的未来奶奶。
怎么是她?不是他么……
碧桃的心沉了下去,很失望。
她是为了自己的前程过来的。
一个月前,小姐过生日,请客,她被分派到厨房帮忙,正忙着,府里管花木的周婆子突然来找她,笑着把她从厨房的热闹喧天里拉了出去。
“妈妈,有事就快说吧,忙得很。”
周氏看着她笑道:“给姑娘道喜!管库房的赵二嫂子,姑娘知不知道?一定听过吧?她要讨你给她那独儿子做媳妇呢!姑娘说是不是大喜事!赵二嫂子可阔着呢!又只这么一个宝贝疙瘩,往后她那大宅子可就是姑娘的了!享不尽的荣华富贵呀!今儿时机好,你们婆媳小夫妻的正好见一面,她见过你,你还没见过她呢!走,我领姑娘过去!我偷偷和姑娘说,她备了重礼给姑娘呢!”说着就要扯着她走。
碧桃不想要这重礼。
赵婆子碧桃当然知道,替夫人管库房的,有钱,也的确只有一个独儿子,将来她的钱都是这儿子的。
但是碧桃就是不想要。
赵婆子的儿子长得其实算周正,但是吃喝嫖赌样样精,才二十岁就已经亏空得不成样子,瞧着就像痨病鬼。
碧桃觉得晦气,更多的是怕,怕自己真得给这么一个烂货当老婆,虽说一样是奴婢,但她在刘府无依无靠,赵婆子却是树大根深,她今后是什么命,不过是人家几句话的事。
她想到逃。
“婶子,莫要玩笑,也不瞧瞧今儿什么日子!我忙得脚不沾地,哪有空陪你胡闹!你找个别的日子再来消遣我吧!”
说完就要走,也不往厨房去了。
但周婆子可不是开她玩笑,“姑娘别走啊!”两只手,螃蟹钳子似的,逮住就不松,毕竟拿了好处办事,事不成,好处就得吐出来。
碧桃可谓是拼死反抗,完全不怕得罪人,用了全身的力气,狠狠把人往地上推,摔得“咚”一声,周婆子被杀的猪一样发出惨叫。
碧桃不管她,只顾自己逃。
许是礼实在太厚了,周婆子舍不得还回去,一瘸一拐的也还是要追。
碧桃边躲边想,还是得到一个别人猜不到的地方。
前院,她们是不许到前院去的,因为会遇上人。
就像眼下。
她想着走,他却招呼她过去。
去不去?去了不合规矩,给人知道了,少不了她的好果子吃,不去,他若是恼了,追究起来,一样没有好果子吃。
思索再三,还是决定过去。
应当是谁家今日来赴宴的公子,喝醉了走到了这里,见到她,就管她要醒酒汤。
他醉了,她可以不管他的,不会有什么严重的后果,但她还是决定给他醒酒汤。
因为他看她的眼神。
少爷也有那样的眼神,但不会拿来看她,也不去看别人,只有善来……
她想到一种可能。
善来可以,为什么她不可以?
哪怕只有丝毫的机会,她也要抓住,固执地抓住……
他问她的名字。
一瞬间,一切虚飘飘的,叫人连身子都软了,要飞起来……
但是说出的话却
是清晰有力的。
是碧桃,不是别人。
回厨房的时候,心里有一种奇异的喜悦,她想,也许是真成了,她也可以嫁一个出身高贵的公子,此后也光鲜亮丽……
然而没有动静。
什么动静也没有,没有人带她走,赵婆子也没有来讨她。
其实是有的,夫人找了少爷,少爷没有同意,因为善来跟他求了情。
这是橙枫和她讲的。
因为有善来,她不必跳火坑了。
橙枫很为她高兴,她也高兴,但是心里最显著的是恨。
好恨,凭什么,一样是人……
她那时候为什么没有死掉!
她不愿意认命,所以仍旧劝自己等。
终于等到了。
那裁缝不是她的亲戚,可那画里的情景,却是真切发生过的。
他终于来找她了。
可为什么不是他……
她发着愣,曾经的未来奶奶朝她笑,说:“可算见着了,嫂子。”
她是个聪明人,电光火石之间已经想清了其中关窍,刹那间头皮发紧,口燥喉干,心如擂鼓……
“嫂子,你好有福气,我哥哥那样真心真意地待你……他那天见过你,回去就要我母亲帮他讨你,母亲不同意,他就跟母亲闹,后来是拿我来劝他,才消了他的念……嫂子别怨我,这些事我前头并不知道,这不是我跟贵府的亲事不成了吗?没了阻碍,我哥哥又旧事重提了,求到我这里,要我去劝一劝母亲,成全你们两个……”
碧桃听了,心里是一片惊涛骇浪,然而面上却不动声色。
她知道事情不会这么简单。
“母亲向来说一不二,敲定的事,少有更改,但是哥哥是我亲哥哥,他求我,我当然得帮,嫂子说是不是?他说,只要我能替他办成这事,我要怎样,他都答应……我也不想怎么样,不过是要嫂子帮我一个小忙。”
“咱们明人不说暗话,我想给那个叫善来的一点教训,嫂子跟她同进同出,一定能想到法子帮我的,是不是?”
“只要嫂子答应,我立刻给你五百两,你拿回去赎身,余下的都是你的私房,这宅子也是你的,出来后就住这里,等哥哥接你进府。”
“你说好不好?嫂子。”
当然好,太好了,只是……
她一直不说话,邱晴方就有些恼,觉得这人不识抬举。
“嫂子难道不愿意?”
“我……”
她不是不愿意,是怕她将来的丈夫知道。
她是一个温柔可怜的少女,怎么能害人?
要是他知道了,再不爱她,她可怎么办……
“嫂子,你既然来了,就是上了我的船,上来容易,下去却难,你不会想我使手段对付你吧?”
碧桃想,她必须得到一个承诺。
于是她流着泪,颤着声道:“我什么都听你的,你叫我怎么样都行,只是……能不能……能不能不叫他知道……我不想他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