善来近来做事总是心不在焉。
打络子分错线,插瓶时咔嚓一声断了花的头,甚至描出了蓝叶的花样子,穿珠子,针往手指头上扎……
“回神!干什么呢!”
一声高呼。
善来猛地颤了一下,惊醒了,低头看,右手被另一个手抓住,针尖离左手食指堪堪两寸,愣了一下后,抬头看面前人,片刻后,嘴角略略一提,抿出了一个极腼腆的笑。
“早两天就想问你了,怎么丢了魂似的?”紫榆皱了皱眉,“是有什么事吗?”
是有事,但是不能同旁人讲。
显得她不知天高地厚。
一切都是因为邱晴方的出现。
她讨厌这个人。
不为她撞她,为的是她差点成为刘悯的妻子。
他的妻子,与他平齐的人,提到他,就要想到她,活着与他相携而立,死后合于一坟,碑上并排刻两个名字。
世上是有这么一个人的。
但不是她。
她没有资格。
所以她恨。
恨这样一个人。
为什么他们之间,要有这样一个人?
他为什么要娶妻?
她不要他娶妻。
说出去,真要叫人笑掉大牙的。
她算个什么东西?
可是,就是不高兴啊……
“犯头晕而已,没有什么事。”
她轻声讲,微微一笑。
这没有事才怪呢!
“是不是身上不好?叫楚大夫来过来瞧瞧吧,她可有日子没来了,怪想她的,那么爽利的一个人,医术又高明,比男人都厉害,我见过那么多大夫,太医也算在里头,没一个比得过她。”
善来跟楚大夫是朋友呢,广益堂谁有个头疼脑热的,都请她来瞧,不但病了请,不病也请,请她过来玩儿,顺便依着节气给她们开食补方子。
“我不过是头有些晕,可能是这两天吃得少的缘故,她忙得很,还是别麻烦她了。”
紫榆听了,忽地怅然起来:“我听我娘说了,她现在名声可大了,连安平侯夫人的头风病都医得好,登门请她的人把医馆的门槛都踩烂了,兴都城里响当当的一号人物……她有好医术,你有好画艺,真羡慕你们啊,将来肯定都是流芳千古的人物!”说完长叹一口气,叹得千回百转,煞有介事,叹得善来忘了自己的忧愁,忍不住看着她笑了起来。
“动不动就流芳千古,这种事可不是你上下两瓣嘴碰一碰就能成的,能过好自己的日子就已经很不容易,哪还能有多余心思想一个千百年前的人?”
这话紫榆可不赞同。
“总有人会想的!哪怕一个呢!哪怕骨头都化成粉了,只要有东西传下去,就会有人知道你,知道你来过,做过什么事,还会想,要是能跟你活在同一时代就好了,这样就能亲眼见到你,毕竟你是那么了不起的一个人!”
听起来是很好,但是善来一点兴趣也没有,她的生活乏善可陈,不需要后来者的瞻仰。
正要说点什么把这话茬揭过,外头忽然急匆匆走进个人来,直冲着她们来了。
是乐夫人跟前的碧璃。
善来和紫榆全站了起来,紫榆还往前走了两步,拉住了碧璃的两只手,笑吟吟地说:“好姐姐,怎么有空到我们这儿来?我想你呢,总见不着你,找也找不着。”
碧璃笑说:“我忙呀!天天这里来那里去,不得空闲,像你就好了,多的是功夫谈天喝茶。”
说的是事实,但是傻子才认呢。
“姐姐这就胡说了,少爷虽说不常在家,但我们该做的活可是一样都不少,不信姐姐瞧,这桌子抹得可干净?一粒灰都不见呢!姐姐过来瞧。”
碧璃摆了摆手,“改天吧,我是真忙,多的是事呢,今儿过来可不是陪你来磕牙的,有正事儿,有人找你,那边等着呢,快跟我过去。”
后头两句是对善来说的。
“我?”
“对,就是你,快走吧!”说着,就要扯着人走。
善来还没来得及再说什么呢,紫榆已经伸胳膊把人拦下了。
“这是怎么回事?谁找她呀?先前从没有这事啊!”
“好事!知道你跟她好,要是不好,我还能不跟你说吗?”
所谓好事,就是要善来到别家去帮忙。
当然不是普通人家,不然哪能算好事?
靖国公府,天潢贵胄,煊赫非常,大老爷二老爷一武一文,全是国家柱石,位高权重,三老爷不做官,但也是闻名天下,大才子,字好画也好,最要紧的是,他和当今圣上是连襟,真正皇亲国戚。
靖国公府二小姐的奶妈子亲自来接的。
“我们小姐上回来府上做客,席上见着了姑娘的手艺,惊为天人,一直念念不忘,所以今儿叫我来请姑娘到我们府上一聚,好叫她能向姑娘讨教。”
话说的很好听,但理儿不是
这么个理儿。
既是讨教,该是她过来,而不是要善来过去,这才是讨教该有的态度。
但谁叫她是公府小姐而善来只是个奴婢呢?她高高在上得有理。
可善来不是普通奴婢。
那天在席上,刘绮已经把话说得很清楚了,善来的身份是“妾”。
妾虽然也是奴婢的一种,但多少要高贵些,何况善来还是刘府的妾。
刘慎在朝中已然算得上位高权重,更何况还有乐家,再是皇亲国戚,也不必如此卑躬屈膝,任由人召之即来挥之即去,说出去未免跌份。
公府小姐自有失礼处,刘府的处置也并不妥当。
是因为乐夫人不在。乐夫人要是在,绝不会答应的。
本来她不在,这事可以不理会的,主子不在,底下人不敢擅动,等到她回来,她自有说辞推拒。
但是在她回来之前,刘绮先知道了这事。
刘绮不喜欢她哥哥的这个妾,这会儿有了机会,当然乐意给人难看。
也许你有些地方的确得天独厚,能压得我抬不了头,但谁叫你是个奴婢呢?奴婢就是谁都能踩一脚啊。
所以善来必须得去靖国公府,为奴的苦啊,人身都不由己支配,又哪配有傲骨?
善来一路上都在沉默,一个字都没有讲。
二小姐的奶妈,姓韩的一个婆子,人十分和蔼,一上马车就拉住了善来的手,不住地和善来说话,哪怕善来一个字不讲只是得体地微笑,她也只觉得这女孩子性子沉稳的缘故,丝毫不觉得自己受了慢待。
“姑娘真是难得,这样天仙的貌,金玉的品性,我老婆子活到如今,见过的人比天上的星子还多,姑娘在里头可算是上上等了!”
就是跟我们家几个小姐比,也一点儿不输啊!
这一句因为关系到主子的颜面,所以只是在自己心里说了。
很高的评价了,简直是把人捧到天上去了。
但善来仍旧只是微笑。
这般的宠辱不惊,太难得了,更叫人敬重喜欢了。
下了马车,韩妈妈仍握着善来的手没有松开,拉着善来进了靖国公府的一处角门。
进了公府后,韩妈妈的话更多了,不但同善来说了她奶大的这位二小姐的脾气秉性,还教善来待会儿见了人可以说些什么话,对善来真算得上掏心掏肺了。
然而善来还只是微笑,点头,并不说一个字。
待走过不知多少条曲折游廊,韩妈妈在一处门前站住了,转头对善来说:“待会儿就能见着我们二小姐,她是个好性儿,姑娘又是她请来的,断不会为难姑娘的,姑娘放宽心,只要姑娘做好了她的事,二小姐一定赏你的!”
上对下的恩赐当然是赏。
善来脸上还是先前那得体的微笑,像是这笑是长在她脸上的,开口道:“多谢二小姐和妈妈抬举。”
叫小丫头子开了门,韩妈妈领着善来走过一条翠竹掩映的小路,转过木香棚并蔷薇架,见着几间房,雕梁画栋,碧瓦飞甍,台阶上有几个小丫头正聚在一处做针线。
其中一个眼尖先看见了韩妈妈并善来,忙站起来,笑说:“妈妈可算回来了,里头早等急了,刚还叫人去看呢,怎么就从后门进来了?”
韩妈妈笑道:“正是怕小姐等急了才抄了近路从后边来呢,快去禀报小姐说人到了。”小丫头就丢下手里东西跑了进去。不一会儿,一个穿绫罗戴金银打扮的极体面的丫头走了出来,对着韩妈妈笑着喊了一声妈妈,而后扭头善来仔细打量了一遍,看完了,笑得更深刻了:“姐姐可来了,快进来吧。”说完挽住善来的胳膊,又对韩妈妈说:“妈妈辛苦了。”韩妈妈说不辛苦,一行人进了门。
善来在厅上站定了,那丫头道:“姐姐这里等一会儿,我去请我们小姐来。”说完便转过槅子进了内室去。
善来无事,索性抬了眼四下瞧,果然百年公府,到处是富贵气象,凡木头必是紫檀的,案上的熏炉是铜的,样式颇见古朴,这会儿正冉冉起着烟,丝丝缕缕不断,直浸到上头悬着的书画里去,书画也都是老东西,画纸是苍黄色,一幅字并一对联,左右又四轴花鸟。
好东西,好得善来看得入迷失神。
“这是我祖父年轻时候的手笔,很好的东西,我求了祖母许久,才终于求了回来,挂在这儿附庸风雅。”
主人过来了。
已经离得很近了,善来意识到自己失礼了,慌忙低头请安,尽她奴婢的本分。
“小姐万福。”
“快请起来,这一路真是辛苦你。”
手臂被托住,善来动了动眼,瞧见了一截卷草纹提花的鹅黄绸子,染得很好,很鲜亮。
靖国公府姓辜,二小姐单名一个娴字,小字叫做椿龄,因为她大姐姐生在祖母寿辰那天,头一个孙辈,又在那样的好日子,所以就取了小字叫芝寿,后来她出世,就随了她姐姐叫椿龄。
辜二小姐是个美人,长得梨花样,冷艳雅致,白得人都有些模糊了,长挑身材,腰肢袅娜,体态轻盈。
“快请坐。”辜椿龄朝善来比了比手,转头对身旁丫头讲,“怎么还不给姚姑娘倒茶?这样没眼色!”
指派完丫头,辜椿龄再次往善来那边看过去。
善来依旧是站着。
辜椿龄看面色是有些疑惑。
善来笑道:“贱躯何敢登尊位,我站着才合规矩。”
辜椿龄听完这话,明显不高兴起来:“我请你来,你便是我的客,我既没有慢待你,你又怎么说这样的话?显得我家教欠缺。”说完竟两步走到善来身前,按着她肩膀把她推到椅子上坐着,笑道:“你快坐吧,坐下了才好说话不是?”
善来很觉讶异。
这位二小姐瞧着竟不是个以势压人的主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