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刘悯。
边喊边大步跑了过来,到了,一把甩掉了小公爷抓着善来腕子的那只手,横眉怒目。
怪不好看的。
李想赶忙干笑了两声,问刘悯:“你怎么在这儿?”
刘悯瞪了他一眼,一句话没有,拉着善来扭头就走了。
什么样子嘛!李想当即就要追上去跟他理论,却被魏瑛伸手拉住了。
“你要干什么?”
一句话就把李想问清醒了。
对啊,他们两个人情投意合心意相知,他有什么资格跟过去?
忽然就很丧气。
“那是谁?”
不回答。
魏瑛又问:“你喜欢她?”
李想这回答了,但答得不是这一句,是上一句。
“你还记得咱们才和刘怜思认识那会儿,我请你俩到花月楼,珍奴人生得那么美,书画也好的不得了,但是刘怜思说他见过更好的,我俩就闹着要去看,但后来只有我去了,你没过去,因为要到护国寺去……就是她了,是真的比珍奴好,好一千倍一万倍……”
后一句他没有答。
经他提醒,魏瑛想起来了,是有这么一回事。
倒是有缘,兜兜转转,还是见到了。
“她叫什么?”
“姓姚,叫善来,很别致的名字,是不是?”
“多大呢?”
“应该是十五吧……”
“哪里人?”
“……不知道,我也只见过她几回而已……你问这么多做什么?”话说到这儿,他突然想起来问了:“你刚刚为什么抓她的手?”我连她的一片衣角都没有挨过呢!怒火压不住,“你怎么能做那样的事了?那般唐突佳人!简直无礼!我都要不认识你了!”
魏瑛沉默了。
为什么做出那么失礼的事呢?因为她走路的姿态很像鹤仙。
可是看正脸又不像了,鹤仙生得像小姑姑,她跟小姑姑却没半点相似,眼睛不像,鼻子不像,脸面还不像,总之完全不像。
但她也善书画。
难道世上真有这么多巧合?
会是吗?
脑中还混着,人就已经冲了出去……
善来被刘悯拉进了一处酒楼里。
会贤居,好像听说过名字。
她只是听说过,刘悯则是熟得很了,才进去,就有堂倌迎过来,笑着喊刘公子,问他:“今日还是二楼雅座吗?”
刘悯点了下头,堂倌就走前头引路了。
上楼的时候问:“菜也是老样子吗?”
“老样子,加一条鱼,鲥鱼有吗?有的话,蒸一条,没有就要鲈鱼,再烫一碟干丝。”
蒸鱼和干丝,都是善来爱吃的。
堂倌忙应是,走到一处屋前,推开了门。
“两位快里头请。”
堂倌很懂规矩,眼睛只盯着地瞧,一点也没使善来发窘。
善来还从没吃过酒楼呢。
“坐吧。”
才坐下,堂倌就来送茶水,搁下壶就退了,屋子里就又只有善来和刘悯两个人了。
“你怎么出来了?还以为看错了……”
不问她都快忘了!
有些话是一定不能往外说的,但对面坐的是刘悯,那就没什么好隐瞒的了。
人挨过去,竭力压沉了声音,把秘密都说出来。
“……好吓人,真怕走不出她家的门,她两个哪里像姐妹?分明是仇敌!斗起来,什么都不顾,什么话都敢讲……我真长见识了。”
两位小姐怎么样斗法,斗成什么样,刘悯完全不感兴趣,他关心的是,刘府任由靖国公府把善来带走了。
她虽然没有多说,但是他知道,那时候她一定生气了。
忽然就没心情做任何事。
他一直不说话,只是低着头。
他不高兴。
意识到这一点后,善来停下了她兴致勃勃的讲述,小心翼翼地问他:“你怎么了?”
“没怎么。”
“你骗不了我……到底怎么了?”
刘悯抬头看她。
娇娇弱弱的一个人,脸上怯怯的。
他没护好她,叫她受了委屈。
“以后再有这样的事,就说不去,跟她
们讲清楚,是我不叫你去。”
他都知道。
轮到善来沉默了,不说话,只是望他。
一直到小二过来上菜。
“快吃吧,都是你喜欢的。”
心里有点慌,做事情没头没脑,以至于失了体统,做主子的竟给奴婢布起菜了。
回过神时的确愣了一下,但是转念一想,有什么大不了的,他为什么不能给她布菜?这样想着,也就安之若素了。
这样好,善来自认做不到无动于衷,心湖来到了黄昏时候,是盛夏的黄昏,因为有毒日头照过一整日,这时候湖水是温的软的,水草没力气地轻轻摇着……
特别好的怜思,一直都待她很好,比他的祖母秦老夫人还要好……
她不知道这会儿还能说些什么,因此只是低头默默拣饭。
她一直就是个猫儿食,一筷子下去,挑起的不过五六粒米,慢腾腾送到口中,再慢腾腾地嚼,嚼透彻了才肯咽下去,不待吃饱便已累饱了。
看得人无奈。
“跟你说过很多回了,不多吃,身子永远好不了,也不知道究竟是跟谁学的,不好学,这样子吃饭,就为了好看,顶什么用?一点不是在。”
闻言,善来也无奈了。
“……我也和你说过的,只能这样,要是吃得快了多了,会不舒服……”
他冤枉她!她有点委屈,但不想跟他争论,所以只好引渡话题。
“你今天怎么出来了?”
国子监不许外出,他自己说的。那年去国子监看茶花,本来很高兴的,但到了约定地点,竟找不见他影子,等好久才有个人来问。花好看,姹紫嫣红如烟似霞,可是她一直提不起劲,他说了好些话,她一句也没有答,这么过了好久,他终于意识到她不太对,问她怎么了。那时候也是觉得很委屈,他敢问,她有什么不敢答的?于是质问他为什么不去接她,要她等那么久,他听了急忙跟她解释,说国子监不许学生无故外出,他没办法,托了师兄,却没想到所托非人。
当然,以他的身份,要出去是很容易的,但那会儿他做什么都小心翼翼,不敢行差踏错一步。
他只说了那一句话,已经足够,善来什么都懂,她不舍得难为他,“好,我知道了。”
我都知道。
“……饭堂换厨子了,换成了宋博士的内侄。”
是真不好吃,他坚持了半个月,实在撑不住了,就每天溜出来吃,中午事多,时间紧,只能就近胡乱吃点,因此傍晚这餐就得吃好点。
可是饭再好,一个人吃,终究吃得没滋没味。
所以那会儿看见李想,心里是真的高兴——李想早不在国子监了,他祖母自从那年春天摔了一跤后身体就不怎么好,总觉得自己时日无多,闹着把孙儿从国子监弄了出来,因一直拘在身边,以便随时都能见着。
可是他身边竟然站着善来。
刘悯很喜欢李想,这是他在京城的第一个朋友,一个好人,待他十分真心,但是他和善来站一起,他就不喜欢他了,不仅不喜欢,还很讨厌。
李想还在国子监时就常问刘悯有关善来的事,问完这个问那个,还经常发感慨,说姚姑娘真是好漂亮,明丽动人妩媚风流,性子也好,柔情似水……听得刘悯心里烦,很后悔当初带他过去。不料还有更过分的。李想只感慨还不够,竟然还求刘悯再带他去见善来,说他想姚姑娘想得睡不着,眼前全是姚姑娘的影子,应了那句古话,寤寐思服,辗转反侧……
刘悯当然是不答应,怎么都不松口,李想也就没办法,气急了也放狠话,但也只停留在嘴上,从来没做到过,后来他就离开国子监了。本来刘悯还担心,怕他到护国寺骚扰善来,实际他也真去了,也真叫他见着了,但是见完之后他去找刘悯,哭丧着脸说,姚姑娘不喜欢我,她心里有别人,你说,姚姑娘喜欢的那个人,会是什么样子啊?
反正不是你这样的。
刘悯就此原谅他了。
可他真是好有毅力,明明已经知道善来心有所属,但还是经常往护国寺去,见着人的时候少,见不着人的时候多,而且就是见着了,善来也不怎么理会他。
久而久之,连刘悯都觉得他有些可怜了。但还是不愿意同他说明自己和善来的事。
本来已经不怎么在意这事了,没想到真见到了,还是气,而且是很气。
“不要再和李想说话,以后见着了,记得能躲就躲。”
“为什么?他不是你的好朋友吗?你们绝交了?怎么没听你说过?”
“……没绝交,但是你不要和他说话。”话讲得吞吞吐吐。
善来什么都懂。
她忽然觉得整个世界出奇的安静,除了自己的呼吸和愈来愈重的心跳声外,万籁俱寂。
“……本来也和他没交际,不过是他去护国寺给他祖母祈福时见过几面……”
说完有些懊恼,她觉得自己的声音过于明朗流利,过于欢快……
好在刘悯的声音也很欢快,“嗯,以后不理他,快吃饭,要凉了。”
“嗯。”
嚼了一口饭正要咽,突然一声巨响,门被撞开了。
善来给这变故吓得呛住了,侧过身捏着喉咙剧烈地咳。
门一开,刘悯就站了起来,朝门口的不速之客怒瞪过去,但是善来那边闹出的声响实在太大了,叫人没法不在意,于是刘悯顾不得管来人了,赶忙跑过去给善来拍背。
那口气顺过去,又喝水,总算好了,可是已经咳得身弱体虚,头晕目眩。
真是受了好大的罪。
都怪这个人。
幽幽地看过去,如泣如诉。
魏瑛心头轰然一声。
对!就是这样!鹤仙就是这样!身子不好,经不住日头,也淋不了雨,出去走一遭就要抱恙,别人都好好的,只有她这样,因此总是流露出很委屈的表情,像是受了谁的欺负……
简直是扑过去,攥住她的胳膊,像是抓住救命稻草,但声音是克制的。
“……姚姑娘是哪里人?是兴都人吗?你的官话讲得很好……”
他直勾勾地看着她,像是要把她这个人看透彻,要她无处可逃……
这个人也认识我。
她这样想。
但是……
她忽然看向刘悯。
或许他们的确认识,可又能怎么样呢?她是不记得了,可爹是知道的,爹不叫她来京城,世事变幻,沧海桑田,过去已经不重要了,现在的她有安稳的生活,有喜欢的人……
她不要赌。
“不是。”她也直勾勾地看他,坚定地回答:“我是萍城人,一直跟着父母待在家里,十岁时才头一次到兴都来,官话是这几年跟着身边人学的,讲得也不太好,常带着乡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