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时只顾逃跑,画当然是不记得拿,因此只能重新画过。
除了已经描过的飞禽以及应下的山水石林外,又另外画了楼台,群鱼,游仙,以及几样善来只在萍城见过的名字不怎么大方的山花,都是一些衣料上不怎么常见的纹样。
一天就画完了,画完就拿去晾,嫌干得慢还求人拿扇子帮她扇,七八个人,每个摇着扇子,围在画纸前,小心翼翼地扇风,画干了,立马收进画筒里,找人,往靖国公府送。
她当然不会再去靖国公府,那两位小姐想必也不愿意再见她,大家自此相忘江湖最好。
善来心里是这样期盼的,她肯定会管好自己的嘴,只求靖国公府那边能容人。
其实她也清楚,为求稳妥,
近来还是不出门的好,但是不行,她必须要出去一趟。
她得到护国寺去。
送书稿。
弘彻方丈所作一百四十七篇论著,编纂成集,以做晓世之用。
善来虽在佛理上没什么太深的造诣,但是写得一笔好字,所以是由她来抄录,抄好了,拿给工匠去刻,刻完了,就竖在寺里,人人都能看。
抄了大半年,终于完本。
要赶快送过去,还不能交给旁人代劳,太不尊敬。
所以选了一个吉日,沐浴焚香后,恭敬地将纸匣抱于胸前,一路小心护送至护国寺,亲自呈到弘彻跟前,全了她的孝心。
弘彻依旧少言,善来也没什么多余的话要讲,于是行礼告退。
退出来,就要回去。
她已是妙龄,又负美貌,所到之处,总有人交头接耳,目光牢牢定在她身上,使她很是不自在,所以出门要戴纱,她不太喜欢,于是渐渐的也就不怎么出门了,更不要说像先前那样同僧众在一起劳作了。
接送她的马车就停在山下的集市边,她在山上的时候,车夫可以在集市闲逛,不会太无聊。
集市是很热闹的,因为不是每天都有,逢五才开,一月只开三次,做什么生意的都有,善来曾经也去逛过几回,很是兴致勃勃,但因为始终见不到好东西,也就失了兴致,再不去逛了。
已经瞧见马车了。
人很多,不得不抬起两只手紧紧地攥住头上的纱,免得被扯掉刮掉。
只有十几步了。
然而身边忽然涌出很多人来,一波又一波地朝她拍过来,直把她挤得晕头转向,几乎站不住。
头纱已经顾不上了,两只手像桨似的那么拨着,想给自己划拉出一条出路,可是徒然无功,她在人堆里越陷越深了,一会被推到这儿,一会又被挤到那儿。
心里真有些慌了。
这时候,她被人攥住了右手。
这个人揪着她往外拖。
有人帮她。
她松了一口气,由着这个人带她出人堆。
终于出来了,赶紧深吸两口气,缓解胸口的憋闷,然后就要道谢。
“太谢谢了,不然真不知道要怎么办呢!”
帮了她的是一个中年妇人,黑发白脸,风韵犹佳,装扮得也很富贵,衣裳上绣着大片的花,头上腕子上都有首饰,只是神色过于冷了,尤其一双眼睛,冷冰冰没一点温度,没一点感情,一个眼神就浇灭了善来的全部热情,心里咯噔一声。
不对,都已经出来了,旁边已经没有那么多人了,她为什么还在拖着她往前走?
“请停下!我不能再到那边去了!我家里人在另一边,我得过去找他们!”
一边说,一边挣自己的手。
挣不开。
不对,这不对。
“叔!王叔!王叔!!”
一只手突然冒出来捂住了她的嘴,把她的呼喊挡了回去。
这时候还有什么不清楚?她这是落进人贩子手里了。
放开我,放开放开放开!
她大喊,同时绞动全身,然而听到的只是“唔唔”,手上的束缚也没有解除,这时候她想到还有牙齿,于是奋力地咬下去。
她听到一声惨叫,同时新鲜的空气奔涌进她嘴里,充盈了她的胸臆,她发出了她迄今为止最有中气的一声呼喊,
“救命!有拐子!救……”
虽然她的喊声戛然而止,但是已经发挥了效用,有人拦在了前面。
“光天化日!你们敢拐人!”
几声义愤填膺的附和。
善来和这两个拐子的周边瞬间被清了出来。
得救了!
然而还没来得及松一口气,就听见那妇人着急忙慌地说:“什么拐子!她胡说八道!我们是她家里人!哎呀!说出来脸都要丢尽了!我是她娘,亲娘!这是她哥哥!各位不知道,她吃了豹子胆了!敢跟人私奔啊!这是好人家女儿能做的的事吗?”她一脸的羞愤,不住地跌脚,“放着我们给她说的好亲事不要,要嫁一个油嘴滑舌的货郎!这不是要我们的命吗?这要成了,我们一家子以后还怎么活!”
“你们真是一家子?”
“当然是了!这是我养了十五年的女儿啊!她脚上穿的鞋都是我亲手给她做的呢!十五年啊,含辛茹苦,操心受罪,没想到养出一个仇人来啊!说我们是拐子!那短命鬼才是拐子呢!拐我的女儿!我这是还没来得及报官呢!”说着就捂着帕子哭起来。
这妇人有几分颜色,善来也是单看眼睛就知道是美人,而且也跟这妇人一样穿锦衣戴首饰,还有那青年,也是一身潇洒风度富贵气象,确实很像一家人。
不少人都信了她这套说辞,“哦!原来是这样!真是太不像话了!好好的小姐,碰见个男人,说几句话好话就被勾去了,爹娘不要了,家也不管了!怎么得了!”
艳情事一向为人津津乐道,碰见了,怎么都要凑个热闹,还要把热闹拱得越大越好。
“太不像话了!一个贵小姐,那么多好的不学,偏学着做奸夫淫、妇,呸!不害臊!”
“该浸猪笼!”
“嫂子,千万小心点,说不定肚子里已经有孽种了!”
一堆人附和,然后更下流的话就出来了。
越来越不堪了,青年怒发冲冠双目如火,拳头攥得咯咯响,妇人白着脸,手足无措,
“……各位别胡说,她以后还得做人呢……”
这当然是一家人。
没人再不信了。
众人依旧义愤填膺,不过已经不是对拐子,而是不知廉耻的淫*妇。
善来早已经失去了听觉,脑子里一团浆糊,四肢发软,举步无力。
妇人拖着她继续走。
这回没人拦着了。
善来不知道该怎么办,她向周围人投去求救的目光,然而回应她的只是冷眼,以及意味深长的坏笑,日头很毒,强光照耀着,逐渐扭曲了他们的面容,最终变成一片漫漶……她已然乏顿到极点。
只能这样任人宰割吗?
不,不……
舌尖向前伸去……
她已经很久没有反抗了,掳她的人放下了戒心,所以当她像野牛一样往前冲时,这两个人竟没锢住她。
疯子一样,大喊大叫,横冲直撞。
撞倒了瓷器摊子,哗啦啦碎了一地。
“嘿!这你们得赔!不赔不准走!”
一句话,醍醐灌顶。
不止是瓷器摊子,还有糕点摊,布摊,蜜饯盒子……
“疯了是不是!疯了也得赔!赶紧掏钱!”
怕她们跑了没有钱,急忙堵上去。
这也是热闹。
“赔钱!”
“赔!肯定赔!我们都赔!先放手!哎呀!拉住她,别让她跑了啊!拦住她!快拦住她!”
已经跑远了。
然而这边只管要钱。
“快点给钱!你给不给!”
不给就拔首饰,首饰也是钱,而且是很多钱。
有人打样,就有人有样学样,眨眼间妇人身上的首饰就已经被人扒光,连耳环都没放过,但到底是不是那些摊主人扒的还真不好说。
“起开!给我起开!”
妇人并不在乎那些首饰,她只是想出去,要抓的人已经跑了没影,但是出不去。
她的同伴,情况并不比她好多少,但因为是个男人,又年轻,所以他冲出去了。
往那个背影消失的方位冲。
善来嘴里已经有了血腥味,但是她不敢停,她不知道自己在哪里,也不知道要往哪去,只是跑,只是狂奔。
绝不能落到拐子手里。
否则就完了。
她的前方是山林,而且是荒林,碎石满地,荆棘横生,鞋子烂了,袜子也破了,甚至衣裳也勾烂了,不要紧,只要能把拐子甩掉,这些都不要紧……
喉咙好像撕裂了,好重的血味,腿也忽然好酸,还有手臂。
但是不要停,求求你,别停下来,往前跑,跑……
“跑,快跑啊,往前跑!别回头!”
是谁?
谁在和我说话?
又是谁在哭?
哦,原来不是哭声,是水声。
一条大河,势若奔雷。
大河。
一处大泽,雾霭氤氲,朦胧恍惚,前后彷徨,左右踟蹰,正是犹豫之间,脚下忽然冒出许多水鬼夜叉,狞着苍青的脸,拖着人要往水里去,纵然全力挣扎,却终究还是被黑水吞没了口鼻……
狠狠一个激灵,惊得她从地上弹射而起。
喘,重重地喘,鼻息咻咻,拖泥带水。
“在那!”
铛,铛,铛……
这又是什么声音?
她僵硬地回头,没血色的脸,无神的眼。
火光飞舞,一群人,抑或是鬼?五官全是一片片的虚影,混混沌沌瞧
不清楚,她眯了眼睛去看,已经离得那么近了,也还是看不清楚。
怎么都看不清楚。
逃不掉了。
她这样想,任由这群人把她提起来。
到底是人是鬼?
她勉力睁开眼睛,看过去。
这次看清楚了。
一张脸,轮廓拧成一团又散开,飘起又落下,逐渐清晰。
是个人。
一个人。
这个人把她往林子拖,她看着他,还是在想,原来是人啊。
忽然,脸上一热,激得她一抖。
她回了神。
眼前一大片红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