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青黛每次出诊后都会写医案,绝无遗漏,多年来一直如此。她把这件事看得很重,从来都是自己亲手写,绝不假手他人,而且不管多忙多累,落笔时永远端正虔诚。
她的医案除病人的名姓、职业、病症、诊断以及治疗办法外,还会记录一些病人曾说过的话,关于她们的脾性好恶……
她一定要成为名医,她发过誓。
如今她真的是了。
“怎么看起这东西来了?”
善来答:“婶子有事出去了,我一个人待着,有点无聊,也不知道你什么时候回来,就随手找些事来做,你不介意吧?未经准许就动你的东西。”
“这有什么?”楚青黛放下托盘,笑着说:“我这里难道会有什么连你都不能动的金贵东西?当然是你想怎样就怎样,我还要谢你赏脸呢,怎么样?你这聪明人,可瞧出什么门道来了?”
善来笑着摇头:“术业有专攻,我看这个,如观天书,一点头绪也没有。”
“人也不是生下来就会走路的,你没学过这些,看不懂也在情理之中,但是你说它是天书就有夸大了,哪就到这地步了?哪些看不懂?”
善来把册子递过去,笑说:“全都看不懂,还给你。”
“怎么可能?”楚青黛接过册子,拿在手里快速地翻看,“我写的可都是人话,你怎么会看不懂?”
这话讲得诙谐,善来听了,抿嘴笑起来,笑得眼角弯弯的。
真好看。
看懂看不懂的,已经完全不重要了,管它呢。
“人就是要多笑,开怀,对身体好,何况你又这么好看,更应该多笑,我们瞧了心里快慰,你可就是造福苍生了!”
“楚大夫讲话真悦耳,怪不得所到之处人皆欢迎。”
说起这个,楚青黛可是很得意,“瞧着吧,我以后肯定是名扬四海,到时候我要开一家医馆,不单治病救人,还要收学生,只收女学生,把我的本事全交给她们,叫她们也过我这种日子,就像你说的,所到之处人皆欢迎,有钱有地位。”
“那可太好了,我要是能晚出生四十年就好了,就生在你的医馆周边,大一点就到你的医馆里当学生,有一技之长,这样就算全家都没有了,只剩我一个,我也有出路,不必卖身做奴婢,任人欺辱……”
这话听着……
楚青黛有些后悔,觉得不该说那些话,勾起她的伤心事。
本来她都已经笑出来了……
正想赶紧说些什么把这话题带过去,她却突然站了起来,说:“不早了,姐姐,我得回去了。”
楚青黛也连忙站起来:“我送你。”
善来点了点头,没有拒绝。
亲眼看着人安然无恙地走进了门里,再也看不见,楚青黛才转身离开。
路上走的时候,心里很觉得难过,多好的一个女孩儿,命却这样苦,以后可怎么办呢?匹夫无罪,怀璧其罪,要单纯只是个婢女,怕是还好些,邱小姐这回没把她害死,那夏小姐春小姐呢?
唉。
一得了闲,就想这件事,想着为她找一条出路。
楚青黛是真心对善来好,她一直念着善来对她的恩。正是因为那一年善来生病,要女医,她才有机会到刘府去,高宅大院,主人是权贵,不是贩夫也不是走卒,后来又到乐府,更了不得了……
是善来成全了她
其实真论起来,她真正的恩人该是乐夫人,而且只要她有本事傍身,也未必没有别的出头机会。
但归根结底,善来是一切的根源,且又那么讨人喜欢。
就是忍不住想对她好啊。
很挂念她的伤,想着一定得挤出些空闲过去瞧她。
没想到她竟自己找过来了。
“怎么过来了?脚难道已经好了?”
不好可不能乱走动啊,伤口裂多了,一定会留疤的。
“没好呢,但是药已经用完了,我过来再和你要些。”
“用完了?”
那可是大半盒。
就算是用完了。
“这种小事,随便打发个什么人来不就好了,哪用亲自跑一趟?脚这种地方本来就不好养,偏你还爱动,走路的时候伤口不疼吗?这样不留疤才怪呢,到时候哭都没地方哭。”
教训完,就开始开柜子拿药。
还没找到呢,丫头突然跑过来,说前头有人来请医,点名要楚大夫。
楚青黛还是分得清轻重缓急的,当即转身去拎药箱,利落地背到身上,指着善来对小丫头说:“待会儿找盒玉凝膏给她,再叫人送她回去,一定要确保她安然无恙。”一边说,一边整着衣裳往外走。
小丫头往外送她,也是边走边应。
楚青黛又问:“谁家的人?”
先前也都是这样,出门前一定要问清楚是谁家,去过还是没去过,要是去过,是和善还是难缠,都能提早有个准备。
问之前的确是没想到会是这种情况。
“是都转运使邱大人府上的。”
这……
要是善来今儿没来,楚青黛犹豫过后肯定还是会过去,但是善来偏偏就在,楚青黛是真的不太好意思。
“……我病了,我过不去,叫他们另请高明吧!”
说完就往回走,才转过来脸,就看见了善来,清凌凌一双眼,也正看着她呢。
看得她心里发虚。
这肯定是听到了。
就这么两步路,哪能听不见呢?
还好她果决,一点都没犹豫,不然真没有脸。
“姐姐,怎么回来了?是忘了东西?”
“不去了不去了。”楚青黛在门口连连摆手,“以我现在的家底,以后就是什么都不干,我也饿不死……不差这一份诊金,正好我也累了,我在家歇着。”
话音才落,胡氏的声音就远远地传了过来:“青黛,你怎么还不来?人都等急了。”
楚青黛张口正欲回应,善来却比她先出了声,朝外头喊:“婶子别急,姐姐这就过去了。”
胡氏先应了一声,又问:“说话的是善来吗?”
善来说是,隔着墙,胡氏的声音显而易见变得欢快起来:“我先到前头去,等答复了人家,我就回来。”
“好,我等
着婶子。”
应付完胡氏,善来再次看向楚青黛。
楚青黛有点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姐姐,为什么不去?”
你说为什么?我是为了谁?
“我知道姐姐是为我,因为心里替我不平,所以不愿意到邱家去,姐姐,你心里有我,我心里当然也有你,你一路走到今天,个中辛苦……姐姐,一码归一码,你不能不去,真为我好,你就该到更多府上去,认识更多的人,功成名就,做我的倚仗,姐姐,我心里都清楚……你今天要真为了我不肯过去,我心里怎么过得去?”
善来就是这样好啊,人美,心好,通情达理,知恩图报……
反观这位邱小姐,真是连给善来提鞋都不配,亏她还是个千金小姐,日子过得不知比善来好多少倍,却养出那么一副歹毒的心肠。
呸!
活该!
楚青黛收了号脉的手,站起来,咳了一声,然后转身对王夫人道:“小姐这是因为肺经风热所引起的肺风疮,没什么大碍,喝些清肺解热的汤剂也就没事了。”
一码归一码,楚大夫是好大夫,正经事上不胡来。
大笔一挥,药方就开出来了。
黄莲解毒汤。
黄莲黄芩黄柏栀子。
就吃吧,吃了就能好。
王夫人看了,“这……可还有别的方子?我这孩子怕苦,这药要是煎出来……”
楚青黛不慌不忙,气定神闲,“夫人,心苦才能明目,小姐是心悸难安才有这病症,心苦了,也就不想别的事了,病自然而然就好了。”
“但是这……这……真没有别的方子了吗?”
“当然有,而且也不苦……”
王夫人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
“就是见效不如这个快,我是觉着,这疮是生在脸上,又这么些,而且有些已然严重到了一定地步,还是下猛剂好些,好得慢了,小姐受罪不说,风险也大……”
反正一屋子里就她一个懂医术的,还不是她说什么就是什么,就那一脸的疮,她可不信她们敢请别人来看。
这话是掐着王夫人的命脉说的。
对啊,这疮是生在脸上,是脸啊……
王夫人咬了咬牙,心一狠脚一跺,
“就吃这个!”
只要脸没有事,苦算什么?
楚大夫矜持地点了点头,提了药箱就要走。
王夫人急忙把人拉住了,“大夫,不开些外敷的药吗?治这种病症,不都是外敷内服吗?”
“其实吃汤剂也就够了,不过夫人既然开口了,不敢不从命,也不用什么方子,夫人就叫底下人到园子里找些长命草,洗净捣碎,给小姐涂到患处,有效用的。”
王夫人不知道长命草是什么,她不知道,却又在她的园子里长着……
那不就是杂草?
那可是她女儿的脸,用杂草?
“就没有别的方子吗?”
楚青黛有点不耐烦了。
最讨厌的就是这种,这个不行,那个也不行,什么意思?难道是我要害你?
真想翻白眼。
本来就看你们不顺眼。
“也有啊,用的都是珍惜难得的贵重药材,磨了粉,用蜂蜜调了,睡前净脸后抹在患处,一炷香后再洗去……这种效用的确是更好一些,但的确价贵,而且要配药、磨粉、调制……远不如直接抹长生草方便,更何况这药还是我家的,我祖父留下的方子……我得为自家的名声考虑呀……”
钱财对邱府来说根本不算什么。
“大夫您多虑了!大夫的苦心我能了解,但我们为人父母,想的就是孩子好……我们就用这个!”
“那好,我这叫侍从回去取药。”
到僻静处,对同来的丫头讲:“我屋里右边的柜子,第二层,最左边的白坛子,红纸签写着丹参白芷,你回去装一盒送来,记住,去前头找玉盒,要最贵的……”
丫头去了。
楚青黛心里得意,什么名贵药材?不过是丹参白芷赤芍地丁而已,前几天她脸上也长了一个疮,调来给自己用的,现在就匀一点给这邱小姐,然后狠狠宰邱府一笔,拿去给善来。
这是他们该掏的。
等了好一会儿,丫头去而复返,却没有带药来。
“……我取坛子时不小心,摔了一下,扑到柜子上,坛子全碎了,都混在一起……”
“怎么办?”
楚青黛听了不禁气结,怎么这点事都办不好?但话出口却是:“你没摔着割着吧?”
丫头摇了摇头,“还好姚姑娘在一旁拉了我一把。”
人没事就好。
楚青黛对王夫人讲,说家里人一时疏忽,药没收好,已不能用了,要重制,实在不好意思,这样耽误事,但其实这种脸上用的东西一向都是新的好……
王夫人还能有什么说的呢?当然是劳烦大夫了,还请快去快回,不胜感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