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悯突然回来了。
二十七,还不到放旬假的时候,但二十八是乐府张老夫人的生辰,他作为外孙,当然要过去祝寿。
善来不知道他回来,也就没有去接,她好些天不出去了。
刘悯等不见人,就到耳房来找,见人歪在床上,一副恹恹样子,就问:“是病了吗?”
善来见到他,有一瞬间的恍惚。
也不知是为什么,分明几天前才见过,这次再见却使她有一种长久不见的沧桑之感。
她看着他,竟无端觉得委屈,胸口堵闷,眼底有泪。
刘悯在床边坐下了,伸出手去探她的额头,说:“我看你很不对,是不是真病了?”要是真病了,得赶紧看大夫。
善来不答他的话,只把额上他那只手紧紧抓到手里,一双无辜的眼睛,深深地望他。
这样的委屈。
“你真的很不对。”说着,就要站起来。
善来拉住他,“别走。”
“我不走,我去叫人给你找大夫。”
“我没有生病。”
“真的吗?”
“骗你做什么?”
这说的也是,但她看着真的很不对。
“可是有什么不如意的?你同我说。”
不如意……
太多了,可是全都不能同他说。
她的不如意,桩桩件件都与他有关,但她不想叫他知道,因为他也没有错,他做错什么呢?也不对,他还是有错的,他错在待她太好。
他待她太好了,以至她动念起心,生出了妄想。
心里陡然一酸。
人就此清醒了。
“怎么这时候回来?”
“明日要到乐府去,老夫人做寿。”
原来如此。
善来点了点头,又问他:“你备了什么礼?”
“我手抄了一本经,另请了一尊白玉观音。”
这礼妥当,任谁也挑不出错来。
善来放了心,再次点了点头,又同往常一般问起他这段时日在国子监的生活。
很平常的一件事,每次他回来,她都要问,他也都会讲,很有耐心地讲,事无巨细。
然而这回他却不说话,视线也转到别处。
善来不明所以,赶忙问:“怎么不说话了?”很怕他有什么不好。
他把头转了回来,但还是低着,脸也有些红。
还是不作声。
善来有些急了,摇他手臂:“你说话呀!”
他慢慢从胸口处摸出来一个盒子。
一个花形黑漆嵌螺钿的盖盒。
“……给你的,你看喜欢吗?”
“是什么?”说话的时候,已经接过来,并打开了。
是胭脂。
色如榴花,芳香扑鼻。
“喜欢吗?”他又问了一遍,声音里有些不易察觉的羞赧,“我不懂这些,但听说是很好……”
当然是很好,色正,香也清,比她平时用的好太多了。
善来实话实说,但是不免要问:“你怎么会有这个?”
“那日恰巧经过姹紫嫣红……就买了。”
真的是恰巧,吃过饭要回去,路上看见了牌匾,就走了进去。
也不止买了胭脂,还有一盒宫粉,小银盒子,雕花刻鸟。
真是恰巧路过。
但也不是无缘无故就往胭脂铺子里去。
国子监里有许多富贵人家子弟,花一些钱,买个资格,将来好考科举。
这种人一直都有,但也一直不见什么真正有出息的人,所以也就一直被人瞧不起。
刘悯倒不至于瞧不起人,他对这些人一向没什么恶意,因为觉得与他无关。
那天下学,回号房换衣裳的路上,遇见七八个这样的人,聚在梅树下。
一个问:“子章,早想问你了,下午才过来上课,脖子上又顶着这么个印,怎么回事啊?”
另一个人,也许是子章,很得意地反问:“你说呢?”
一群人开始起哄。
一个人又问:“怎么得手的?也教教我们。”
子章说:“我给她买了一盒胭脂,呶,就是这个,都来瞧瞧。”
有人不屑:“一盒胭脂就叫你得了手,这卖酒女也太不值钱了些,那早前又装什么烈女?”
子章驳道:“什么叫一盒胭脂就叫我得了手?那可不是普通胭脂,姹紫嫣红的顶级货色,就那么一小盒,要了我五十两,好东西呢,这就是,一天一夜也没见掉色,香也还闻得见呢。”
“五十两,一盒胭脂,你倒也舍得。”
“谁叫我喜欢她呢。”
一群人又开始笑。
刘悯同这些人一直没交集,对他们追香逐玉的浪荡事业没有兴趣,于是面无表情地走了过去。
这事他根本没放在心上,然而路过姹紫嫣红时,他不但完完本本地记起了这一桩事,还想起了另一桩事。
也是他不久前偶然听到的。
善来站在檐下,和紫榆说:“府里采买来的胭脂越来越差了,色不好,又薄,涂哪里都痒。”
所以他走进了姹紫嫣红。
这其实也是一件寻常事。
但凡他在外头见着什么好的,就会买一份带给她,真的很喜欢看她见到那些东西时的惊喜样子,总使他想起那几年在萍城收到她书信的他自己。
但这一次因为有那群人讲的艳情故事在,他觉得很不好意思,仿佛自己也成了那天人群里的一个,做了不正经的事。
所以脸红,所以讲话吞吐。
他真不是他们那样的人,他对她绝没有一丝一毫的不尊重。
所以他才会这样子。
善来也想起胭脂的事,那天真的只是随口一说,说完自己都忘了。她一直不爱这些东西,但是府里采买这些给她们,大家都用,她实在不好不用,她最不想的就是叫别人觉得她以为自己同旁人有什么不一样,所以也跟着把自己的脸当画纸,在上头描红画绿,上了妆,是完全不一样的感觉,妩媚娇美太过,像是她一瞬之间长大了,变成了一个大人。所以真的很不喜欢摆弄这些。胭脂用着不舒适,正给了她正当的理由,落得轻省。
没想到他会把这件事记在心上,买来好的东西给她。
他真的待她不能再好。
真的好。
这使她心中生出勇气。
二十八日黄昏时候,刘慎带着妻儿自乐府回返。
善来一直在广益堂中堂等着,刘悯才一脸委顿地走进来,她就快步迎了上去,对他讲:“我有话同你说,随我来。”
刘悯也不多问,揉了揉脸就跟着她往外去,一直走到园子里,水塘边。
柳树底下站了,善来抬起脸,直勾勾地盯着刘悯看,同平常很有些不一样。
刘悯觉察到她的不对劲,问她:“怎么了?你要同我说什么?”
善来没有出声,只是平静地蹬掉了右脚的鞋,又弯
腰利落地除掉了袜子。
刘悯给她吓了一跳,当即慌乱地四下里看,见真的没有人,才又重新把心放回腔子里,“你做什么?”眉紧皱着,声里很见气恼,两步走过去,要弯腰给她捡鞋。
善来把鞋踢到了一边,不许他捡。
刘悯觉得莫名其妙,“你究竟是要做什么?不怕人来?”
“我不怕。”善来说,“怜思,事到如今,我什么也不怕。”
刘悯更不懂了,看着她,满脸的疑惑。
善来抬起右脚。
夕阳犹有余晖。
善来养伤很细心,不敢大意,因为真的怕留疤,养到现在,伤得轻的地方早就瞧不出什么了,只有蓄意地去找,才能找出那一条条纵横交错的细微痕迹来,但伤重的地方,则是大块的,成片的痂。
很难看。
刘悯不免要再吓一跳,“这是怎么了?”好好的哪来这么多伤?
他弯下腰,想要再看清楚一些,善来仍旧不许:“你站着,认真听我说话。”
她今天实在同平常太不一样了。
但刘悯愿意听她的,他站直了,皱眉抿唇,不解地看着她。
“都转运使邱家的小姐,还记得她吗?”
“记得,怎么了?”
“半个月前,她找人扮拐子,混在护国寺集市里,掳我。”
“什么?”刘悯瞬间瞪大了双眼,“你讲什么?”
善来继续道:“一对母子,母亲是娼妓,儿子是个吃喝嫖赌的无赖,两个人,在护国寺的集市上,讲我要同人私奔,而他们是我的家里人,出于无奈才绑我,集市上的人,信了他们的话,没有人帮我,我发疯大闹才逃掉……怜思,你觉得我逃得掉吗?他追上我,把我往林子里拖,撕我的衣裳。”她停住了,很平静地看着刘悯。
刘悯猛地伸手把她搂进怀里,紧紧地贴着她,颤声喊她:“善来,善来……”又说:“别怕,你别怕……”后来他一直重复这一句话。
善来听见他的心跳,比夏天大雨时砸下的雨点还要紧。
善来早已经不怕了,所以刘悯此刻的安慰并没有什么意思,不能给到她什么安慰。
“怜思,你会觉得我是脏污的吗?”
“不要这么说,不要怕,有我呢……”
他这样说。
然而他哭了。
因为他知道善来是因为什么才遭遇这些。
是他对不住她。
善来知道他在想什么,也清楚他的愧疚,但她并不打算放过他。
“怜思,”她又开口,声音还是很平静,“你觉得是因为什么,她对我做出这种事?”
刘悯整个人颤了一下,随后哭出了声音,很破碎。
“这一切是因为你不能娶我,我们之间,一定要有另外一个人……我不喜欢这样。”
说完,她也哭了,也抱住他。
“怜思,我只喜欢你,真的只喜欢你,别人我谁也不喜欢……我没有事,我只是伤了脚,有人救了我……怜思,我们一起走吧!我们有手有脚,到哪里都活得下去,我们离开这里,到只有我们两个的地方去,我只要你……我知道你也不喜欢这里,我们到别处去,过快乐的日子……”
她哭着恳求他,泪珠大颗大颗地滚落。
她求他给他们两个一条出路。
他不说话。
一直不说话
善来仰起颈,脸极力地往后去,她想要直视他的眼睛。
而他微微地别过脸。
善来感到自己的心被猛地攥了一下,血肉被攥碎了,渐渐的,她连脸上的皮肉都不由自主地僵硬下来,就此再哭不出来。
但她还是不死心,她想,他也是爱她的,就像她爱他一样,他们两个都不能失去彼此。
她是这样想的,所以她极力放柔了声音,以一种蛊惑的姿态,对他说:“你不要怕,我们……”
她没有继续再说下去。
因为刘悯忽然放开了她。
他依旧躲闪着她的目光。
他转身就走:“我去给你讨公道!我绝不放过她!”
他走了,走得很快,几乎是逃。
他的影子看不见了。
善来蹲到地上,黑暗里捧住脸,小声地哭了出来。
不住的呜咽,像困兽走到了绝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