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悯是真的恨邱晴方。
恨得很有道理。
谋害他爱的人,并且把一个他一直不愿意面对的难题闹到了明面上,叫他从此再不能粉饰太平。
听见善来讲那些话,他心中的激荡简直无法言说。
善来,一个逢人便颔首微笑的人,从容有度,进退有礼,仿佛永远不会做不得体的事。
然而她却抱他,还和他说那些大胆的话,她说话的时候,温热的呼吸就扑在他身上。
是因为他。
为了他,她变得不一样了。
只对他这样。
值得他感恩戴德。
真的好想答应她,想对她说,我也喜欢你,只喜欢你,这里的一切我都不喜欢,只有你,我只喜欢你,我也想和你到只有我们两个的地方去。
他有很多的钱。
母亲的嫁妆是他的,祖母的嫁妆也有他一半。
可是,怎么走呢?
生下来就欠母亲的命,长成了欠祖母的恩,现今也还欠着这一家的人情债。
他走不了……
所以不能答应她。
真的没有办法做到一走了之。
可也是真的喜欢她。
在外头行走,旁人说,令外祖,令舅,令兄,令弟,他见到人,喊外祖母,舅母,姐姐,妹妹,都是亲人,可是全都和他没关系,因为母亲不是他的母亲,父亲倒是,但是父亲也有他自己的孩子。
只有善来。
只有她是完全属于他一个人的。
祖母没有了,妈妈也不在了,他是一个人,看他们三个恩爱相亲……天何以待他如此?
好在还有善来。
她是有傲气的。
可书信还是一封封地送来了。
因为知道他过得不好。
没有她,他会变成什么样呢?
才回萍城的那些日子,他是什么样呢?
她是救了他命的良药。
怎么能对不起她呢?
他只想她做他的妻子,别人都不可以。
如果只因为她是个奴婢就不可以,那别人也不可以。
可是。
他说的不算。
他无法决定自己的命运。
他想,也许自己可以不娶,虽然还是委屈了她,但至少没有对她不起。
这是可以的。
他可以拖一年,拖两年……一直拖下去……
所以,怎么能不恨呢?
她使善来害怕了。
从而害得善来对他失望。
全是她的错!都是她害的!
马车颠簸得像是风浪中的小船,他不觉得辛苦,只恨还不够快。
车还没停稳,就跳下去。
邱家的人见车马停下,便迎上来行礼,因没见过,便问是哪家的。
刘悯再有气也不至于难为看门的底下人,压下火气,耐心说了。
听说是尚书家公子,赶忙请进去,又使眼色叫人快去禀报。
邱仪正吃晚饭,听说了,就放下了饭碗,边往外走边问:“有说是为什么事吗?”
下人回不知道,没说。
邱仪心里纳罕,这会儿来能是为什么事?
他当然想不到,尚书家的公子,会为了一个奴婢,明目张胆地到他家来兴师问罪。
会了面,刘悯恭敬地行了礼。
他这样,邱仪就更想不到他是来寻事的了。
赶紧搀起来,笑问:“贤侄,漏夜前来,所为何事啊?”
“来见贵府大小姐,有两句话想同她说。”
这实在太无礼了,直接打出去也使得。
但谁叫他是尚书的公子,首辅的外孙。
邱仪一口气憋下去,还是笑:“贤侄,这不合情理,不早了,你还是快回家去。”
“我今天一定要见到她,有很重要的事找她,大人还是快请她过来。”
这样不知好歹,不怪人冷脸。
“贤侄,要再说疯话,我可要叫人请你出去了。”
一声冷笑。
刘悯
也是冷笑,“这几句话,我今天是一定要说出来的,不能在贵府说,我就到外面去说,个中轻重,大人自行掂量吧!”
后生小子,这样气势汹汹目中无人,真气煞人也,是可忍孰不可忍,就是你老子,也不会这样和我说话。
但气归气,邱仪能坐到如今的位置,自然有他的本事,哪怕气得双眼带火,也还没有失了理智。
这小子嚣张得这样,到底是为什么?
一时也想不明白,真有事,该是他老子来说,再不济,也得是后宅里的长辈过来通气,哪轮得着他?
真是好奇怪。
上一刻还这样想着,下一瞬突然就明白了过来。
还是气昏了头。
他说,来见贵府大小姐。
他邱府的大小姐和他之间,可不止说亲不成这一件事……
冷汗立时就下来了。
女儿不成器,因为说亲不成,就使手段杀人。
此事可大可小。
往小了说,不过一个奴婢,死了就死了,不值什么,何况还没死,但要往大了说,他养的女儿草菅人命,作奸犯科,他算教女无方,纵女行凶……
这种事当然不能到外头说。
再没脸,只要没出自家的门,都是小事。
邱仪一点不犹豫,吩咐身边人:“去叫大小姐过来。”
先把人稳住。
但也不能安坐待毙。
“贤侄,你今次过来,尚书大人那边知道吗?”
应当是不知道,这可不是刘子修的行事风格,是他小孩子无知胡闹,提一提他家大人,也叫他知道轻重。
刘悯听了,又是一声冷笑。
以为这样能吓退他?
“大人想我父亲过来?那这可就是另外一回事了,大人若是想,我这就回去请他,左右时候还早,做什么都来得及。”
这就是养出不孝女的下场,受辱于无知小子身前。
奇耻大辱。
但同时也给出了暗示。
这事不会闹得太大。
邱仪想,他的大女儿的确该吃个教训,所以他不再作声了。
下人这时在檐下禀报,说大小姐到了。
邱仪看了一眼旁边安静站着的刘悯,皮笑肉不笑地道:“那就快请进来吧。”
邱晴方走了进来,形容憔悴,头一直低着,不愿意抬起来,说话也有气无力:“父亲找我?”
邱仪冷哼一声,“找你的另有其人,你抬头就知道了。”
邱晴方疑惑抬头。
顿时如遭雷击。
高门大宅里的仆人,又是主子近前使唤的,哪有不精明的?这刘尚书的公子眼看着是来者不善,老爷做官的人都在他跟前吃了瘪,事情怕是小不了,要是直白说了,大小姐不肯过去呢?这个风险可担不了,好在大夫人早有颓势,大小姐又毁了脸,前途有限得很了,得罪一回也没什么……
所以邱晴方只知道父亲叫她,别的是什么也不知道。
那下人担心得对,要是直白跟她说了,她绝不会过来的。
她曾经真心实意地喜欢过这个人。
那会儿她是什么样呢?
朝廷大员的女儿,绿叶里的红花,鱼目堆里的明珠,哪哪都好……
反正绝不是现在这副丑八怪的样子。
很多的痂,有几十个,大夫说,有些地方伤得太严重了,再怎么细心养,也还是有留疤的可能。
她哭了两天,眼泪淌成了河,也想过死,白绫都准备好了,临了没有狠下心。
只是留两个不显眼的疤而已,不代表她这辈子就完了。
不至于。
想开了,连害了她的庸医也不想管了。
就只想养伤的事。
常常想,也许不会留疤呢?
还没有定论,却遇见旧时心上人。
他不爱她,她可以放手,但不能接受自己落魄的样子给他瞧见。
显得她一败涂地……
转身就要逃。
才不管他来做什么。
刘悯好不容易才把她请来,怎么会叫她走?
事态紧迫,但还是要先确认,“这位就是大小姐吗?”
此言一出,邱晴方逃跑的脚,停下了。
是的,刘悯连这位邱小姐长什么样子都不知道,此前他从来没有正眼瞧过她一眼。
真的一眼都没有。
这算什么?
邱晴方怔住了,头一阵阵的发昏。
没人否认,那必定就是邱大小姐无疑了。
“邱小姐,”刘悯开口了,“你未免太狠毒!你也是女子,怎么就能做出那种事?何况你还是大家小姐!是不读书吗?想必是不读吧?要是读了,怎么会一点圣人的教诲都没学到?路边三岁小儿都懂的道理,怎么你不知道?心狠手辣卑鄙无耻,说是蛇蝎也不为过!邱君雅望非常,你也配做他的女儿吗?你这样德行,莫说奴婢,便是乞丐,也比你高贵得多了!”又转头看邱仪,“虽说邱大人一心向公鞠躬尽力,但好歹为人父母,子女的教育多少也要管一些,否则人家还以为邱小姐是因为无父无母缺人管教才变得这样呢!我也是一心为邱大人着想,不然邱小姐这般胆大妄为,谁知道下一回她开罪到谁头上呢?难道天底下的人个个都比她命贱?邱大人以为呢?我今日言尽于此,告辞了。”
说是告辞,却连个礼都没有,袖子一甩就走了。
“岂有此理!岂有此理!”
从三品都转运盐使邱仪邱大人,被一个乳臭未干的毛小子当着面肆意辱骂,毫无还手之力。
这一切都是因为谁?因为谁?
还不都是因为你不争气!
邱晴方又一次挨打了。
也还是巴掌。
但不一样的是这次不在屋里,而是在大庭广众面前。
当着底下人的面,她的父亲打她,打她的脸。
刘悯只能做到这种程度了,他的修养使他连骂人都骂不脏,只能拉着仁义道德做旗,包着自己去吓唬人,更激烈的他实在做不出来,可能是因为善来并没有太大事,他缺少可以理直气壮去伤害别人的底气,要是善来不幸有了什么三长两短……那他就真不知道自己能做出什么来了。
还好善来没有真的有什么事。
这样也就够了。
他觉得是够了。
他这样闹了一场,邱大人一定非常恼火,邱小姐想要全身而退,只怕是不可能,势必要狠狠受一番管教。
邱大人想必也不会轻易放过他,刘尚书知道了,应该也不会。
但是没关系。
他不怕。
只要善来没有事,他就不怕。
不会再有那种事了。
他是想邱晴方倒霉的,最好要狠吃些苦头。
但他真的没想过要她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