邱晴方是半夜上吊死的。
因为死得心甘情愿,所以死状并不可怖,不是传言里常说的那样,什么双目爆突带血,舌头整条吐出来……
只是颈上有一条三指宽的绳状乌痕而已。
除此之外,就没有什么了。
被放在门板上时,就好像只是睡着了,而且睡得相当恬静。
但是她的确死了。
没有呼吸,没有脉,身子是硬的,肉皮是一色的青白。
是绿瑶最先看见的。
天早已经亮了,却一直听不见里头叫人,绿瑶在主子跟前最有脸,所以是她推了开门。
一推开门,就看见了。
先是愣,然后就是高亢而持久的尖叫。
叫来了整府的人。
都想不到。
怎么会呢?
昨儿明明好好的。
老爷动手打了咱们大小姐,在前头书房,夫人快过去瞧瞧吧!
王夫人得了消息,不管有没有人,不顾已经梳洗过,披着头发就往邱仪的书房去,一路上紧赶慢赶,心急如焚,然而到了书房,却不见女儿,赶忙问丈夫,丈夫喘着气,说早已经滚了,还不滚是想碍谁的眼,把王夫人气得浑身发抖。
但是这会儿女儿更重要。
一瞬也不耽搁,王夫人转头就走。
先到女儿住处。
还好,没到别的地方去,也不见有什么异常,不哭也不闹 ,只是捂着脸,安静地坐着。
母亲的心简直要疼碎了。
两行泪,毫无预兆地落下来,擦掉,快步走过去,扯起女儿就要往外走。
“我跟他没完!咱们过去!”
咬牙切齿。
女儿却挣脱了。
“我哪里都不去。”又说,“母亲,不要闹了,何必自讨苦吃?多少给我留些脸面,只当是我求你。”
女儿这样说。
王夫人胸中烧着的那一把火,登时就灭掉了。
女儿说的对。
只是……
王夫人捧着帕子哭出了声。
“……我的儿,这样委屈你……”
“哪里委屈?不都是我自作自受吗?”女儿一张平淡的脸,声音也平淡:“母亲,我真后悔,要知道有今日,我一定不做那些事,可惜已经晚了。”
“不晚!”王夫人赶忙道:“哪里晚?一点都不晚!做人哪有一帆风顺的?谁都有磨难要受,就是皇帝,也还有不如意的地方呢,何况咱们?千万别灰心,摔了,站起来继续往前走就是了,不碍事的。”
女儿听了只笑,不说话。
不说话就不说话吧,总比哭着闹着寻死觅活强。
怕打扰女儿,王夫人也不说话了,母女两个对面静静坐着。
也不知坐了多久,女儿突然开口了,说:“天晚了,母亲快回去吧。”
王夫人说不走,今晚就在这儿住,陪着你。
女儿却不同意,“母亲还是回去,不然给人知道了,我身上的笑料就又要多一条了,我不想再给人看笑话。”
“这有什么好笑的?咱们是母女,你……”
没有敢再说下去,因为女儿露出了不耐烦的神色。
赶忙说:“好,都听你的,你别不高兴,我这就回去。”
说完,就站了起来。
女儿也站了起来,要送她。
王夫人不要女儿送,心疼她,“你歇着吧,别管我了。”
女儿听话没有再送,只是说:“母亲,真对不起,我不争气,丢你的脸,连累你受辱。”
亲母女,这有什么?都是我应该的。
王夫人当时是这样想的。
只是这样想的。
她没往别处想,所以不知道那就是女儿同她的道别。
怎么想得到呢?
怎么会想不到呢?自己生的女儿,怎么会不清楚呢?那么一个要脸面的人,人前受了辱,怎么会是那么一副平静无事的样子呢?
是她害死了女儿啊!她没有救到她……
王夫人这样想着,伏在女儿的尸身上,哭都哭不出来。
邱大人不一样。
邱大人一早就上值去了,在家时并不知出了事,底下人找过去,一五一十同他说了,说了三四回,他还是不信。
叫他怎么信呢?
好好的女儿,说没有就没有了?才十五岁啊……
他虽然打她,怨她不争气,丢他的脸,可那是女儿啊!他一天天看着长大的孩子……
就是没有了。
尸体在那里摆着。
都是刘家那小子害的,害死我女儿!
本来哭得满面泪痕,思及此,气得目瞪口歪,叠声道:“竖子偿命!偿命!还我女儿的命来!还我女儿的命来!”边喊着,边往外走。
“你到哪儿去?”王夫人喊自己的丈夫,“你回来!你给我回来!”
邱大人不应,只是往外走。
“不准去!我不准你去!”王夫人撵上去,越过人,张着手臂拦在邱大人身前。
这时候拦路,邱大人怎么会客气?
“起开!发什么疯!”
手臂只是一挥,王夫人就整个人都倒在了地上。
邱大人不管,只是往前去,到工部去,叫刘家小子偿命!
“我说了不准去!”
声嘶力竭的一声怒吼。
邱大人彻底不耐烦了,转过身就要给这碍事女人一巴掌,要她老实。
然而才转过身,脖颈就是一痛。
疼痛使他清醒了。
一根簪子,尖头正抵住了他的喉咙,
“不准去!我说不准去!听见没有!”
他从来端庄的妻子,此刻披头散发,满脸狰狞,活像个疯子。
“我要我女儿清清静静地走!”
不能闹,闹了,刘家恼了,把女儿买凶杀人的事嚷出去……
女儿就是为这个死的啊!
她那么看重自己的名声,怎么能叫她死了都不安生?
“你敢去,我就杀了你。”
“老爷,”她忽然哭了,“我只求你这一件事,给我女儿留个清白的名声,别叫人议论她的身后名……只求你这一件事,往后你要怎样,我都不管……看在二十年的夫妻情分上,求你……”
泪如雨下,泣不成声。
邱大人最终是没有去。
家里停了七日,又送到城外广成寺停了三天,方才于吉地破土安葬。
对外说是得了急病。
邱大人并没去工部闹,也没有私下去找刘慎说。
倒也不全是为了女儿的身后名。
闹是的确可以闹的,毕竟他家里真的死了人,但是真论起来,这事他家不占理。
是他女儿买凶在先,刘家人怎么不能上门来讨公道?而且也只是骂了几句,并没有怎么样,他女儿自己受不住,上吊死了,说起来也是活该,跟别人有什么关系?就是有,也不大,真闹起来,伤敌八百自损一千……何必呢?
而且也未必就能伤敌八百……
他真能从乐家人手里讨到便宜吗?
形势比人强啊!
要是知情知趣一点,念着这一条人命,乐家不能不给他点好处……
虽然仍为女儿悲痛着,但心里已经有了一番较合实际的打算了。
可是如意算盘落了空。
因为事情不知怎么竟传了出去,而且传得轰轰烈烈,人尽皆知。
邱转运使家的小姐相中了刘尚书的公子,请媒人说合,不料不成,因为刘公子身边有个美妾,根本瞧不上邱小姐,邱小姐怀恨在心,便设计奸、污了刘公子的美妾,刘公子冲冠一怒为红颜,打到了邱府去,把邱小姐骂了个狗血喷头,邱小姐自觉无颜,于是半夜一根绳子吊死了自己。
对啊!好好的人,怎么就得急病死了,一定是自杀!这邱小姐真是无德,死了也活该,就是可惜了刘公子的美妾,不知是怎样的国色天香,迷得刘公子连正头老婆都不要,邱小姐也是美人呐!刘公子真是好艳福,实在叫人羡慕,下辈子要也能做尚书公子就好了,就是做不成尚书公子,做个狂徒也好啊,那么一个美人,受用起来不怎是怎样的销魂……
传到后来,已经没什么人谈论邱小姐了,说的都是刘公子的美妾,各种污言秽语。
这时候,又开始风传,邱小姐的确定了奸计要害刘公子的美妾,守在护国寺底下扮拐子掳人,但是没能得手,因为有人路见不平拔刀相助,刘公子的美妾仍是清白人,而且这位美妾也不是单纯以色侍人,这是一个有大才的人,家里沦落了才不得不委身为妾,口说无凭,护国寺大雄宝殿的壁画就是出自这位美妾之手,人家是护国寺弘彻方丈的高徒,正因如此,邱小姐才叫人守在护国寺底下行凶,而救了刘公子美妾的人,正是靖国公府的三小姐,那时候她正在西山游赏,见人欲行不轨,于是出手相帮。
靖国公府的三小姐,一个有名有姓真真切切存在的人,出来说,是她救了刘公子的美妾,用自己的名
声,为其正名。
不信的人,事实就算摆在跟前,也还是不信,但也有人想,这肯定就是事实,那可是靖国公府的小姐,难道还能胡说八道?那可是靖国公府啊!
是啊,是靖国公府。
要的就是这样。
辜松年拿靖国公府的名号去帮一个奴婢证明清白。
简直胡闹。
跪过祠堂,又去祖母跟前挨骂。
“一个奴婢而已,你是什么人?为了她,竟然主动把自己卷进那种事里去!我看你白长了脑子!不找个人好好教你是不成了!”
辜松年无怨无悔,哪怕别人都站着只有她一个跪着。
“她在西山逃命,我既然看见了,怎么能袖手旁观呢?九年前,鹤仙也在西山逃命,那时候我什么都不能为她做……兄弟姊妹里,只有鹤仙对我好……就算祖母要我把双腿跪断了,我也还要帮她。”
因为有这几句话,辜松年不仅没有再受罚,甚至还得了赏,她的祖母亲自搀了她起来,抱着她痛哭不止。
刘悯这边却没有这么好打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