善来心里清楚,不管刘悯的话讲得多好听,除却心灵上的安慰之外,再不能给她任何东西。
因为刘家是刘慎做主。
老爷是顶温文尔雅的一个人,哪怕是对底下人,也从来都是一句重话也没有的,这一次竟动了手。
气得这样,事态想必是很严重。
所以,外头都传了些什么呢?
善来托紫榆去帮她打听。
搞清楚了,才好想对策。
紫榆是真正值得信赖的人,不过半日,就回来找她了。
“……没有传什么,就说少爷到过邱府,然后那邱小姐就死了,少爷逼死了邱小姐……只是这样而已。”
“是吗?”
“嗯。”
她点头说嗯,眼睛却躲闪着不敢看人。
心不可抑制地坠落下去。
看样子,是真的坏得很了。
再开口,声音有些发干:“姐姐,不要瞒我,这不是在帮我……我什么都不知道,怎么防范?到时候人家棒子打下来,一下子,就打死了……”
她这样讲,紫榆突然呜呜地哭起来。
“不是我不同你说,是……”
是真的不忍心啊!
但是也知道她说得对,所以就哭着,把自己知道的,全告诉了她。
有那么一会儿,善来真觉得自己失去了听觉,脑子里像有什么东西在搅,搅得她一阵阵地发晕,什么都听不到。
所以她要求紫榆再讲一遍。
这一次是从头到尾地全听见了,而且听得很清楚。
脖子上像是匝着一个人的两只手,渐渐的,两只手越收越紧,堵住了她胸中的那口浊气,吐不出,也咽不下……
她缓缓地笑起来。
是神像上惯有的那种笑,平和,庄严……
紫榆因此疑心她是疯了。
“妹妹,你怎么了?别吓我!”
抓住她的手,两只手一起,紧紧地攥住,同时哀切地望她,望着望着,又大声哭起来。
“……你怎么什么都不和我们说呢?”
受了那么大的委屈,自己一个人扛。
怪不得最近一直不说话,也不出门……
“姐姐,我没有事,她要害我不假,但没成功,有人救了我,就是靖国公府那位三小姐,那天她也在西山,她的侍卫,出手救下了我,为此还弄出了人命,就是要欺负我的那个人,他被一刀划开了喉咙,瞬间就死了……”
这是传言里没有的细节。
“天!”
紫榆猛地捂住了嘴,一双眼睛瞪得溜圆。
想不到还有人命官司!
说到底,还是个小女孩,乍然听说死了人,当然会怕。
“死个人而已,姐姐别怕,他要没死的话,我就得死了,只要想通了这一点,你会觉得他死得很应当,也就不会觉得害怕了。”
还真是!一下子就不慌了,脚也不软了,气也喘得过来了。
善
来笑道:“姐姐快回去歇着吧,多谢你跑这一趟了,我有事要忙,就不送你了。”说完,就提步往外走。
紫榆赶忙问:“忙什么去?”
“我去找老爷。”
得赶紧把这事跟老爷讲清楚。
她不想被赶出去。
不想和刘悯分开。
只是想象着不能和他在一起,心就痛得厉害,又痛又慌。
很在意自己的清白,怕别人借此要他们分离。
她急着找刘慎,刘慎也正要找她。
半路上,遇见正准备去广益堂叫她的丫头,笑着跟她讲:“姐姐,正要过去叫你呢,老爷找。”
明明不怕的,心却骤然狂跳起来。
老爷要发落她了。
怎么发落呢?
一步一趑趄。
不愿意立刻过去。
然而路有尽头,再不情愿,也到了跟前。
怕也没有用。
这样想着,终于恢复了平日的从容。
刘慎看着也是一贯的宽和温文,见她进来,点了点头,然后就说:“随我到这边来,我有话要问你。”
善来一路跟过去。
也不是什么隐秘地方,只是怡和堂东边最里头的书房而已。
只有中堂有丫头站着,外间和书房都没有,看来是不想给人听见。
刘慎坐着,善来站着,等刘慎发话。
好一会儿没有动静。
幸好善来是耐得住的性子,否则很难不慌张。
终于,刘慎开口了,“……他好些了吗?”
问的当然是刘悯。
善来是有怨气的。
亲生父亲,下那样狠的手。
“我来前,只醒过一回,说口渴,喝了两口水,实在没精神,就又睡下了。”
刘慎听了,沉默了好一阵儿才又开口:“你们多尽心,好好地服侍……”
“是奴婢们的本分。”
刘慎点了下头,转过脸,目光看到善来脸上去。
“其实找你来,是有话要问你。”
善来心里咯噔一声,想,来了。
“邱小姐……是怎么一回事?说是她使计害你,可有此事?”
善来不敢隐瞒,也不敢有丝毫的添油加醋,就依着事实,老老实实地把前因后果说了,最后强调:“我想,三小姐私下是肯为我作证的。”
刘慎只嗯了一声,此外再无表示。
着实出人意料。
“这事你受了委屈,我本该为你讨个公道的,但她已然身死,倒不好再追究了……”
这不要紧,善来自己已经讨了公道,也不好说,邱晴方的死,究竟有没有脸毁了的缘故……
但是这也不要紧了,重要的是,刘慎竟然不打算发落善来,甚至一点儿也没有为难。
他甚至还说,“我可以补偿你些别的,你有什么要求,尽可以提。”
是的,刘慎没打算发落善来,因为他也觉得,善来根本没有做错什么,这个女孩儿他是知道的,一向老实本分,很守规矩,人品贵重得比他的女儿还像个小姐,哪怕刘悯为了她拒绝了同邱家的亲事,从而闹出这一场事,那也是刘悯的错,是邱小姐的错,而不是她的错。
她的优异,不是她的罪过。
刘慎的话,使善来受到了震动。
“老爷不怪我吗?”
说到底,是因为我,才闹出这么大一件丑事。
“不是你的错,为什么要怪你?”
虽然的确成了个麻烦,他儿子入了迷,为了她甚至不愿意娶妻,但真的不是她的错,不是她自己非要成为这个麻烦的,是他的母亲,把她弄成了一个麻烦,而且当初他也是同意了的,虽然没料到她会成为这么一个大的麻烦,但他那时既点了头,就得负一定得责任,所以哪怕是他的错,也不能说成她有错。
毕竟是母亲留下的人,他对她,是有怜爱的。
“我已经都知道了,你就回去吧,好好看着他,早些把伤养好……等他好了,你还是可以再出去,多带几个人,多注意些,也就是了,旁人讲什么,不要听也不要管,你能做弘彻方丈的学生,是大造化,别因为一些小事糟践了福分,到时候天也看不下去,只怕要降灾给你。”
这是一个好人。
善来真的受了感动,哽咽着说了一声是。
“天晚了,路上别不好走,快回去吧。”
回去的路上,善来想,老夫人和老爷,都是好人,都对她有恩,他们对她好,全是看在刘悯的面子上,是想她能对刘悯好,所以,她一定得对刘悯好才行……他一直都是她的责任。
何况她还爱他。
她待他好,是真的好,心甘情愿,怎么样都肯。服侍他,给他擦脸,喂水,敷药,陪他说话,支了榻在他旁边睡,睡前最后看见的是他,醒来第一眼看到的是他,睡着时什么都不知道,但身边有他……她甚至能抛下羞涩扶他到净房。他倒不肯了,红着脸,要她离远些,见她不动,还瞪眼,但是一点也不凶,只觉出委屈来,她看着,实在好想去摸他的脸,甚至想要去吻他的嘴唇……她当然知道是不可以,所以硬生生忍下,忍到全身都觉到一阵慌乱的颤栗。
善来已经不想邱晴方了,尽管这个人死了,尽管这个人的死一定同她脱不掉关系,但是她的生活太美好了,美好到她可以理直气壮地想,是这个人先来毁坏她的生活的,所以她该死。
她真的好该死,她死得应当,自己不需要为此愧疚。
后来,紫榆跑过来,欢快地同她讲,靖国公府的三小姐出面为她证明清白,外头已经没有多少人说那些脏污话了。
太好了。
真好啊。
美丽的日子。
外面那些脏污话虽不至于令她死,但终究膈应,能叫他们不说,是一种锦上添花,当然值得高兴。
这样的日子,是只应天上有,人处其中,难免心旌摇摇,骨酥神飞,幸福得要流下眼泪。
她高兴得太早了。
而且她也不似自己以为的那般自私绝情。
邱家大爷死了,醉死的。
紫榆同她说这事时,语气是很欢快的,因为觉得是报应。
谁叫她害人呢?不仅自己死了,还连累了哥哥,就是为了她,她哥哥伤心过度,喝了好多酒,生生醉死了,罪孽又重了。
不光她的罪孽重了,善来觉得自己的罪孽也因为这条人命变重了。
邱晴方死了,她尚可以安慰自己是她活该,那这位邱家大爷呢?听说邱大人的正头夫人只生育了一儿一女……
她作了一篇忏悔文,带到护国寺去。
“忏悔我等,自从曩劫,乃至今生,因欲触法,贪嗔嫉妒,断学般若,血污佛身……”
佛前念过数遍,不敢张贴,只好焚于烈火。
也没有去见她的师父弘彻。
道理其实都懂,只是心里过不去,哪怕忏悔过,胸臆间的翳气还是散不掉。
她美丽的日子因此蒙上了一角阴霾。
欢乐的时光总是短暂。
这还不是最坏的。
这天,正树底下坐着发呆,怡和堂忽然来人,要她过去。
去肯定是要去的,也肯定要在路上问是为了什么事。
却不说。
那这必然是有大事,不然不会不给她露口风。
心中不免有些忐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