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那些话是宋小姐亲口所讲,但刘慎不是没分寸的人,他正经投了帖子,请宋备下了值到悦来庄喝茶,姿态放得极地,见了人不仅主动笑着开口寒暄,甚至还亲自给宋备端了一碗茶。
这是从来没有过的事。
就是乐源乐首辅,至今也没喝过女婿亲手奉的茶呢!
探花郎嘛,才高,心难免就傲,摧眉折腰的事从来不做,就是没做高官女婿的时候,皇帝想要他笑,也未必能如愿。
就是这么一个人,得天独厚,又运望时盛,同朝为官的人,谁没背后讲过几句酸话呢?
现在这个人却端茶讨好他。
宋大人觉得自己今天算是扬眉吐气了。
但还是气闷。
这样一个俊杰,怎么就生出那么一个混账儿子?
真的配不上他女儿。
可女儿已经把话说出去了。
场面上的人,不能缺了体面,话只要出了口,那就是泼在地上的水,收不回来了。
宋大人心中十分后悔,认为是自己把女儿逼得太过了,以至于女儿竟走上这么一条邪路,也是自作做受。
受着吧!
好歹女儿是真的高兴。
宋大人认了命,也就和刘慎有来有往地打起机锋来。
还算比较满意。
刘家看起来是诚心想结这门亲。
其实真没什么好说的,刘府的门第不低,刘慎又是有大前途的人,结亲真不亏,就是他家的儿子实在太不成器,想想就呕心。
他嫌弃得太明显了,刘慎实在没办法做到视而不见,便说改日会带着儿子到宋府去拜见。
这是应该的,宋大人没有拒绝,说一定扫径以待。
这顿饭也算吃得宾主尽欢,告别时两个人都是眉开眼笑。
都觉得是解决了一个大难题。
宋备的确应该高兴,但刘慎就高兴得有些太早了。
因为他儿子不愿意。
站在他跟前,低着头,一句话不说。
不说,其实就是说了。
这个样子。
一瞬间,心火烧着了他整个人,把他全身的血都烧沸了。
他又砸了茶杯。
“你到底想怎么样!”
你究竟是想干什么!难道真为了一个奴婢终生不娶吗!是不是真疯了!
“我不愿意,我不想娶什么宋小姐,我只喜欢善来,我知道她是个奴婢,你一定不许我娶她做我的妻子,我不预备为这事同你闹,所以也请你多体谅我一些,不要再为难我了。”
知道避无可避,刘悯干脆直说,免得过了这一回,还有下一回。
这是真疯了。
知道这儿子的确疯了,刘慎反而平定下来,站直了,神色自若。
刘悯继续道:“我从来没有求过你什么,真的只这一回,就答应我吧。”
这一次换刘慎不说话了。
乐夫人在一旁,数次想要开口打圆场,但碍于实在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也就一直没有说话,只是忧心忡忡地站着,一会儿看丈夫,一会儿看儿子……
是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你求我,我就要答应你,”刘慎终于开口了,听着倒很心平气和,“为什么你这样有底气?是因为咱们是父子吗?这的确是个说得过去的原因,可是你为什么不想一想,既然是父子,你为什么不听我的话?我难道会害你吗?”
“我相信老爷是为了我好,但老爷终究不是我,不知道于我而言,怎么样才是最好,所以我才开口提醒老爷,我真的只求这一件事,只要答应我,叫我怎么样都行。”
养儿子,是要他光宗耀祖的,可是他这样,他这样……
刘慎长长地呼进一口气。
“我要是不答应呢?你要怎么办?”
“我不知道。”刘悯答得很诚实,“所以我只能求老爷。”
刘慎听了就笑。
“摇尾乞怜是不顶事的,对我没有用,对旁人就更没用了,你为什么一定要做蠢事?不觉得很可笑吗?我怎么可能会答应你?我不但不会答应你,我还要罚你,不然对不起你露出的这个破绽,你是真的有点蠢了。”
“善来……先把她送回萍城吧。”
已经很仁慈了。
刘悯并没有慌,只是说:“她是祖母给我选的人。”
“我当然知道,不然我怎么会容忍她到这种地步?你听着,她并没有做错什么,可是你太蠢了,你明目张胆地害她,你把她竖起来做靶子!”
刘悯却不这样觉得。
他不认为是自己害了善来,他只是想和她在一起,他有什么错?明明都是别人的错。
他不接受这种说法,所以心绪没有波动。
他今天一定要胜,不管用什么办法。
他抬起头,直视刘慎,他的父亲,生他养他的父亲。
“老爷,你害死我母亲。”
你对不起我。
他直勾勾地看着他的父亲,这个害死了他母亲的人。
他知道,好些人,都有意无意地想叫他知道,是他的父亲,移情别恋,导致了他母亲的死,他知道,一直都知道,也一直都记得,尽管他从来没有见过母亲的面,可是,是母亲把他带到这世上来的啊!他只要活着,就要感念母亲的恩情,记得她的仇恨……
如果连他也忘了,那这个人就太可怜了。
算什么呢?她究竟算什么?
她身体凉下去的时候,他们是不是都觉得她死得适逢其时?
恨他们,真的恨。
可是祖母把他养大了。
他的仇人,是祖母的儿子。
他欠着祖母的恩,有责任报答,所以祖母想他怎么样,他就要怎么样。
尽管心里无限地恨。
可是他一直都记着。
记得是眼前这个人害死他母亲。
他有今天,都是这个人害的,如果有母亲,他不会是今天这样。
所以你凭什么这样对我?
刘慎呆呆的望着自己的儿子。
他的儿子,讲那几个字时,语气很平静,但却使他狠狠地打了一个激灵,心头一阵轰隆隆的巨响,像是山倒塌了……
李照华,他明媒正娶的妻子,他儿子的母亲,照华是她的字,她的名是熠,李熠……
他一直都记得。
可也只记得这些了。
他很久没有想她了,好像这个人从来没在他的生命里出现过。
印象中似乎从来没记住过她的脸,因为这些大家小姐似乎都长得一样,一样婉转的眉,一样欲与还羞的眼神,甚至连笑时嘴角扬起的弧度都是一样的,永远都是低着头……
头一次见面,是在洞房,她移开遮面的扇子,使他看见了她的脸,像一堵刷得惨白的墙,嘴唇却红得悍然,很奇怪。
他并不喜欢她 ,娶她是为了母亲的面子,哪怕坐实了夫妻,也还是不喜欢,但他毕竟娶了她,还和她有了孩子,所以他会对她好的,兴都的事了了,就立刻动身回去,因为知道她要生产了。
可是她死了。
怎么就死了呢?就因为听了那句话吗?
可是,他明明什么也没有做啊。
但她就是死了。
留给他一个满身血的,连哭也不会哭的孩子。
他的孩子,来到这世上时,只剩下半条命,仆妇把他洗干净了,包在一个小被子里抱给他看,又往他怀里塞。
他为什么躲开了?
他的孩子。
为什么不愿意抱他?为什么她一下葬就逃也似地回到了兴都?
是因为愧疚吗?觉得对不起她?
眼泪落下来的时候,他不知道,只觉得喉咙里堵着一口气,许多话闷在胸腔里,想说话,张了嘴,却发现只有哭声。
就是对不起她啊!
甚至直到这时候才想起她的脸,就是眼前的这张脸,他们的孩子,就长了一张她的脸,可是他却直到今天才觉察到……
低着头,任涕泪垂流。
夜里很晚的时候,善来举着灯,悄然摸到了刘悯的床前。
“醒一醒。”
轻声喊他,也伸手按在他胳膊上轻轻地摇。
不一会儿,他就懵懵地睁开了眼,只睁了一半,眯着眼看人,直看了好半晌,然后突然一下子坐了起来,眼睛也完全睁开了。
“你怎么过来了?”
还穿着这么薄的衣裳。
赶紧掀开被子,“快过来!”
热气扑面,善来没有丝毫犹豫就坐了过去,和他置身于同一张床上,同一张被子底下。
“你手好冰!”刘悯有点儿生气,眉皱起来,“你也太不把自己的身子当回事了,明天生病怎么办?”
善来看着他的脸,身子突然毫无预兆地朝前扑去,就倒在他的身上,两条胳膊穿过他两腋,从后面扳住了他的肩膀。
“这样就不冷了。”
瞬间,他整个人都发起栗来,他想,也许是因为她身上太冷了。
于是他也伸出手臂抱住了她,想要尽可能的给她温暖。
她在他胸前发抖。
应该是太冷了。
连话都在抖。
“你明天去给老爷道歉。”
“什么?”尾音扬得很高。
“我说,你明天去给老爷道歉,还有夫人,也要给她道歉。”
“为什么?”
他松了胳膊,直起身子,要把她从……拉起来,他要她看着他的脸回答他。
他不高兴,脸绷着,唇几乎抿成了一条线。
善来忽然倾身去吻他。
吻他的嘴唇。
也不止嘴唇。
他呆着,任由她施为,以至于叫她轻而易举吻开了他的嘴,吮咬他的唇舌,剥夺他的呼吸……
不知过去多久,她才停下来,细细地喘着气,脸是烫的,身子是热的。
他也是一样。
“明天你去给老爷和夫人道歉,好不好?”
她趴在他肩膀上,仰着脸看他。
他不应声,只盯着她的唇看。
那里究竟有什么魔力?竟叫他的身体起这样大的变化?
他入了魔,贴在她的身上,做她做过的事,甚至更多。
他是知道的。
有一回,上课的间歇,博士不在,后头几个同窗闹起来,一阵阵地怪叫,他觉得厌烦,就要出去,才站起来,一本书册突然砸在他鞋上,砸疼了他,他拧了眉看,书页正哗啦啦地翻着,一片光怪陆离……
他知道那是什么,于是立刻就踢走了,像是它扎了他的脚。
之后好长一段时间,他都恨自己记性太好,不该记住的东西忘不掉。
果然是祸患,现在这个样子,都是那东西害的!
他身上的变化,善来自然也全都感受到了,非常巧合的,她也知道这是在做什么,而且清楚再继续下去会发生什么事。
但她是愿意的。
因为来前她已做下了决定。
他的手和唇舌也是有魔力的,只是碰过,就使她的身体盛放,像一株藤蔓,纠缠着想要更多。
然而他停下。
尽管他的呼吸万般难耐,仿佛下一刻就要气绝而死,然而他还是停下。
他又吻回她的嘴唇。
“等我们……”他低下头腼腆地笑了一下,抿了抿嘴唇,说,“我不想给他们道歉,但是你要我去,我就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