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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0章

作者:崔梅梓 当前章节:5357 字 更新时间:2026-6-6 11:09

善来是倒了大霉。

这穿罩甲的,是本地守备之子,名字叫做何敬,在他爹手底下任着一个不大不小的官职,年轻有为。

贺山近两年有匪患,常劫掠过往货商,俨然一害。剿匪乃是这位何公子父亲的职责所在,何公子也自认责无旁贷。昨夜是何公子突然收着消息,昨日匪首生辰,匪众便包了一艘画舫供其在凌湖上寻欢作乐,猖狂至此,简直挑衅!何公子闻得此事目眦欲裂,当即率领手下兵士,定计以小船为掩,暗中将画舫围了,只待深夜杀将上去,将匪首斩于乱刀下。夜里何公子摸上

船去,寻到匪首房间,却不见匪首踪影,何公子当即要退返,画舫却忽然起了大火,厮杀声亦同时而起,一时间乱做一团。

何公子辛苦一晚,历经生死不说,还损兵折将,闹出这样大动静,要是抓不着人,莫说是他,便是他老子也得一并吃挂落。

好在何公子虽年少意气,何守备却是深算老谋。

何守备只比儿子晚了一会儿得到消息,当即便暗中调兵遣将,一番排布后,可谓天罗地网,一条鱼尚且游不过去,况人乎?

何公子挨了老子骂,脸上不好看,心里憋了一口气,决意无论如何一定要亲自将匪首捉拿归案以洗刷耻辱。

匪首狡诈,向来谨慎小心,官府与之相斗两年,其身份样貌竟全无知悉,只知其因相貌俊美而诨称锦面贼,于是何公子便满湖找能他入眼的人。

善来听他们说了两句话,想他们或许是在找人,自己经历昨晚,已是无力折腾,只想尽快脱身去看大夫,遂问道:“诸位可是寻人?”

无人应答。

只好又道:“不管诸位寻谁,想必与我没什么关系,斗胆问一句,诸位所寻之人是男是女?”

官府虽对锦面贼知之甚少,但其是男是女倒还能确定,自是个男子无疑。

善来观何敬神色,心中已有答案,便道:“大人,我虽做男子打扮,却是个女子,我既不是大人所寻之人,还望大人尽早放我离去就医。”

一瞬间何敬的表情可谓精彩至极。

正在此时,兵士来报,何敬听了,转身急匆匆去了。

善来自觉状况不佳,但双臂仍被挟制,于是折中道:“要是不放我,还请替我请大夫来,我实在难受得厉害……”

何敬到一合围处,众人为他让开一条路,尽头处是他的父亲,并一个捆缚着的血人。

何守备正与知府说话,何敬在一旁听了两句,知道了这地上躺着的正是那锦面贼。

这贼子与一名手下皆为何守备所布渔网上的刀片所伤,难逃生天,手下为了活命,出面指认了他。

何敬抽出长剑拨开了脚下人脸上的湿发,仔细端详了那张脸,觉得至多只能算得上清秀,气得他狠狠往这锦面贼肚子上踢了一脚,踢出了两丈远。踢一脚不解气,又追上去踢了一脚,咬牙切齿地骂:“你长这样也配叫锦面贼!”

善来摇摇晃晃回到落脚的客栈,手里提着抓来的药——主治心悸胸闷。

明海早等着了,看见人就急忙去接。

善来问他:“他们没为难你吧?”

明海摇头,也问了善来一句。

善来摆了摆手:“莫要再提,莫要再提!快去收拾东西,咱们赶紧离了这晦气地方!”

明海看见善来手里的药,有些担心,就说还是先留在这里修养几日的好。

善来拒绝得没有一丝余地:“这地方我这辈子都不会再来了!”

明海无法,只好收拾起东西来。

善来把全身上下都洗过一遍才下楼与明海会合。

叫店家替她准备干粮和水,和前几日食宿一并结清,一切妥当后,就要走,不料却在门口见着了一个意想不到的人。

正是何敬,看见了她,就直直冲她过来了。

善来因她所遭的这无妄之灾对何敬很有些怨气,但想着他是官,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尽力给了他个好脸。

掌柜认识这位公子,见了忙上来问安,叫何敬两三句话打发了,掌柜走后,何敬便盯着善来的脸看,脸上很有些别扭,想必他自己也知道,于是撇了脸到一边,口中道:“路引给我瞧瞧。”

善来怕的就是这个。

原本她是不怕的,可路引上李觅是个书生,何敬知道她是个女的,要是拿给他瞧,他不追究便罢,一旦追究起来,她少不了麻烦,所以她神色愈发恭敬了,伸手道:“大人,请借一步说话。”

何敬看了她一眼,听了她的话,往她示意的地方去了。

善来安抚了明海两句后也跟了过去,两人来到桥边一棵柳树下。

何敬先开口:“你要跟我说什么?”

善来是求人的姿态,说话前先行礼,因这段时日惯了,行的是个揖礼,才屈了身子,面前人就问:“你不是女的吗?”语气里竟有些咄咄逼人的意味。

善来无奈道:“我是女的不假,只是如今这番打扮……”她张了两臂,原地转了一圈。

何敬看着她,不说话了。

他不说,善来就接着说。

“我听闻贼人已然落网,想必大人也知我清白,我绝不是为非作歹之徒,扮做男子也不过是为路上安危,大人何苦与我为难?”说罢从袖子里掏出一叠宝钞,低头恭敬奉上,“还望大人高抬贵手。”

善来等了一会儿,不见回应,便抬了头去看,见对面人脸皮似火烧,似乎是一副羞恼神情。

善来正疑惑,奉宝钞的手给何敬一下子抓住,吓得她全身猛地一颤,下意识要抽手。

没有抽出来。

何敬死死攥住了她的腕子。

“现有人告发你是逃奴,你拿不出路引,又企图贿赂朝廷命官,罪加一等!与我牢里走一趟吧!”

逃奴。

两个字正砸在善来心上,砸得她一时懵了,竟真叫何敬拉着她走了十几丈远,而后清醒过来,狠狠地甩开了何敬拽她的手,喝道:“我不是逃奴!”

“你九岁就能卖五百两?就是楼人买人也没有这个价啊!”

善来猛地抽回自己的身契,忍着气道:“现已向大人您证明我并非逃奴,大人明鉴,我千里迢迢回家,为的便是销奴籍,还望大人行个方便,莫要误我的事。”

所谓有人告发逃奴的事儿,乃是何敬诌的,他找过来,其实是想和善来说话……然而善来当他是个拿银子就能收买的贪官。

这使他觉得受到了羞辱。

又因为他那点不能为外人道的心思,这点子羞辱便愈发使他不能忍受,一时心头火起,便想着吓她一吓,找回些颜面,竟正好撞到真相上。

本来何敬要查验路引也不过是为了知道善来的名字,如今知道了,自然不提路引的事,而是借着那张身契和善来攀谈,以期能够同她相识相知。

他笑盈盈的,道:“原来你是萍城人,萍城我去过的,那儿有我一个好朋友,我每年都会去找他玩的,你们那儿有个青滩,对吧?我最喜欢去那儿跑马,每次都是我第一,他们都比不过我!你们府上我也曾路过的,门口那两个大石狮子可气派!我朋友还同我说过你家少爷,讲他跟我们差不多年岁,是个……”是个宝贝金疙瘩,比女孩子还矜贵了,但这话不好说出来,他忍住笑,继续道:“我一直想认识他呢,只是我朋友讲他连马也不骑,都是乘车坐轿,与我们不是一路人,我这才没叫他搭线,早知道我就早去你们府上……”

善来终于忍无可忍:“大人,我家在山洼里,不过三间茅草屋子,不敢称府。”又道:“并非我背主忘恩,只是与人做过奴婢非什么光彩事,纵然千般百种富贵,我也不觉与有荣焉,大人切莫再提此事!如今旧主一家尽在京城,大人若想结交,投帖便是,不敢误大人事,就此别过吧。”说完长揖一礼,大步而去。

见她如此,何敬当然知道自己说错了话,懊恼地朝自己嘴上扇了一巴掌后,赶紧提步追了上去。

此时已是七月末,夏秋交替时节,气序清和,天高云淡,一路都是好风景,实叫人心怀愉悦。

要是没有碍眼的人,那便更加好了。

善来仍在翻她的图引,明海忐忑道:“他跟我们有好些天了,是想做什么呢?”

善来头也不抬,“这脚底下路也不是说专给谁走的,不是咱们能管的事,只当眼里没有就是。”

自善来同明海从平安渡出发,何敬便跟随其后,迄今已有十来日了,善来面上虽云淡风轻,心里却早已烦了。

这夜明月高悬,善来与明海夜宿旷野,何敬也在树下拴了马,盘腿坐了,两手撑颐,远远地瞧着

火堆旁的人。

月上中天,火星渐灭,何敬挡不住困意,缓缓阖上了双眼,夜里不知几时,他忽然无征兆地醒来,猛地坐起来,近处竟不知何时燃起一堆柴来,此刻正毕剥有声,而远处的人和车却皆己不见了。

车跑得飞快,耳边风声呼啸,水汽凝成露珠挂在额间鬓上,善来对明海道:“今晚辛苦你,等到了能歇脚的地方,你好好歇一歇。”

何敬拿鲜枝子扑灭了火堆,解了马就要去追,可坐上了马背又忍不住想,人家根本不理会他,为了躲他甚至冒夜赶路,要是这样自己还追过去,也太不知趣了些,根本没有身为一个男人的尊严,于是又翻身下了马,想,我明天就回去。

他下了这样的决心,便又重新回树下睡着,可一闭上眼,翻来覆去都是那天清晨氤氲水雾里头那一截雪白的颈,像给日光照透了似的。

善来再一次回头望去,仍是没见着不想见的人,身上整个一松,不自主往后靠住车厢,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明海心里也高兴,正要和善来说两句恭喜的话,身后却忽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叫他变了脸色。

善来已经探出了身子回望。

视线尽头,尘烟似云朵,中心里的是一个已经看熟的人。

善来立马叫明海停车。

何敬看见路边的善来,勒停了马,歪着头问:“这是在等我吗?”

善来点头:“是这样。”

何敬弯着眼睛笑起来,跳下了马。

善来开门见山问:“你到底想干什么?”

何敬挠了挠头,笑道:“这离你家还远,我怕你路上出什么事,所以跟着你。”

善来不说话只看着他。

何敬心领神会,道:“要是往深里论,我想干什么你肯定知道的。”说完,问:“你知道的吧?”然后就只是笑。

善来点头道:“我或许知道。”

何敬笑意更甚。

不料善来又道:“但我想我已经表明我意了。”

何敬脸上的笑僵住了,好一会儿才小声地说:“其实我本来都打算今天回去了,也真的回去了……但是路上又转回来了,所以现在才到。”

善来听了,说:“你该直接回家去的。”

何敬又笑了起来,说:“我自己也知道啊,可我最后还是追过来了。”他手里攥紧了鞭子,又道:“平心而论,我人还不算差,心也十分的诚,不信的话,日久见人心,我会叫你知道的,你大不必这样早早拒绝,而且我跟着你们,对你们有益无害。”

他话诚,说话时面也诚,心或许也是诚的。

善来一时不好再说什么重话,只是问:“你跑这里来,不当差了吗?”想的还是叫他回去。

闻言,何敬撇了下嘴,没好气地说:“我老子是个面冷心硬的,嫌我丢了他的人,就免了我的职,我如今也是白身了。”

因明海就在不远处,善来便对何敬道:“请这边说话。”说完先提步去了。

何敬赶紧跟了上去,两人在一丛灌木前站了。

善来单刀直入,“我不瞒你,因我遇到过一个待我非常好的人,纵然与他有缘无分,心里也只他一个,不会再有别人,你或许真的很好,但我不能接受,我不愿浪费你的感情,你还是回家去,将你与我的这份心,付与一个值得的人。”

何敬听了这话,心里闷闷的。

话说到这里,他真应该一走了之,只是仍旧不甘心。

于是问善来:“真有这么一个人吗?待你是怎么样的好呢?”

“这个人是真真切切有的,至于待我的好,桩桩件件是说不完的。”说罢恍惚起来,懵懵地道:“他好得简直是个完人……世上没有比他更好的人……”

何敬心里酿起酸,问道:“既然这样好,怎么你如今一个人?”

善来笑得落寞,轻声道:“因为我不愿意他为我受委屈……”说着,心就痛起来,痛到几乎不能呼吸……

她眼见的哀伤起来,双眼眺望前方,没有一丝神采,何敬看着她,心里泛起丝丝的痛。

过了不知多少会儿,善来忽然道:“所以你回去吧,我已预见我后半生了,别在我这里白费力气了。”

何敬一直低着头。

善来看他一眼,不作声走了,走出差不多十丈远,回头看,他还牵着马在灌木丛前一动不动。

应该是解决了。

明海等回了善来,问她:“都好了吗?”

善来笑着道:“好了,他应该不会再缠着我们了。”

谁知话音刚落,远处传来马蹄声如雷奔,转眼便到了跟前。

善来抬头一脸愕然地看过去。

马上的何敬仍笑着,说:“我告诉你我是个还不错的人,这真的不是假话,我问心无愧的,我原本就是为着你的安危才护送你的,要是只为着你方才那些话就把初衷忘掉,未免显得我像个算计的小人,这我可不愿意,不管怎么说,先叫我送你回家去,你就当我是访友,咱们是顺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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