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轻人也要注意身体。
节制一点。
节制一点?
千叶山莉奈很害羞,也有点不好意思,但更多的竟然是压抑。明明什么也不知道,却擅自误会别人,她恨得快要哭出来,最后也没有哭。节制不节制又不是她能说了算的。
又开始气愤。
托比欧明明和她发生过那样的关系,为什么要这么直白地问出来?难道他真的什么也不懂吗?为什么要说些让她伤心难过的话。
她一边为他抹药膏,一边怨恨地说:
“就是你想的那个意思。”
连怨恨的声音都那么软弱讨好。
好讨厌。好恨自己。
托比欧说:“是什么意思?”
莉奈的勇气又被打碎,可她没有气到把伤者弃于不顾的程度。
“就是他在我身上留下的,”她鼓着脸,声音怨毒,“你不是全看见了吗?就是你看见的那样子。”
和他那天看见的一样。
印在肌肤的红印,破了皮的青紫,阻碍走路的淤肿。那些痕迹不是已经很清楚了吗?在和托比欧一夜以后,她就立刻找到了新欢,把自己的身体和灵魂都奉献给他。
话再讲直白一点,就是她和其他人发生了关系,每天夜里都在等待他。她连那个人的脸都不知道,他却那样暴躁地让她去说分手。她怎么敢做那样的事呢?他连掐她的脖子都不会犹豫。
明明什么也不知道。明明什么也不知道。明明什么也不知道。
她又开始懊恼。
她怎么能这样想呢?难道她不是真心喜欢大人的吗?她是真心喜欢大人的呀。她只是太累了,累坏了。好奇怪,只要一遇到托比欧,她就变得奇怪了。她对大人的爱也变得扭曲了。都怪他。
托比欧说:“……听不懂。”
眼睛赤红一片,还是在发烧。
她有些恼火,手上的动作却还温温柔柔的,酸楚一片:“这不是我的房子,托比欧,等你伤再好一点,我就带你回家,好不好?”
“我没有想赶你走的意思啦……”语气弱弱的,小心翼翼的,心里却因伤害他感到一种凌迟的快意,“房子的主人……不是我。”
“嗯。”
好生气。
像拳头落到棉花上。
她一边想要哭,一边说:“那你家在哪里呀?我们打电话告诉你家里人,好不好?”
他还是说:“不知道。”
不知道。
他怎么会不知道?
莉奈堵着一口气,懦弱地挖苦道:“你好奇怪,你失忆了吗?”
“嗯。”
她噎住了。
对方却继续:“我记不起以前的事。”
“如果没搞错,我父母应该早就死了。”
他偏过头,眼眸还是佛手棕,平淡无波的颜色。莉奈看见自己怔愣的神色。
“我不想让你为难,”他冷静地说,“我自己会走的。”
……
莉奈低下头。
她忘记自己说了什么,总归是些”
不麻烦的““不为难的”“只留几天没什么的”之类的话。她去照镜子,发现自己好丑,恶心死了,她看见自己就想吐。
她睡不着。
又开始胡思乱想。
她为什么要说那样的话呢?托比欧对她那样好,为什么她要说这样让人伤心的话呢?她和其他人又有什么区别?她好恶心。
去阳台。
托比欧也在那里。
……他在做什么?
走上前。
靠近。
听见他说:“我是谁。”
紧握着阳台栏杆。
“这是哪里?”
栏杆变形。
“我要去哪……”
莉奈受不了了。
又开始伤心,凌迟一般的痛。她再也受不了了,好讨厌自己,好讨厌自己伤害了他。明明他们都一样无处可归,为什么她不能再包容一点呢。
以为他要跳下去。
抱住他。从背后,抱住他的腰。眼泪又落到他的衣服上。
“对不起……对不起托比欧……我会让你留下来的……我去求他……”
“你不要伤害自己好不好……你不要死掉……托比欧……”
“我不想你死掉……你死掉我也会死掉的……你不要讨厌我好不好……我只是很害怕……我好害怕……”
不要讨厌我。不要讨厌我。不要讨厌我。
到了现在她才发现自己是个多么自私的人。她太自私了。别人要死掉了她却只会说“不要讨厌我”这类的话,到头来脑子里想得全部都是自己。她怎么会这么恶心呢?为什么要这样对别人又为什么要这样对自己呢?
哭得快要断气。
想起大人。想起托比欧。想起母亲。
在她很小很小的时候,母亲会说。
“这是我的家,不是你的,你给我滚出去。这是我的家。”
这无疑是一种,霸凌。
而她对托比欧又是怎么说的呢?
「这不是我的房子。」
「我带你回家好不好。」
所以到头来她还是成为了这样的人对吗?所以到头来她还是一个那么恶心的人对吗?她和母亲又有什么区别?和母亲的母亲又有什么区别?上个世纪,母亲的母亲把痛苦与眼泪言传身教,苦楚堆积成山乌云久未落雨,然后在21世纪的当下,她抱着他的腰,百年以来成雾成霾的云骤然降雨,哭泣潮湿如梅雨季连绵不绝。男人转过头。
发色依旧玫粉,瞳孔却闪着苍翠碎光。
听见她说:“妈妈。”
妈妈。
妈妈。
妈妈。
“好想你……好讨厌你……为什么……”
去抱她。
眼眸似佛手棕。
去吻她。
妈妈。想起那些潮湿朦胧的记忆,想起片段零碎的关于父母关于家乡的雾茫茫的空白。托比欧的记忆自“诞生”起就如雾霾天晦暗,像注定拼不成的拼图游戏。可人不论是痛苦还是幸福,终生的起点都是母亲。
「她是你重要的女性长辈。」
「填补了你心中的空缺。」
“妈妈……”
去吻她,吻如碎雨。
母亲与家乡。
爱与吻。
吻。吻。吻。
抱在一起。她在哭。依偎在他怀里。体温在燃烧。
“托比欧……”
哭到断气,哭到窒息。
“我会留下你的,”十二点的钟声响起,记忆中的画面停格在这一幕,“我会去求他的……”
青丝如瀑。像雨一样落下。
“——我会保护你的。”
声音像浅浅的叹息。
望见窗外。
雨还在下。
好在他们拥抱的时候,雨不会再冷了。温暖像片刻栖息的小兽。
下一夜。
她醒了。
她几乎已经忘却夜晚的记忆,那些如注雨的吻她也忘了来源于谁。唯一记得的,只有缠缠绵绵的令人头晕目眩的泪。
摸脸颊,才发现自己戴着眼罩。顿时惊讶于自己的迟钝。
是大人。
她躺在大人的怀里。
好奇妙。
好像每一次绝望的时候,他都会出现,拯救她。
“大人。”
充满希冀地说:“再帮帮莉奈好不好……”
去吻他。
这一次,再帮帮她好不好……
他抚摸着,她的脸颊。
示意她说下去。
去吻他的锁骨,脖颈,肩颈,埋在他的胸膛里。
她说:“莉奈有一个朋友……他失忆了,受了很重很重很重的伤。”
“他忘记自己家在哪里,忘记父母,忘记家人,他什么都忘记了。”
“我不放心他……”
搂着他的肩膀,声音软弱,希冀。
埋在他怀里。
“如果他一个人,一定会死掉的……他伤得很重,特别重……我不放心他……”
“那天他救了我,”莉奈说,“莉奈和大人说过的……那天那个男人想要杀了我,是托比欧救下我的……”
“如果抛下托比欧,我这辈子都不会原谅自己的。”
声音颤抖。
她强作镇定,尾音讨好。
“在他伤好之前……莉奈可不可以把他留在家里……”
他不说话。
好害怕。好害怕。好害怕。
她不应该开口的。不应该告诉大人托比欧的事,也不应该收留托比欧的。她会死掉的,托比欧也会死掉的。她到底有什么自信会认为对方会支持她的决定。
她和他从来不是对等关系。
去吻他。
指尖,手背,锁骨,脖颈,下颌。去吻他的耳垂。落下一个个碎雨般仓促慌忙的吻。
“莉奈永远是大人的……莉奈是喜欢大人的……”
她满心伤感,又满腔祈盼地说:“莉奈只喜欢大人……莉奈是大人的东西……”
“莉奈只把他当作朋友……”
还是不说话。
静静地,冷漠地,听着她讲话。
可怜兮兮的。
捻她的唇瓣。摩挲着。
下唇晶莹,饱满,粉艳。
她软着声音,“大人……”
讨好他。去咬他的指尖。吻他。
好久。好久。好久。
脑海昏昏沉沉,几乎忘记了一切。
这时候。
男人冷淡而沉静的声音响起。
“可以。”
……他说可以。
可以?
莉奈躺在床上,呆呆的,好像没有反应过来。
过了好久好久,她才明白发生了什么。
他答应了。
托比欧可以留下了。
他不用死掉了。
紧抿着下唇,窒息的快感化为唇瓣间溢出的碎吟,她突然发现这个世界好光明好光亮。她获得了自己的救赎,托比欧也得救了。感激幸福之情无以言表。她想这个世界是多么幸福多么充满希望,所有人都会迎来曙光。
“大人……”
想到幸福都是他带来的。
想到他包圆了她整个人生对幸运和幸福。
“好喜欢……好喜欢你……”
躺下去。
身体酸涩,肿胀,泪液流溢。
她怎么也睡不着。
她好开心。她的大脑前所未有的光明。她对眼前这个男人的爱达到了顶峰。
他是多么强大呀。
与其说他为她带来的幸福,不如说他掌管着,操控着她的幸福。多么强大多么伟岸的人类。这个世界上竟然有人无所不能到这个地步。千叶山莉奈决心要永远跟在他身边永远爱他永远追随他。就像殉道者追随圣主那样虔诚。
夜半。
她实在情难自禁。
趁着大人睡眠的间隙,她小心翼翼地,钻出他的拥抱。虔敬地抚摸着,他的身体。
好喜欢……
好喜欢……
好喜欢……
去吻他。
他好像没有醒。太好了。她可以去吻他了。
好喜欢……
柔软的指腹,描摹着他的身体轮廓。
她不知道。
此刻。
她以为睡去的男人已经醒了。
迪亚波罗睡眠很浅,几乎在她尝试挣开时就睁开了眼。
他没有动。
只是冰冷地,冷冷地看着她。
绯红之王站在她身后。
怀疑、猜忌,蔓延。
只要她摘下眼罩。
或是
用指尖描摹他的五官。
他都会毫不犹豫地,杀了她。
绿眸闪过暗光。
他看见。
他向来弱小乖巧的物品,膝盖陷进床单,一只手撑在他的肩头,指尖缠绕着他的粉发。
低下身去。
再低一点。
那瓣莹润的,饱满的,粉艳的唇,庄严下倾,只在他唇角落下一吻。
“我爱你……”
音色甜软,旖旎。
似是意乱情迷。
“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