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说自己要写作业,吃完饭就走了。
杂志还摊在桌面。
摊开的那一页里,她正被今天的男演员搂在怀里,脸埋在他的胸膛,腰肢软着陷下去,腰间的衣服褶皱比脖颈的红晕还要明显。
恼火。恼怒。恼恨。一面为她高兴,一面又为这样的拍照姿势狂躁不安。
低下头。不去看。
手却忍不住伸向桌面。托比欧抓过杂志。
抚过封面上的名字。温柔地抚过。
千叶山莉奈。
好漂亮,好温柔,好可爱的名字。
果然莉奈姐姐是很厉害,很厉害的人。他喜欢的人果然是很厉害的存在。可她这样无暇、清白、圣洁的面孔,怎么能在大庭广众之下,就这样埋在旁人的胸膛,任由那个风流滥情的愚蠢之人,搂着她的腰肢。又放任其他恶心的人类,看到她和别人这么暧昧的样子。
恼火。恼怒。恼恨。他快要被嫉妒逼疯。
方才假装的喜悦,在她离开的这一秒消失殆尽。托比欧再也不想假装自己很高兴,只是任思绪浸泡在无休止地嫉恨中,内心把今天那个等待停雨的男演员杀了成千上万遍。
洗碗。
擦桌子。
沐浴。
洗漱。
彷徨地,迷茫地,躺在床上。
却在被单上,看到那一条今天落下的,酒红色的内衣。
脸色涨红。
心却忍不住意动,眼睛凝望着那抹酒红不肯放开。掌心也泛起痒意,情不自禁地,情难自已地,触摸着那条细薄的轻佻的香槟红带子。
想象她穿在身上。
想象这些单薄的布料曾紧紧贴在她的身体,沾染她的些许体香,甚至与她共眠过。
吞咽。吞咽。再吞咽。咽喉好痒。
不敢触碰中间。
眼睛却忍不住。往那里看。
莉奈小姐。莉奈姐姐。姐姐。莉奈。莉奈。莉奈。莉奈。莉奈。
好漂亮。好漂亮。好漂亮。
……好软。
好软。
布料软软的,轻轻的,香香的,艳艳的。脸埋下去,刚触及那抹柔软内垫,又猛的抬头,慌忙把衣服放到别处去。
放到看不见的地方去。
不可以再看了。不可以再这样了。
莉奈姐姐很好,很漂亮,很温柔,她一定不愿意看见他这样的。就像BOSS说的那样,莉奈要是知道他这样做,一定会对他很失望,失望透顶。
她是那样包容大度温柔知意的人,她能包容他的一切错误和冒犯。像天使,像神明,像神祇一样圣洁纯粹。要是她温和的眉眼,闪过片刻对他的失望,他也会崩溃到想要死掉的。
满是纠结。纠结。纠结。
心已经被搅乱。
身体却行动了。
夜深。
来到裂缝前。
她在看书。
如饥似渴地,如梦似幻地,如痴如梦地看着她。悲悯的眉眼,低垂的眼眸,半开的衣领,紧紧闭合的小腿。她坐在书桌旁,书却放在膝盖上。
身子正对着
那条裂缝。
好久。好久。好久。
……不可以再看了。
他转过身。
后背,冷汗淋漓,挡着那一块裂缝。
满心痛苦。
因为亵渎感到痛苦。快乐的痛苦。
睡下去。
他知道无非是那些梦。平安夜勾缠的梦。抹药的梦。总归是这些梦的,不会有错的。
又是亵渎。
都是些罪恶的,虚假的,亵渎神明的,不知廉耻的梦。
可惜,不是。
梦又变了。
雾气潮湿。无比潮湿。
他看到一个男人。
身量极高,身形笔挺的男人。
咔擦。咔擦。咔擦。
在剪东西。
定睛一看。
好熟悉。
是杂志。
是今天下午,莉奈给他看的那本,和男演员亲密接触的杂志。
尽管看不清男人的长相,他也能感受到对方此刻的怒意。手指骨节分明,裁剪时露出浅青的筋骨纹路来,看似动作寻常漫不经心,眉眼却戾到近乎冷冽的程度。
好恼火。好恼火。好恼火。
明明他也讨厌杂志的动作,可看到另一个人这样裁剪她精心准备好久的事业,托比欧也感到格外恼怒。
可还有,更让他生气的。
眼前。
不规则的杂志碎片落到地上。
有人跪着,趴着,姿态低微到尘土里去。
戴着黑色眼罩。
唇蒙着绷带。
杂志碎片落在地上。她的膝盖,青紫色的膝盖,跪下去,跪在自己精心拍摄的杂志碎片,还有衣服碎片。
颤抖。颤抖。好像要哭出来。
下一秒。
唇瓣上的绷带,被扯开。
她一边流下眼泪,一边满是颤抖地,寻求那个男人的原谅。尽管她的地位已是那么卑微,尽管她身上遍布伤痕,尽管她已经那样小心翼翼地哭着求他的原谅,梦里的这个男人,依然是那副高高在上的模样,抬起她的下颌,任由她的泪落到他的指尖。
他衣冠楚楚。
她却连身上的伤痕也清晰可见。
托比欧已经无法描述自己的感情。
震撼。恼恨。难以置信。根本无需多想,无需看见她的面孔,他就完全能够确定眼前这个人是谁。毕竟他早就对她身上的一切痕迹都一清二楚,不管是右耳垂下的小小红痣,鲜妍到糜艳的伤口,抑或是常被裙身包裹的双腿轮廓……他原本以为,这个世界上再也没有第二个人比他要清楚。
可是。
他搞错了。
彻彻底底地搞错了。
他所认为的姐姐,母亲,神祇,竟然除了他以外,还有另一个人看遍她的痕迹。不,甚至于她身上的伤痕都是这个人的杰作。
……为什么。
为什么。
为什么会这样?
为什么会这样!
心里好像有什么东西,狠狠地,把他的所有思绪压到最底下。在这一瞬间,就连他的恼恨与嫉恨都被压了下去。托比欧从未如此迷茫、茫然过。
那个陌生男人粗暴地捻过她的唇角,恶意地说着“真黏人”之类的话。
似乎很嫌恶。
可她。
可那个被他放在最高位的,最纯洁的,最纯粹的,最圣洁的人,竟然就这样攀附在他腿边,润泽的唇瓣一张一合,咬过他的手指,轻轻地咬过,舌尖黏腻。近乎虔诚地倾吐着对他的爱意。
“好喜欢你……大人……好喜欢你……好喜欢你……”
“喜欢大人……喜欢大人……只对大人这样……”
“莉奈好喜欢大人……”
莉奈。
莉奈。
莉奈。
大脑一片空白。白茫茫的一片。视线落到她的唇瓣,舌尖,还有被她亲吻的那节手指。白茫茫的一片。再落到陌生男人冷冽却餍足的眉眼。最后是她的唇瓣。白茫茫的一片。
倾吐着。
莉奈。
莉奈。
莉奈。
莉奈小姐。莉奈姐姐。姐姐。莉奈。莉奈。莉奈。姐姐。母亲。莉奈。永远温柔看着他的,永远包容着他的,揉着他脑袋说他“好乖”的,每次做饭系围裙蝴蝶结打得很漂亮的,吃完饭喜欢切青苹果和桃子的,枕边永远放着圣经和《北回归线》的,他最崇拜的最喜欢的也是最渴求的莉奈姐姐。
她那么好,那么漂亮,那么温柔,那么厉害,她就应该走在所有人的中间,站上去,笑意浅浅。他们伏在她腿边,献上鲜花。她会揉他的脑袋,说他好乖,好可爱。
可她怎么能。
可她怎么能够。
跪在另一个男人的裤腿边。低三下四地,抬起她那张温婉温润温柔的脸,任由他戏弄玩弄嘲弄着,把那些恶心到极致的东西抹在她的脸上唇瓣舌尖。可她怎么能就这样承受,怎么能用那张温柔的脸就这样承受,甚至无比欢悦地在他掌心撒欢,像一只被饲养的……
——“啪。”
醒了。
冷汗起了一身。
身体的创口,伤痕,就这样胀痛着。
……只是梦而已。
他不停地念着,只是梦而已。梦不是真的。莉奈小姐才不会这样做。她那么温柔,那么温润的一个人,怎么可能会这样做。不可能的。一定不可能的。
可是。
还是好胀。
那条酒红色的,深红色的,艳红色的布料,重又显现在他眼前。
鬼使神差地,捧在掌心。
端详着,迷离地端详着。想到梦,又恨恨地去咬。只是梦而已。只是梦而已。恨恨地咬。只是梦而……
思绪凝成冰。
好像……看见了什么。
呆呆地,茫然地,提起那条艳艳的吊带,满眼迷茫地,看到软垫上写着的文字。
七零八落的。
迷乱到,要散开的文字。
「莉奈。喜欢。大人。」
莉奈。
莉奈。莉奈。莉奈。莉奈。莉奈。
头脑快要炸开。
不是「我喜欢」而是[莉奈喜欢],不是「喜欢你」而是「喜欢大人」,不是被围在中间而是自甘情愿地伏在他腿边……
炸开。爆裂。爆炸。头脑从未如此这样眩晕,这样充满屈辱,这样充满恨意。
可是为什么。
可是为什么……明明他那么愤怒,身体的创口却如此清醒地提醒他胀痛呢。
不管是在梦里。还是在现在。
为什么他一直以来所疗愈的身体,在千钧一发之际胀痛得不可收拾,让他几乎是情不自禁地,捧起那条布料……
还是温热的。
只是不再是她的气息了。
还有他身上的,柑橘的味道。两种味道混杂在一起,他的气息越发浓烈,甚至快要盖过她的茉莉花香。
莉奈。莉奈。莉奈。
为什么他要这样对你。
你怎么能接受他这样对你。
莉奈。莉奈。莉奈。
好漂亮。好香。好温柔。好艳。好漂亮。莉奈。
浓烈的味道,不知道是身体的味道还是泪水的味道。真丝绸的材质,摸起来是那样柔软,捧在手心是那样温热,垫子上的那行字是那样迷离,几乎和她梦里时一张一合的唇瓣一样趋近意乱。好浓好烈。
突然知道梦里的隐喻。
突然知道药膏的隐喻。
那一天他涂抹药膏时,洒在床单的软膏,在今天再一次出现了。气味把她的残余尽数覆盖。托比欧这才知道,原来这些东西是什么样的产物,原来梦里那个男人在她唇瓣涂抹的是什么恶心的东西。
可她怎么能容忍。
怎么能就这样伏在他身下,弯起唇瓣,欣然亲吻他的指尖。
好久。好久。好久。
时间约是凌晨五点。
好久。好久。好久。
他看见。
门被打开了。
一个女人。挂着清浅的微笑。探出头来。
“这么晚了怎么不关门呀。”
“我煮了夜——”
话语顿住。
脚步顿住。
他站在近处,神色还是那般隐忍痛苦,身下的掌心却还附着着那条她无比熟悉的,今夜却未能找到的酒红色内衣。
夜晚无边寂静。
可她分明能听见。
她闯入以后,那声似乎无法抑制的,短促的喘息。还有衣服溅落在地面的,啪嗒,啪嗒,的声响。
落到她的发间。
上衣。
脸。
……她呆呆地站在那里。
与他四目相对。
看见他流下
眼泪。
好似很屈辱,很屈辱的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