托比欧好像变了。
过往总是叫着“姐姐”“莉奈姐姐”跟在她身后的人,现在却沉稳了许多。在她工作之前就做好饭菜,把家里收拾得井井有条,她打开书,可以看到里头夹着的鲜花。
紧紧的跟随转化为滚烫的视线,他很少再跟着她,但不论在何处,都能感受到注视的目光。
他再也没有叫过她姐姐。
而是“莉奈”“莉奈”的,亲昵地直呼其名。
最开始他好像很不自信,暗暗投来探究的视线。莉奈也好似很羞怯,红着脸低头不语,好半天才回应他的话。
也不再埋在她的胸前。
而是让她抵在他的胸膛,一只手绕过她的肩膀。
就像,现在这样。
她工作完,回到家。
已是夜晚九点。
即便大人说了那样的话,不愿意让她继续工作,她也无法摒弃这样的机会。她每天提心吊胆地拍摄,时不时因为焦虑落下心病,却又为这样窒息的包裹感感到满足。
但也让她,显得更加疲惫。
靠在他肩膀。
身体软下来,像一滩泥。
闭上眼。
还要假装不愿意,掌心轻轻推着他。
她说:“托比欧,靠得太近啦……”
却更加用力地,把她揽进怀里。
说:“莉奈太累了,我们去吃饭好不好?”
抬眼。
撞入他温柔的,沉稳的,棕色的眼眸。
她说:“好。”
心跳像在打鼓。
他最近好像变得很成熟,也很可靠。汹涌的爱向内收,反而变得更滚烫。千叶山莉奈总觉得他的爱多了几分鞭挞和自省的意
味,经过痛苦锻造的爱总是密度更深些,她深谙这个道理。
去吃饭。
把牛排切成一块块。心情好像不大好。
“莉奈今天遇到什么事了吗?”
语气体贴。
她低下头,露出恰到好处的脆弱:“没什么啦,就是工作太累了。一起工作的同事好像不大喜欢我,有点难讲话。”
“和托比欧讲这些好不好意思哦,”适时地展现一定程度的坚强,抬眼,弯着唇,“总之一切都很好哦,工作也顺利解决啦。”
“——对啦,佐伊送了我一壶清酒。我还没喝过呢,我们一起喝掉吧!”
倒酒。
她只倒了一点。她不会喝酒。
透明的酒水在杯中漾着波纹,莉奈捧着杯身,小小地抿了一口。
全神贯注地看着她。
柔软的掌心贴在杯身,玻璃杯浮起氤氲的手印。上唇印在杯沿,落下一点水渍。透过玻璃杯身,他看见她的唇裹着朦胧的艳色。全神贯注地看着她。
听见她说:“不喜欢喝……”
懊恼地放下杯子。眉眼微蹙。
立刻为她倒上咖啡牛奶。倒进另一个杯子。
冰镇的,在冰箱里放了很久。从她离开家的那一刻,他就放在冰箱里冰了。他知道她喜欢喝这个。
她饮下。
看见她饮下时微微仰着头,睫羽卷得像一抹颤音,粉润的唇瓣沾着牛奶渍,比沐浴时瓷砖上的皂粉泡沫还要水淋淋湿漉漉。粉红色的皂粉。粉红色的泡沫。粉红色的唇。眼眸满是她的唇。粉红色的唇。波光粼粼的唇。这个譬喻不可以告诉莉奈,否则她一定会说他乱用辞藻的。
专注地,近乎于迷恋地,看着她。
玻璃杯置于桌面。
她喝完了。
他立刻变得如先前一般沉稳,假装方才的痴迷不复存在:
“莉奈的恋人也是在工作吗?”
“……什么?”
“我说,”这么多星期来,他头一次在饭桌上,提起这个他们秘而不宣的存在,“莉奈小姐的恋人,也是在工作吗?”
身体僵硬。
攥着玻璃杯,像是在颤抖,声音却依旧泛着甜:“……是呀。”
“住了这么久,我好像一直不知道他是谁。也不知道他长什么样,叫什么名字,要是可以见他一面,当面感谢他就好了。”
看着杯底的咖啡牛奶。
“不用啦。”
她说:“他……他工作很忙的,我也很少见他。我好久没有见到他啦。”
声音轻轻的,他想起梦里她抹药膏时的啜泣声,也是这样轻轻的。
骗人。
托比欧想,她明明昨天刚见过他。
抱着他睡觉时身上就有那股糜艳的味道,夜晚总是闹到很晚才睡,早晨起来还嘟囔着“这么多痕迹怎么拍照呀”。
光是听到夜晚清脆的淋浴声,他就能想到她方才经历了多么激烈的性/事。她一定躺在那个人的怀里被拥抱、亲吻,被堪称侵略地占有。否则第二天不会有那样多的痕迹的。
可他什么也没有反驳。
听见她说:“我吃饱啦。”
捧着碗筷,转身走掉。
凝望着她的背影。
站起身时,小腿肚顶到椅子,软软地陷了一道痕。
背挺得直直的。想起她说“亭亭玉立”。这些词被用得太多,原有的美感好像也变得模糊了。可他却觉得这些词是多么贴切。
她走了。
等到再也看不见她的背影,才收回视线。
看着桌上的饭菜。
看着她的位置。
她太累了,刚才走得匆忙,没有拿走那瓶清酒,也没有拿走那瓶装着清酒的玻璃杯。
目光变得炙热。
鬼使神差地,鬼迷心窍地,学她的模样,捧着玻璃杯。
看着杯沿,眼里只有杯沿,就像方才眼里只有她的唇一样。
她刚走。杯身还浮着她的浅浅的掌纹,杯沿被她的唇触碰过……
……不可以再看了。
收拾桌子。
带着玻璃杯。回房间。沐浴。
靠在裂缝前。
听见水声,远远的,朦胧的水声。
她一定也在洗澡。
右耳贴着裂缝,紧紧地贴着,想听得再清楚一点,再清晰一点。好像能听见她浅浅的咳嗽声,混杂着水声。好好听。
她出来了。
盯着她。
双手捧着玻璃杯,一边看着她走路的姿态,一边抿着杯沿。舔舐她贴近过的位置,好像这样可以再离她近一点。
清酒的味道是什么样的,他已经尝不出来了。只是觉得好喜欢。好可爱。好漂亮。好喜欢她。连她喝过的杯子也想再抿一抿。好喜欢她。
她躺在床上。
掌心放着那条酒红色内衣。那是他前两天放回去的。
他立刻变得局促。眼睛却痴痴地看着。
她在做什么……?
看见她扯着带子,认真地嗅了嗅软垫上的气息。像是在检查。也许是喝过酒的缘故,她的眼睛有些迷离。
好漂亮。好漂亮。好漂亮。
思绪变得难捱。
好喜欢她。
一看到她把脸埋在内垫,就想起这条内衣曾那样亲昵地躺在他身上,与他如此紧密地贴近过。呼吸也变得局促不安。不知道这句话算不算乱用辞藻。总之不可以告诉莉奈。
抠挖着缝,想让缝隙再大些。又怕被她发现。
移床过后,就可以清晰地看见她的一举一动了。他一面为这件事感到痛苦,一面又痛苦地泛起愉悦感。
清酒一饮而尽。
可身体还是燥热。
***
离开。
沐浴。
回房间。
月亮照进来。
腻黄腻黄的,像黏在窗户上似的。
她的心好像也被黏住了。
莉奈在心里说,我也不知道他长什么样,我也没见过他,我也不知道他叫什么名字。
我也想当面谢谢他。
可是他是怎么也见不到的人。
他也一定心里很瞧不起她。
所以她好寂寞,好落寞。只要他不在身边心里就空落落的。看到托比欧才像找到了剩余的依靠。只要被托比欧注视着,跟随着,爱着,她心底的那抹落寞就好像会被驱散,空洞也好像被填满了。
好像被人陪伴着,那抹苍白的寂寞就会好一点。她只是太寂寞了而已。她对自己说。
掌心拢着那条,消失多日的,酒红色的内衣。
那天以后,它又出现在她的房间。不用过多猜想,就知道是托比欧放回的。
忍不住抚摸。
时间真是一场奇迹。那日还滚烫湿热的布料,现在却也变得柔软干燥了。不过,掌心触及软垫时,布料也仍旧炙热。
痴迷地,如痴如醉地,爱抚着吊带上的文字。她在写这些字时身体发软,趴在床上连笔也握不稳。
想到托比欧那天晚上,也是扯着这条带子,掌心抵着软垫。
安稳地睡下去。
却醒来。
做了梦。
梦见和托比欧在一起,他说“好喜欢你”“我爱你”,梦见他把她搂在怀里,紧紧地相拥。她也表面拒绝着,实际却任由他拥抱亲吻,做着背弃大人的事。
她只是太寂寞了。她在心里说,我只是太寂寞了而已。
想要时时刻刻被注视,被拥抱,被亲吻,被爱。
大人没办法时时刻刻陪伴着她,大人不在的时候就好寂寞,好落寞,好想要被人永远爱着永远陪着,想要被人陪伴。
所以不拒绝他。
所以从来不拒绝托比欧的触碰,从来不拒绝他的喜欢,甚至一直以来都做着引诱他的事。她好恨自己,但又无法改变。
拥抱。亲吻。爱。
下一秒。
梦里的一切……变了。
佛手棕变猫眼绿。她的眼被一只手蒙住,耳畔响起一个人冷淡的声音。
「莉奈。」
熟悉的,冰冷的,让她感到颤栗的声音。
「你背叛了我。」
……
惊醒。
还好是梦。
可她再也,再也无法像寻常一样安稳了。
戴上眼罩。
走得很远,很远。不知道要走到哪里。
梦里的一切都折磨着她,她害怕被大人发现,害怕事情败露,害怕失去大人的爱也害怕失去托比欧的爱。为什么两种爱不能共存呢。
开始啜泣。
“我不是故意的……我不是故意的……”
“不要抛弃我……”
哭到要断气。
……被抱住了。
一个坚实的,有力的,温暖的怀抱。
把她搂在怀里,安静地听着她哭泣。
以为是大人。
哭着说:“喜欢你……好喜欢你……不要丢下莉奈好不好……我是喜欢你的……”
“莉奈只是太寂寞了……莉奈想要有人陪着自己……要是有人说爱我我就没办法拒绝了……但是我最喜欢你了……”
抱着他。
用他的手解掉扣子。
去吻他,吻他的胸膛。
“我是喜欢你的……喜欢你……”
「喜欢。」
「喜欢你。」
「不要抛弃我。」
「最喜欢你。」
托比欧抱着她,刚喝完清酒的他脑袋钝钝的,什么也反应不过来。
只听见她说,喜欢。
喜欢谁?
喜欢……他吗?
他也两颊泛红,喝得大脑像是要睡过去。可他不能睡。莉奈小姐还在哭,他要好好安慰她才行。
抱起来好有肉感。像布丁像果冻。软软的。
……会不会是在做梦呢?
晕乎乎地想,一定是在做梦吧,否则莉奈小姐是不会说喜欢他的。
情不自禁地,情难自已地,去吻她。
反正这样的梦也做过好多次了。再做一次也没什么的。
她还在哭。
温热的泪落在他的胸前,落入她锁骨下的阴影。好漂亮。好美。她的身体也一定为自己的眼泪感到颤栗,否则她的身体不会那样发颤的。爱抚着她的眼罩,一点点吻在藏着氤氲粉眸的布料处。
“莉奈知道错了……原谅莉奈好不好……好爱你……我爱你……”
「好爱你。」
「我爱你。」
只听见「爱」。
光是听见「爱」,心就忍不住发颤了。
去吻她。
心里说。莉奈小姐,我也爱你。我也爱你。我好爱你。每天都想见到你,每天都想和你黏在一起,像葡萄和葡萄藤一样缠在一起,像玻璃杯里的咖啡粒一样积淀在你的生活里。我也爱你。我也好爱你。我永远不会抛下你的。
脑海里飘飘摇摇地想起她的话。
她那时说:「喝酒总是误事。」
……谁管呢。
眼睛迷蒙。去吻她的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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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怎么那么快就500条评论了……我的存稿要见底了啊啊啊我又要努力码字了[爆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