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来过了。
方才被他抱过的身体炙热一片,此刻却冷得发寒。头皮发麻。后背起了一身冷汗。不是歇斯底里地尖叫,而是无力地瘫软在地上,心底涌起比黑夜还要浓稠的寂静。
阳光照进来。浓艳的阳光。
她才起身,收拾起残局。
看了看闹钟。
“十一点了啊……”
“——啊!居然已经十一点了吗。”
睡醒。起身。伸了个懒腰。
脑袋还昏昏沉沉的。
也许是清酒的缘故,他这一夜都没有睡好觉。托比欧擦了擦眼睛,心道不好,莉奈小姐今天还要去工作,他要提前做好便当才行。
急匆匆地收拾好,想着她的名字。莉奈。莉奈。莉奈。心里泛起不可名状的喜悦和爱意。内心激荡着,好像发生过什么事。
……是什么事呢?
朦胧地想起。
月亮,窗纱上的树影,真丝绸制的雪白睡裙。
还有她。
抱住她。拥抱。她抵在他的怀里。
……记忆模糊了。
酒精的作用发酵,不管托比欧怎么回想,那些记忆都像是浸在蜜罐里,甜蜜又朦胧,模糊得不真切。
跑去问她。
她在接水。
袖口拉到手肘,他看见阳光照进来,把
她小臂上的星点水渍照得盈泽。盈泽的水光。昨晚的记忆在脑海碎片化地闪过。
犹犹豫豫地问:“莉奈……”
玻璃水杯落地。
他立刻去接过,避免那声破碎的声响。
莉奈立刻把袖子落下,盖住点点水光,低声道:“谢谢。”
转身就走。
……不对劲。
今天的莉奈小姐穿得很考究。他也不懂什么是考究,但总觉得和过去不太一样。她是一个很怕冷的人,却总穿着露胳膊小腿裸露一部分腰肢的衣服。她会说好冷。
然后,他会提前准备好外套,借着为她穿外套的机会与她相触。指腹落在她的掌心,冰凉的触感。
可今天她穿得很严实,长袖长裤裹着身体,外套也宽松地罩住裤身。唯一裸露在外的肌肤,只有未化妆的脸和那双戴着粉色钻戒的手。
……戴着戒指的手?
想起戒指的隐喻。
“莉奈小姐,”他愣愣地说,“你的戒指……”
“——戒指呀,”她迅速接过话,语句熟练到像是排练过成千上万遍,“是他给我的。”
想介绍些什么。
介绍钻戒的背景,颜色的寓意,手指位置的隐喻。最后却什么也说不上来。
她又盖住手,匆忙起身,低声说:“我先走啦,今天还要工作。”
故意不去看他。
一连几天都是这样。
工作在某一天中突然堆积成山。托比欧很少再长时间看见她。她也假装忙碌到不能自已,说话的时间也随之减少。他们只有在夜晚会打个照面,连话语也省略。
她想,他一定也早就注意到了她的异常。
她开始刻意回避他的接触,刻意闪躲他的目光不与他视线交汇,甚至刻意不和他再说话。好像这样就能把那一天的事情全然忘却似的,可偏偏这样忘得更不容易。每每与他相遇,脑海里就浮现那段旖旎的记忆。
肌肤,体温,乃至于心,都泛起异样的感触。
……他又是怎么想的呢?
在注意到她的冷淡以后,他还会喜欢她吗?
低下头。
雨落下。
一点,一滴,随着屋檐落下。好像眼泪。
想起有人听雨,写“一任阶前,点滴到天明”。恍然“点滴到天明”是在数雨。到底是多寂寞的人才会数一夜的雨,眼睁睁看着雨滴从屋檐落下,从夜色难寐一直到天色微光。
到底是多寂寞的人才会在大街上漫步,毫无目的地走来走去,连家也不敢回。
今天的工作泡汤了。
可天色还早。
她不敢回家,更不敢面对托比欧。
直到现在她才知道自己是真心喜欢他的,从很早之前就开始。时间要一直追溯到他第一次说“我会保护你”,又或者是那天他说“和我没关系,是我杀了他”,也有可能是……
“莉奈。”
思绪戛然而止。
有人为她撑起一把伞。
雨水从伞尖滑落,滴答,滴答,落在地面。她抬起眸,看见一张熟悉的,浓郁又坚定的脸。
“——终于,找到你了。”
心跳漏了半拍。
“刚刚看到有熟人,还以为是错觉,”声音懒洋洋的,但又给人可靠的感觉,“还好来得及时,你还没有淋成落汤鸡。”
低下头。
不是托比欧。
是佐伊。
意识到自己有些怅然后,莉奈立刻打起精神来,逼着自己抬起眸,浅笑道:“今天忘记带伞啦,没关系,等一下雨就停了。”
拉着她的手,“我带你回家。”
“不要!”
挑眉,看着她。
“行,”她说,“那我们去喝酒。”
喝酒。
派对。
酒吧。
从落寞寂静的大街再到热闹非凡的娱乐场所,过于快节奏的转场让她不适。连续好几天满脑子都是托比欧和大人,长裤长袖把衣服咬得越来越紧,还好空洞和寂寞是永恒不变的。
佐伊说:“你在想什么?”
“我……”
攥紧玻璃杯,无名指上的戒指闪闪发亮,“我没事呀。”
握住她的手。
“谁给你买的?”
“我自己买的。”
“为什么戴在无名指?”
“……就是觉得,挺好看的。”
她没有撒谎。确实是她自己买的。
那天和托比欧一夜后,她下意识戴起了戒指。这是她攒了很久的钱买的,一共两只戒指,另一只是为大人准备的。
虽然他不知道。而且永远也可能不知道。
又想起托比欧。
拿起酒杯。抿下。
……人真的会爱上两个人吗?
无名指上的玫粉钻戒亮得刺眼。为他准备的戒指却冠上了另一个人的发色,其间的巧合让她感到痛苦。
……好苦的味道。果然还是喝不惯。
可还是饮下。饮下。饮下。
忘记自己以前说过的话。
“——喝酒总是误事。”
她曾对托比欧说。
***
莉奈小姐变得不一样了。
他们的关系也一定变得不一样了。
反复梦见那一晚的记忆,反复回想她抵在他的胸膛,声音颤抖地说“我已经有喜欢的人了”,身体却软着贴紧他,身上的伤口也吐出黏腻的泪。
他从房间取出药膏,掰开她的伤口,触碰那处饱饱的肿块。捻磨擦拭,凑近听她疼到啜泣的声音。
好可爱。好可爱。莉奈小姐好漂亮,好可爱。哭着掉眼泪的样子也好漂亮。好可爱。好喜欢。
……可为什么这样的莉奈小姐,不能永远和他在一起呢?
为什么这样的莉奈小姐,会被别人占据呢?
想起她说“我有恋人”,想起她身上的青紫痕迹,想起她无名指上的钻戒。
恼恨。恼恨。恼恨。从未如此愤恨过。
为什么会这样。
为什么要这样呢?
为什么不能永远和他在一起呢?
为什么在他们中间,会有另一个人的插足呢?
要杀了他。杀了他。把他揪出来。杀了他,让他死得悄无声息,死得没有人记得他。让莉奈小姐彻彻底底地忘记他,然后投入他的怀抱。杀了他。杀了他。杀了他。
“——托比欧。”
BOSS的声音。
“你在想什么?”
沉静的,堪称冷冽的声音。
此刻却偏生有暗暗的,微不可察的,咬牙切齿的意味。
“BOSS!”
“嗯。”
脑海闪过一个念头。
既然他想杀了他,为什么不求助于最有可能帮助他的人呢?
BOSS说过,他是他最得力最信任的下属,会帮助他做任何事。那么帮助他抢到自己最爱的人,应该不是什么难事吧?
虽然最近总是联系不上BOSS。
但一定是BOSS太忙了,绝不是他不想理他。
“——BOSS,”声音变得诚恳,哀求,“我想请教您一个问题。”
“说。”
漫不经心的,冷淡的语气。
“我该怎么叫莉奈小姐喜欢上我呢?”
噎住。
好久未语。
半晌。
“托比欧,”他慢条斯理地说,“如果我没记错的话,千叶山小姐是有恋人的吧?”
托比欧捏紧拳头。
“据我所知,他们是一对很恩爱,很契合的爱侣,周围人都对他们赞不绝口,为什么你总是想要拆散他们呢?”
“——才不是!”掌心一直攥出血,“怎么可能!莉奈小姐身上都是他的伤,他怎么可能对莉奈好呢?他一直在欺负她!”
在梦里,他什么都看到了。
她身上都是伤,青色的,紫色的,粉色的,艳色的……都是那个混蛋留下的痕迹。如果真心喜欢她,怎么会舍得伤害她呢?
她哭得那么伤心。
“托比欧,”他阴恻恻地说,“我想,你可能误解了什么?也许这只是他们表达爱的一种,情人间的密语。和
你这个无关人士没有半点关系。”
“你不也说,她哭起来好漂亮,想要看她继续掉眼泪吗?”声音森冷,却又分明有一种阴阳怪气的味道,“也许那个人也只是抱着这样的想法惹她哭泣,才稍微用了点力气。”
“而且,千叶山小姐也许对这样的冒犯乐在其中呢?”
“——怎么可能!”
他立刻受不了了。
脚步匆匆地,恼恨地,不停地在客厅打转。他只觉得精神快要爆裂开,一想到莉奈小姐与他缠乱的过程,他就恨得不能自已,几乎想要立刻把那个该死的男人杀掉。杀死他。
他痛恨道:“莉奈小姐怎么可能会乐在其中?她怎么可能会喜欢被这样对待?!那个人把她身上的衣服剪掉,把杂志也剪掉,剪成碎片,让她跪在地上,让她吹冷风……她就这样一直跪在地上,伏在他腿边,为他——”
话音戛然而止。
想到她说的话。
想到她在梦境里,痴迷地抱着他,说:“大人……好喜欢你……好喜欢……”
脑海想过一道可鄙的,可耻的念头。
也许她真的爱着他,真的为这样的屈辱乐在其中呢?
——绝对不可能!
他恨道:“绝对不可能!她是这么温柔,这么纯粹,这么圣洁的人,她什么也不懂,所以才……”
“托比欧。”
话语被打断了。
这一次他的话语不在气急败坏,而是带着微微餍足的胜利感:“世界上没有什么圣洁的人,你要知道,饮食男女,食色性也,每个人有自己的欲望都是正常的事。”
他假惺惺地说:“你年纪太小,不懂男女之事很正常。但也确实到了欲望萌发的阶段——千叶山小姐确实是位优秀的女性,你对她有那样的念头很正常,不过,强行把对方塑造成女神一样圣洁的人物实在有失偏颇。你要学会正确看待每一个人。”
“她也只是一个普通人,自然逃不开食色性也这个词。有自己的欲望,有个人的性偏好,只要不影响别人的生活,都是值得被尊重的事。”
“反倒是你——”
话锋一转,语气带了些指责意味。
“托比欧,你几次三番打扰他们的生活,刻意与她肢体接触,偷窥、跟踪甚至侵犯她的私人生活。难道你就不明白自己的错处吗?”
“她这几天对你的冷淡,你还不明白吗?”
“接水的时候,刻意不和你接触;每次与你视线相交,都目光闪躲;这几天工作忙碌,更是一句话也不与你交谈。”
他一一列举这些天的例子。好像这样能激怒他的心。
果不其然。
托比欧又被刺痛了。
拳头撞在墙上,出了血:“怎么可能……怎么可能……才不是这样的!”
他愤愤地辩驳道:“不和我接触是因为她害羞,目光闪躲但总有相缠的时候,一句话没说是因为我们心意相通!她是爱我的,她是喜欢我的,她只是受了那个人欺负!”
托比欧没有哄骗自己。
他真心这么觉得的。
尽管千叶山莉奈最近怎么避讳他,他都没有感到丝毫慌乱。因为他真心地认为,他们的心是多么黏稠缠乱啊!
视线往往有交汇的时候,她闪躲的目光是少女的羞怯,是爱意的羞赧。那样夸张大方的表达不适合她,恰好是这样内敛的形式更与她相符!
就算他们不沟通不说话,他们也是如此地心意相通。因为他们的肌肤那样紧贴过,那样亲密过,既然心已经紧密相连,那么话语的表达就显得无足轻重了。
他和莉奈小姐就是这样的关系。
喜欢。喜欢。喜欢。喜欢莉奈小姐。
莉奈小姐也一定是这样爱着他的。
但是,莉奈小姐是多么善良,多么可爱的人啊。她怕别人受到伤害,所以才不敢和那个男人提出分手。既然如此,他作为她真正的挚爱,就应该为她分忧解难,把那个该死的男人杀掉,让莉奈小姐心安理得地投入他的怀抱,只在他的怀里流眼泪。只能哭给他看。
“托比欧,你冷静……”
“——杀了他!”
他又开始在房间里打转,鞋跟摩擦地面的声音很吵,“我一定要找到他,揪出他,杀了他!我要杀死他!我要把莉奈抢过来!我要把她抢过来,她只能和我一起……”
BOSS好像又在说话。
听不见。听不见。听不见。
好恼火。好恼火。好恼火。
身体躁动。大脑一片空白。混沌。
他愤怒得不能自已。
下一秒。
电话铃响起。
“……托,托比欧。”
是她的声音。
莉奈。是莉奈小姐的声音。好漂亮。好可爱。声音像是浸泡在酒里,他听得如痴如醉。好漂亮。好可爱的声音。耳朵几乎要贴在屏幕上。打开录音键。好想每天都能听见她讲话。
电话内的声音很乱,很乱。
好像有很多人在说话。
“你来带我回家好不好……我好像有点喝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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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这种又要上班又要上学又要码字的生活什么时候才能结束[爆哭]
上了两个暑假班,回来发现上班比上学轻松多了[爆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