喝酒总是误事。
她发誓再也不要喝酒了。
可现在不管发什么誓言都已经太晚。佐伊临时被人拉去讲生日派对的事,她一个人留在那里,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心情好低落。好难过。像是在下雨。
喝酒。
应该没那么容易喝醉吧?
反正,佐伊等一下会回来的。
她还是喝了。期间有似乎是佐伊的朋友来敬酒,她又喝了几杯。接着是身体热得像躺在太阳底下的流心饼干,软在地上像是要融化。
好像……喝错东西了。
她该怎么办才好。
穿过躁动的,嘈杂的,喧嚣的人群。
撑着墙壁,额头沁满细密的汗,身体软下去。看到一间小小的储物间,布满灰尘的储物间。躲进去。
身体好热。揪着衣领,有声音教唆她解开扣子。她不知道要怎么办才好。既想要哭,又告诉自己“这些情绪都是装的,其实我什么事都没有”。
双腿颤抖着,跪下去。只要把脸埋在腿间就看不到自己狼狈的样子了。咬着下唇努力不让哭声溢出来,这是她做的最大的努力。
想到大人。
大人会不会来救她呢?
每次她陷入绝境的时候他都会出现,那么他这一次会不会出现呢?能不能来救她,能不能再抱住她,能不能再给她带来一点点希望。
等了好久,好久。在永恒的聒噪喧嚷中她终于领悟了对方不会来的事实。强装冷静地,开始给一个人打电话。
“……托比欧。”
一提起他的名字,满腔的酸涩就涌出来。她掐着自己的掌心,掐出血,不肯让自己发出哭声。觉得自己好丢脸。下一秒求救的话又在储物间响起。
“你来带我回家好不好,我好像有一点喝醉了……”
一面掐着自己,一面冷静地说起地址、位置,告诉他这间不被人所发现的遍布灰尘气的储物间。
他说:“好。”
电话好像要挂断。
可她却觉得好害怕,好害怕。害怕身体变得不像自己,害怕外面过分喧嚷的声音,又害怕再次发生什么她没办法容忍的事。
她低下声音,几乎是哀求道:“托比欧,不要挂断电话好不好……我想和你聊天,你能不能陪我讲话。”
他自然求之不得:“好。”
他说:“莉奈不要害怕,我很快就过来了,离你的位置很近。”
又顿了顿,坚定道:“我会保护你的。”
莉奈立刻缓下心神。
她安下心,就连外面的嘈杂也不那么害怕了。她突然想到过去
这半年来,托比欧总会奇迹般地出现,保护她的安危。既然他现在也还会来,那就没什么好怕的了。
把手机拿得很近,离她的耳畔很近。
听他的呼吸声。
他没有骗她,他真的来得很快,而且是一路跑过来的。扑面而来的风声,梧桐叶交缠时簌簌作响,甚至是他轻微的喘息,都让她感到无比的幸福。可她的身体也越来越软,越来越像一滩泥,久而久之,她快要分不清手机里的喘息声到底是来源于她还是他。
脑袋迷迷蒙蒙的,迷糊听见他说:
“莉奈小姐……你……你生病了吗?”
他的喘息声好像变得浓重,又或者变得有些哑。
“嗯……”
她说:“我好像喝了别人递过来的酒,我喝错了,嗯……你带我去看医生好不好。”
声音果真带着病意,否则怎么会从刚刚开始,缠黏的吐息就从屏幕内透出来,他也无法控制地听着她声音,像是被困在蛛网里。
终于到酒吧。
穿过人群,踏过房间,最后去到一个纷纷扰扰的走廊,仿佛受人指点般找到了一间无人问津的杂货间。
这是一间很狭窄,很狭窄的屋子。
他敲开门。
“莉奈,你在里面吗?”
咚。咚。咚。
电话里没有声响。
喘息却越重。越来越重。
耳畔抵在门缝。
好像听见了她的声音。她的喘息。仔细看,眯着眼睛盯着她,好像可以看见她翕动的双唇和染着浓雾的眼,她一定是太困了,生病了,所以才会只能发出这样的声音。她已经没有力气了。
莉奈确实没有力气了。
她几乎要黏在门上,身体瘫软成一团,除了喘息什么声音也发不出来。就连外面的舞步和歌声,都在她的耳中模糊了。
不过好在,她在失去意识的前夕听见了托比欧的声音。
“托比欧……”
她艰难地,张着双唇,想叫他进来。
下一秒。
身体被抱住。
什么思绪也顾不上,立刻倒在他的怀里,任由他搂住自己的腰肢,话语中的喜悦饱饱的:“托比欧,你终于来啦……”
肌肤不受控制地,黏在他身上。像小孩吃糖果一样,不想错过一丝丝甜味。
男人也不拒绝,顺势把她搂在怀里,神色淡淡仿佛理所当然。
附着着薄茧的指腹掠过她的脸。真烫。
才一段时间没见她,又把自己搞成这样子。他冷淡地想,还真就所有人都能欺负一下她。真可怜。
“托比欧,好想你……我等了你好久……你来得好慢……带我回家好不好我好想回家……”
脸埋在他的胸膛,他几乎可以感受到她额头上滚烫的温度。她的话让他恼火。
托比欧?
掠过她肌肤的力道加重。指腹捻着她的脸颊,她却颇有安全感地躺在他怀里,像是享受着这样的苦楚。
嘴上却说着:“我们离得太近了……嗯……我们不要离那么近好不好……我有喜欢的人了……”
和以前一样。
嘴上说的好听,身体却不知廉耻地迎合别人的各种拥抱,甚至是亲吻,交缠。真是,不知廉耻。
外套罩住她。
想带她回家。
虽然发生了那样的错事,但既然真正犯错的不是她,责罚自然也不能落到她头上。怜爱地抚过她的脸颊,把发丝撩到她的耳后。真可爱。
接着。
莉奈却顺着力道,埋在他的怀里,蹭着他的胸膛,声音湿得像在水中泡胀的花,蔫蔫的,但又很乖巧。
“托比欧好棒,你真好,对我真好,这么晚还来接我,”声音软软的,碎碎的,脆生生得像在咬生菜,又像小孩子第一次吃饼干吃得满嘴碎屑,“好喜欢托比欧,托比欧对我真好,托比欧好乖,乖宝宝。”
声音甜滋滋的。方才的阴郁仿佛都一扫而空。
可身前的人却眯起了眼。
……乖宝宝?
才几周没见,就连自己的恋人都忘记是谁了?
披在她肩头的外套滑落。
气氛变得好冷。
“再说一遍。”
捻起她的下颌。声音带着威胁。
醉酒的人却听不懂话语里的深意。
什么记忆都抛在脑后,留在身体里的只有渴望爱的本能。她蹭着男人的身体,委屈地重复道:“嗯……我说托比欧对我好好,对我真好,这么晚还来找我,托比欧好棒,托比欧是乖宝宝……”
身体被牵制住了。
他蛮横地搂过她的腰。下一刻掌心又抵着她的脊背。温柔的爱抚顷刻间变成不知冷暖的拒绝。
“——不要推我嘛……”
额头抵在门上。
……好奇怪。
明明今天穿的都是长袖长裤,怎么会连皮肤也感到颤栗。冷风吹过的时候,她低下头,看见衣袂飘飘摇摇。外套倒在地上。
开始害怕。颤抖着,想要挣脱。可他的力气好大。
“托比欧……”她说,“我们不是要回去看医生吗?带我回家好不好,求求你……不是要来救我吗?不是要来——”
声音被堵住。
缀着莹白珍珠的发圈落在地上,她好像听见珍珠清脆的破碎声。好痛。好痛。好痛。她的心好像也碎掉了。额头磕在门板上,一定磕出了浅浅的红印。她快要哭出来。
冰冷的掌心就这样覆住她的唇瓣。力道好重,比刚才他掐脸的力道还要重。她朦朦胧胧地听见几声破碎的声音,然后才发现是自己发出来的啜泣。唔。唔。唔。啜泣。唔。唔。唔。为什么要这样对她。为什么要这样对她。唔。唔。唔。为什么。
不是要来救她的吗?不是要来救她的吗?不是要来救她的吗?不是说要好好保护她吗?
一点也哭不出来了。
被钳制住。
身体好像不是自己的了。有人生涩地闯进来,根本没有敲门。
好痛。好痛。好痛。
疼痛让精神变得清醒。
为什么……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为什么会被他推开。
为什么额头会抵在门板上,一直被他压着后背,以这样屈辱的姿态背对着他。
生涩。钝痛。几乎是戕杀般的侵袭。
不要。不要。不要。
好恶心。好恶心。好恶心。
为什么突然就变成这样了。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她在心里说,为什么要这样呢?为什么一定要这样呢?不是要来救我吗?为什么要这样对我?不是说要一直珍视我保护我爱我吗?为什么要这样对我?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明明她从来没有做错什么事情,明明她一直都对别人很友好,为什么总是她遇到这样的事。为什么她总是一点反抗的能力都没有,为什么总是一直等待别人的救赎。为什么一个人连自救的能力都要靠别人施舍。
好恨。好恨。好恨。好恶心。
为什么要这样。
可以接受他意识迷蒙时的错误,可以接纳那些黏人缠人的视线和跟随。可是为什么,为什么要在她最弱势的时候……
两只手攥着门把。
恨他,又更恨自己的身体。被那个人接纳过的身体早就被培养成乖巧温顺的样子,即使到了现在也无法抛弃习以为常的迎合惯性。她借着泪眼看见自己的身体,感受此刻近乎自戕般的耻辱。她觉得自己背叛了那个人。恨他,又恨自己太过放荡。巴不得立刻死掉,否则亵渎了她和大人的爱。
一点力气也没有了。
好恨。好恨。好恨。好恶心。为什么要这样对她。为什么要这样。
“好讨厌你……我恨你……我恨你……我恨你……”
苍白的,零碎的,残破的声音。
“托比欧……我讨厌你……我讨厌你……”
下一瞬。
耳垂被咬住。
他的动作好似轻柔了许多,就连暴力扯着她的手腕也改为温良的十指相扣。温良恭俭让。
“莉奈。”
愉悦的,温柔的,却有几分戏谑意味在的,冰冷的声音。
也是她无比熟悉的声音。
“——还真是让我伤心啊,”他说,“认识这么久了,还认不出
我么?”
……
迷蒙的眼顷刻间变得清醒。
一切恼恨都一扫而空,不留下一点痕迹,茹飞蛾扑火。
……不是他。
那个在她身后抱着她腰肢,掌心捂着她唇的让不是他。
不是托比欧。
是大人。
是大人。
是大人。
是大人!
混沌的脑海里立刻升腾出无与伦比的喜悦来,许久未见的欣悦大过了一切。这么些天她从未见过他,唯有那些破碎的衣裙印出他存在的痕迹。她也一直提心吊胆着,戴着为他准备的恋人钻戒等待那个可能永远不会再出现的人。
她立刻坠下泪来。
那些强烈压抑住的啜泣顿时倾泻而下,千叶山莉奈在此刻重新燃起了对生机的欲求。眼泪打湿了他的掌心,顺着他手背上分明的青筋脉络坠落,一直落在那几颗破碎的珍珠上。
真没用。她心想。
她又哭了。
可是根本无法压抑,无法抑制那样浓烈的啜泣欲望。她觉得自己已经彻彻底底爱上了他,所以才会毫不顾及地把自己最脆弱的一面暴露给他。她无比确定自己是爱着他的。
其实她很少哭。
从小到大她都是一个乖孩子,乖到不像一个孩子。她不会哭,因为不管是父亲还是母亲都厌恶听到这些软弱的声音。软弱只能换来挨打。她早就学会忍住眼泪了。
可是在他面前,她完全无法改变这样的欲求。
他是她真正爱着的人。
他是她所下定决心要爱着的,要永恒奉献的人。
也是她唯一愿意一起分享她最脆弱一面的人。
门板砰砰作响,剧烈的撞击声让她颤栗,还好他护住了她的额头。他真好。有人在敲门。
她哭着说:“托比欧还在外面……不要让他知道……”
“不要让托比欧看见……”
掌心去蹭他的胳膊,没什么力气地打他。这一定是她对他提出的第一个要求。
不想让托比欧知道。不想让托比欧知道。要是他知道了会怎么办?要是被他看见她这幅样子怎么办?就算他们已经那样亲密地亲吻过,互换过体温,她也不想真的被他看见自己喝错了酒,被一个陌生男人搂在怀里啜泣的模样。
可是。
还有一个人也不满意。
迪亚波罗今天是有心责罚她。一面不满她喝了别的人递来的酒,一面又恼火她这几周对托比欧那样亲昵温柔的态度。
那样亲昵地搂着他,抱着他,揉着他的脑袋。软着声音说:“托比欧好可爱哦。”
好可爱哦。
好厉害哦。
好乖哦。
不管他做了什么事,都能找到理由埋在她的锁骨,蹭着那片起伏。而她呢,从来不责罚他的突兀,而是任由他一次又一次的靠近和亲昵,拒绝的话语轻描淡写,下一次发生这样的事还是放任自如。
好像真的是什么姐姐和弟弟,长辈和小辈似的。
真是,愚蠢。
门板的声音越来越重。莉奈知道,一定是托比欧等得太急了,所以才一直撞门。他肯定马上要进来了。
要是他进来了怎么办。
要是他看见了怎么办。
要是真的被他发现,发现她专门打了电话只为了让他跑空,只为了让他看见她和另一个男人勾缠的模样,他会怎么样呢?
不可以……不可以……不想被他知道……
地上的眼泪快要变成一滩滩水涡。她这才发现自己竟然流了这么多泪。看见自己的脸,看见他的身体……
好高。
——眼睛被捂住了。
掌心似威胁般罩住她的眼,她立刻乖巧地闭上眼不叫他为难。她说:“莉奈什么也没有看见……莉奈没有看见……莉奈发誓自己什么也没有看见……”
回应她的只有敲门声。
托比欧还在门外……怎么办……到底该怎么办……
炙热的吐息洒在她耳畔。
他离她很近。很近。
听见她提托比欧的名字就烦躁。不爽。明明是他的物品却和其他人离得这么近。放荡。败俗。水性杨花。不知廉耻。
靠在她耳边。
低声说:“你害怕被他看到吗,莉奈?”
怀中的身体僵住了。
心中涌起一抹快慰,他继续勾着她的指尖,慢条斯理地说:“你没有注意到吗?”
“这里的窗户有点透。”
逼她睁开眼。
“还在门口的时候,我就看到你伏在门前,身体软得动不了,扣门声也弱得几乎没有声音。”
掰她的脸,掰到对准窗户的方向。
叹着气道:“——要是他还在门外,会不会早就透过窗户看到你这幅样子了?”
看见窗户纸斑驳凌乱,窗纸乱七八糟地坠下来。
“看到你发绳掉在地上,发丝黏在鬓角,眼泪流了一地,一边哭一边说不要让他进来,一边又被我……”
话停在这里。
咚。咚。咚。
敲门声。有人在敲门吗。他在敲门吗。
没有说完。
咚。咚。咚。
到底是敲门的声音,还是她克制不住的,额头撞在他掌心的声音。自戕的声音。
可她却无比知道,对方所省略的后半句话是什么。他早就看到了,看到她现在发丝披肩,弓着腰,无力地搀着门把手,和他从未见过的陌生男人一起纠缠。
他看到了。
所以,他才这么愤怒地,一直敲着门。
咚。咚。咚。不要再继续敲门了。咚。咚。咚。不要再继续了。咚。咚。咚。
啜泣。啜泣。啜泣。
想到她和托比欧也是这幅样子。哭的时候拒绝得厉害,身体却比嘴巴要诚实。真叫人恶心。恶心。放荡。败俗。水性杨花。不知廉耻。
咚。咚。咚。
他凑在她耳边,开口,话语中的恶意黏黏缠缠。
恶心。放荡。败俗。水性杨花。不知廉耻。
咚。咚。咚。
每说一个词敲门声就响一次。就好像门外的人也闯进来。恶心。放荡。败俗。水性杨花。不知廉耻。她立刻哭到不能自已。眼泪落到那颗攒了好久钱买的钻戒上。粉色的钻戒。为他买的钻戒却是托比欧的发色。恶心。放荡。败俗。水性杨花。不知廉耻。他的话是那样冰冷,好像没有情绪一样的冰冷。可每个词每个句子都像冰锥一样刺痛她。
耳边尽是自己碎屑的哭泣。
中间又夹杂着他的声音。恶意的声音。
恶心。放荡。败俗。水性杨花。不知廉耻。
“还是说,你特意打电话给他,就是为了让他欣赏这一幕?”
咚。咚。咚。
他继续接着话,抚过她手背的掌心,掠过她泪水的温热黏腻。可惜他未说完的那半句话却轻佻戏谑得不可思议,像是在暗示什么,一直往她心里戳,戳到她的身体涌起惧意。
“——你说呢,莉奈宝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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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这一章和下一章我起码写了四个版本,确定是最完美的版本才发出去的(暗示可以开始夸了)(骂我的就不要留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