录音还在继续。
外套重重地落在地上,金属拉链与地面撞击时发出清脆声响。紧接着是小臂与门,手与门把,额头与门板碰撞的声音。
她说,不要推她。
莉奈说,不要推她。
可是对方没有道歉,反而变本加厉。
“托比欧……”她说,“我们不是要回去看医生吗?带我回家好不好,求求你……不是要来救我吗?不是要来——”
彻底呆住了。
那个人是他吗?
难道在那天,他真的对莉奈小姐做了这么恶心的事吗?
不。不可能。不可能。这绝对不可能!
他的身体一面冷得发寒,一面又可耻地感到燥热,创口没由来的胀痛着,即使在房中不断来回踱步也无法缓解半分。她的啜泣是那样绝望,喘息却又轻到像是情人间的暧昧,他好痛苦,听到这样快慰的音色比听到她大哭
还要痛苦。
好恨。好恨。好恨。
录音还在继续。
门撞击着,不断地有门把手快要扭开的声音。
啪。啪。啪。
好像有人在鞭挞他的心。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要这样做。为什么要这样对她。没由来地想起每个关于她的梦。为什么要这样对她,为什么要这样对她,为什么要强迫她,为什么每个人都要伤害她。到底是谁。到底是谁。到底是谁。
我要去杀了他。指节被攥出血。我要去杀了他。我要去杀了他。到底是谁。我要去杀了他。我要去杀了他。到底是——
“托比欧……”她说,“我们不是要回去看医生吗?带我回家好不好,求求你……不是要来救我吗?不是要来——”
青筋暴起。
为什么。为什么要这样对她。为什么又要用他的身份这样对她。为什么要强迫她?不……难道真的是他吗?在那段空白的记忆里,难道真的是他做了那样的丑事?
“好讨厌你……我恨你……我恨你……我恨你……”
“托比欧……我讨厌你……我讨厌你……”
可耻。身体愤怒得要死,升腾的愤怒几乎要把整个房间都碾碎。肉/体已经无法承载这样的愤怒,玻璃碎片上倒映出他支离破碎的狂躁的脸,手臂肌肉上的青筋叫嚣着要冒出来,他恨死那个伪装他的人,又恨死自己因此而生的隐匿燥热。人类的身体与情绪简直是世界上最抽离的东西。好恨自己。
但如果他仔细品味,会发现狂躁与燥热的背后,还有一股隐匿的快慰。
可他不知道。
极端地痛苦和绝望裹挟他的灵魂,他的思绪从来没有这样涌动过。他无比清醒地意识到,他的恋人遭受了另一个人的折辱,而他当时本可以避免这样的处境。
“莉奈。”
屏幕里又传来,男人的声音。
“——还真是让我伤心啊,”他说,“认识这么久了,还认不出我么?”
“不要让托比欧看到……”
“他早就看到了。”
他说:
“看到你发绳掉在地上,发丝黏在鬓角,眼泪流了一地,一边哭一边说不要让他进来,一边又被我……”
砰。
墙壁碎掉了。
不行。不可以这样。他冷静地想,莉奈小姐知道会生气的。但是好愤怒,好痛苦,根本没办法压抑这样的痛苦。手又流血了。
“你特意打电话给他,就是为了让他欣赏这一幕?”
……
砰。
屏幕破碎。
世界安静了。
眼睛像充血一样红肿。
杀死他。
杀死他。杀死他。杀死他。杀死他。杀死他。如果不把他杀掉的话,那么这一切都没有任何意义。他一定要杀掉他。他此生从未有过这样浓烈的杀意。杀死他。杀死他。杀死他。杀死他。看着满地的血,今天是他流下的血,明天就会是那个人流出来的血。
他发誓要杀掉那个人。
一旦确立目标,那些狂躁的思绪就逐步停息,纷乱的情绪转化为至死不渝的目标。。莉奈小姐说他这样会吓到她,所以他一定要学会再冷静一点才行。一定要杀死他。
如果要杀死他,首先要知道的,是对方的身份。
……想到BOSS。
回想起那段通话,托比欧没由来地想起BOSS——他知道了,命运的直觉是在告诉他,知晓一切的BOSS同样也会知晓那个男人的身份。
嘟。嘟。嘟。
漫长的等待中,BOSS的声音响起。
“——世事果然无常,”他先是用冗长的语言,表达了他对这件事的惋惜,“在我们不知道的地方,身边的人竟然遭遇了这样的事。”
声音中有隐隐的优越之感。
“他怎么能这样对莉奈!”他的愤怒又被激发,“我一定要杀了他!杀死他!大卸八块,血流成河,我要杀死他……”
“这个人渣……他仗着莉奈喜欢他,就做了这么多恶心的事!他竟然敢那样对待她,我要杀了他……”
“可是为什么……为什么莉奈要喜欢他呢……他对她那么坏,为什么她会喜欢他呢……肯定是他逼的!一定是他用了什么手段!”
然后。
迪亚波罗说:“喜欢?”
话语里的轻佻之意快要溢出来。
他似乎很是疑惑地说:“托比欧,你和千叶山小姐不是在一起了吗。她怎么会喜欢那个人呢?”
“难道你的意思是……千叶山小姐是在意识不清醒的时候,和你告的白吗?”他立刻抨击这样的想法,“托比欧,你怎么能这么想呢?”
……托比欧本来是没有这样想的。
但BOSS这么一说,他就突然想到了这样的可能。
莉奈小姐在那一天,已经意识不清了。对他的那些告白,很有可能是对另一个人的倾诉。
BOSS的话还在继续。
“你这样的想法,对于千叶山小姐来说,无疑是另一种伤害。”BOSS的语气很是失望,里头甚至包含了对他人品的贬低,“又或者说,会不会是你弄错了。千叶山小姐怎么可能上一秒一边和他……行不轨之事一边告白,下一秒又和你在一起呢。”
哑口无言。
他也不敢相信。
可事情就是这么发生的。
他恼火道:“不是的……我不是这个意思……不可能!绝对不可能!……我要杀了他!!!我要杀死他!!!!!”
“——BOSS,您一定知道他是谁对不对?告诉我好不好,我要去杀了他——杀死他!他怎么能这么对她!我要去杀了他!!告诉我他是谁好不好……您一定知道他的身份……”
他崩溃了很久。
电话那头的声音也沉默了很久。
如果只是梦,他可以把这一切都当做他的臆想。可这一次明显不是。他所爱的人怎么会真真正正地发生了这样的事。好恨。好恨。好恨。
恨到想要流下眼泪,想要哽咽,啜泣,恨自己的无能为力,恨到这一切伤害已经发生而他根本去制止,恨他当时在现场却丝毫没有察觉。好恨。好恨。好恨。但他用力把眼泪咽下,直到掌心出血,唇瓣出血,他也不肯流下眼泪。
下一秒。
一道男人的声音响起。
“好啊。”
他漫不经心地说:“既然这样,那我只能透露一些线索了。”
***
托比欧好像变了。
即便工作很忙,与她接触的时间变少,但她也敏锐地察觉到了他的不对劲。
他好像变得……冷静了很多?
从前总是雀跃跟在她身后的男孩,现在总是一个人坐在某处思考。棕色的眼眸中有晦暗锋芒闪烁,就连一直跟随着她的目光也变得深沉了许多。她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但总为这样的脱离掌控感到恐惧。
……难道他不喜欢她了吗?
他不是发过誓,要永远喜欢她,永远和她在一起吗?——一面这样想,一面又恨自己的反应。明明她已经决心分开,为什么又要抓着对方不放?
……大人也好久没有找她了。
结婚的事好像从此揭过,唯有右手的银色钻戒在光耀中夺目刺眼。可惜意大利最近总是潮雨天,阳光好像消失在这个世界上了。
好寂寞。好寂寞。好寂寞。
打电话。
给佐伊打电话。
说一些没有意义的,闲聊的话。好像这样心里就能好受一点。可惜还是好寂寞。
莉奈说:“你马上就要生日啦。”
“嗯,生日派对记得来玩。”
托比欧是不是不喜欢她了。厨房里水的漩涡翻涌着。托比欧为什么不理她了呢?水声好吵,漩涡好难看。托比欧为什么不说喜欢她。为什么要一直放水,浪费水。托比欧到底怎么了。把水关掉。好寂寞。
她没话找话:“我给你准备了好多生日礼物,好期待呀。”
佐伊说:“什么礼物。”
忍不住又想把水龙头打开,但她忍住了。
“这个不可以说,”在这一点上,她意外地执着,“礼物一定要当天告诉才有意义!”
她回话:“你最
近怪怪的。”
……不是生日的话题。
她呆在那里,觉得水声好吵好烦,想关掉水龙头,却发现水龙头早就关掉了。
“很奇怪,特别奇怪,”佐伊很少说重复的话,今天却重复了,“……大概就是,酒吧那天?”
“那天晚上我找了你很久。”
“四个小时?五个小时?我差点想报警了,”她揉着太阳穴说,“好吧,那天到底发生了什么?我听见有人说,看到你和一个陌生人……”
身体发抖。发颤。
想到那天晚上。
想到大人说窗户很透。
想到她可能被看见。
心里害怕得想要死掉。她突然恶心得想要作呕。好痛苦。好痛苦。好痛苦。佐伊的话卡在那里,她罕见地没有做那个鹦鹉学舌的人。
“——是我!”
有人闯进来,大声说:“不是陌生人!我是莉奈的男朋友!!!是我太生气,气她回家很晚,所以才逼她和我……”
去抱她。
抱她的腰。她还在发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嗯,好的,难听的话我都压下去了,只是来问问到底发生了什么。”她又立刻转移话题,邀请他一起来参加周末的生日派对。
电话挂断。
瓷白水池中倒映出他们的脸。
奇怪的是,明明她的身体那么颤抖,那么害怕,脸却还是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她过了很久,突然说:
“托比欧是不是知道了?”
如果说了这样的话,就说明他早就知道了吧?
知道那天在酒吧发生了什么,甚至可能连她的样子都看到了?
佐伊说的那个人看到了,托比欧估计也看到了吧?看到她被另一个男人抱着,强迫和他勾缠,还说那些可耻的话。
他全都看到了。
否则他不会打断佐伊的话的。
她冷静地,堪称冷漠地看着他。手腕好痛。
“……知道,什么?”他喃喃。
盯着他。
挣脱他的怀抱。
身体还在发颤,言语却格外刻薄。
“——知道我和你‘告白’的前一秒,还在和另一个人做呀。怎么样?是不是全都看见了?是不是觉得我很贱很恶心很好睡,所以才想和我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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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其实莉奈和菠萝的时候是没人知道的,佐伊想说的就是她和托比欧两个人一边亲亲抱抱一边走回家()但是,唉,我也写的很难过所以不要骂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