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点想你。」
这句话很奇怪。莉奈隐隐地觉得奇怪。
这句话被他说得高高在上,甚至可以称得上是傲慢无礼。托比欧只会说“我好爱你”“我爱你”“我永远爱你”之类的话,“有点想你”这种话实在是……
太生涩了。
莉奈以为是错觉。
身体一直在发烫,意识迷迷糊糊地快要陷进去。其实她自认为身体没有事,只是喝了酒才有这些反应。托比欧的过度担心才让她有种“难道我真的要死了”的感觉。
去搂他。
“我也有点想你。”
托比欧在揉她的脸。指腹掠过眼眸的柔软布料时,动作顿住了。
他的声音沉稳、压抑,没有从前的少年朝气:“为什么戴眼罩?”
“会有安全感。”
去吻她。
不再从锁骨和脖颈过渡,而是直接咬住她的下唇。迪亚波罗在这一瞬间疑心自己是否做得太过,毕竟她确实离不开他——不管是心灵还是身体。
她还戴着戒指。
——准确来说,是她没办法摘下。但让他略为满意的是,即便她处于失忆的状态,也从未试图摘过戒指。
他一直在看着她。
托比欧当然不可能时时刻刻注视她,他自身的时间就是片段且稀碎的。她成日成夜感受到的粘稠的注视感,自然也有他的参与。
他也很清楚她的身体状况。
她的身体没有任何问题,一切对于她身体的顾虑都是一种自欺欺人。但他依然不打算在今天对她做任何事,所以才以托比欧的身份现身。
她取下眼罩。
安静地,庄重地,安放在床头的盒子里。
然后对他说:“你在害怕吗?”
他在害怕。
因为害怕所以一直不肯迈入最后一步,因为害怕所以总是找各种借口逃避。即便早就说过灵与肉要永不分离,他也害怕关系到最后的一步就会,分崩离析。
安抚性地,揉了揉他的脑袋。
他的头发很软,但被她压得有点凌乱。她唇角微微弯起,轻声道:“托比欧,不要害怕。”
点了点床单。
朝他勾手。
“过来。”
风吹过,门在这一刻好像敞开了。心也敞开。
膝盖顶入她腿间。
学着托比欧的样子,跪过去。
手指弯了弯,轻轻勾住他衣服,指尖有意无意地擦过他皮肤。
“我会教你的,威尼卡。”
……
恼怒。痛恨。嫉妒。他没办法形容现在的感觉。他只知道自己好像嫉恨得快要发疯,恨不得把这一切都杀死。
她还在看他。
眼里的爱意和包容满到快要溢出来。真是个蠢货,难道真的把自己当他的姐姐妈妈,什么都要教他?难道真的以为威尼卡·托比欧什么也不会,还要亲自用身体教他?难道她以为她做的这些蠢事道行很高,能够轻而易举地瞒过所有人,包括他?
太愚蠢了。
蠢货。蠢货。蠢货。这帮蠢货。
果然还是失忆的她比较好。
至少这几天的疏离看得他很开心。
莉奈还没反应过来,腰身就被反制住,重重地陷下去。力道太重,她几乎以为眉眼也要撞上墙壁,等待疼痛时眼眸却落下一片阴翳。
掌心护住她前额。
虽然手劲很沉,好似很不情愿似的。
风太大,好冷,不知道谁没有关窗,门被生涩地撞开。她心想,好吵。好吵。好吵。内心的轰鸣胜过了外在的一切。
怎么会这样。
托比欧不应该是这样的……一切都和她想象得不一样。她以为在所有方面他都会很温柔,但很显然,并不是这样。
一点又一点地冲破她的情感阈值,心好像要碎掉。可是漫长的空白中,突然出现的颜色几乎要把一切空洞填满,满到快要溢出来。从生涩到浓郁,柔滑的色彩打湿了所有画布。
“你也是这样教别人的?”
“真恶心,”他气得几乎要笑出来,“你和我做了,你的未婚夫怎么办?”
“手上还戴着戒指,现在又不知廉耻地和别人躺在一张床上。你猜猜,要是他知道了,会怎么样?”
“还是说,你打算同时和两个人在一起。白天和他在一起,晚上又和别的人偷情?怎么不说话?”
难听的话接踵而至。
戒指捻过她的肌肤。划出红痕又慢慢淡却。
她撑着手,看着自己的戒指。神色涣散。
一想到他说这么多难听的话,只是因为不满她和那个人的经历……
——是吃醋了?
人到了这种情况,慈悲心和容忍心也渐渐到了峰值。她只觉得人类的一切情绪都好有趣味,他对她的爱也好有趣味。莉奈努力抬起手,指尖咬住他的手背,低声说:
“暴躁也是害怕的表现哦。”
“一直这样对我说话……”她先是停顿,然后又笑吟吟地说,“是因为你爱我爱得不得了,嫉妒我和他在一起,想要引起我的注意?”
“还是说,你是害怕自己比不上他,害怕我会选择他,所以才这样凶我?”
抬着他下颌。
“被我说中了,嗯?”她莞尔道,“我知道你喜欢我,所以才没有怪你哦。下次不许这样和我说话了。”
眸光还水滟滟。
语气却温柔得不可思议。
不是被戳到痛处的羞耻,也不是被贬低的愤怒。而是,温柔。
她明明还在喘息。
明明姿态如此屈辱,声音如此脆弱,语气的温柔却偏偏带着洞察一切的,居高临下的意味。迪亚波罗顿时觉得自己才是那个屈辱的人,觉得刚才说的挑衅的话以成倍的能量打会他身上。动作停息,掌心死死攥着。
被说中了……吗?
他不知道。
——不,绝对不可能。总之,她所意指的只是托比欧,和他半点关系也没有。害怕的是托比欧而不是他,爱她爱得不得了的是托比欧而不是他,这是显而易见的事,他根本没必要为此感到暴怒。
动作停息。
平复心情。
莉奈却像意犹未尽似的,手往前,去勾他的锁骨:“不继续了吗,托比欧?”
声音柔软地褒奖道:“作为第一次来说,托比欧做得很棒哦——哦,我忘记了,好像是第二次。”
还是没有继续。
她有点失望,但还是说:“没关系的,这次不行的话下次……”
他好像生气了。
他这一次不再诋毁她,一句话也没有说,只有黏腻的风声穿过窗缝,沙沙作响。
中间掺杂了一句。
“听进去了呀,真乖。乖宝宝。”
他心情又很恼怒。
但什么也没有说。
好久好久。
吻合。妥帖。融洽。一切都是那样丰盛,那样圆满。不够静谧但又足够暴烈的张力,起初生涩随后又溶溶的圆融。
莉奈仰着脸,去看他。
喘息。风声。黏腻。永远够不到的他的脸。还有连绵不绝的门与风的吻合。
记忆一片空白。
***
快要下午。
莉奈睡了很久都没有醒,不管怎么敲门,她都不理他。
托比欧有点担心。
——不过,昨天莉奈喝了酒,一定是酒精的缘故让她很累,所以才睡得比平常还要多,还要趁,他可以理解。
他端着午餐,再一次走到她房间门前。
敲门。
十分钟。
敲门。
又过去五分钟。
房间里好像根本没有人。他顿时有些着急,心跳漏了一拍,不顾一切地破开大门。莉奈就站在门前。
她只裹着浴巾。头发湿漉漉的。
浴巾并不长,连她的膝盖也没有到。他闯进来的时候,莉奈还歪着脑袋挤头发水,水又打湿身体,把浴巾弄得黏黏腻腻。托比欧顿时红了脸。
她瞥了他一眼:“干嘛那么害羞。”
“……莉奈?”他皱着眉,“你感冒了,声音好哑,我去给你泡药。”
莉奈立刻生气了:“你在装什么!还不是你弄的!”
“什么?”
他有点听不懂她在说什么。
……总感觉房间有点味道。
开始打量起这个卧室。
凌乱,昏暗,黏腻,屋子里一股糜艳的气味。他抬眸去看她的床,床单上长满了皱纹,湿漉漉的皱纹,就连地面也有像泼出来的黏腻粘稠。
……不小心看到她散在角落的吊带内衣。
立刻转移视线,却不小心撞上她布满齿痕红印的脚踝。
她挥了挥手。
“你发什么呆呀?”她说,“算了,不管你了,我和你讲哦,我过两天要去拍摄,你这次不许跟着……”
——手腕被拽住。
莉奈被拽疼了,恼火道:“你干嘛呀,昨天和别人睡觉的时候可不是这样子的。你把我弄疼了!你快点松开……松开!”
他整个人快要炸掉。
“你说什么?和谁睡觉?”
抓着她的手腕,无法遏制地暴怒。他想要说很多东西,想要说到底昨天晚上发生了什么,到底是谁和谁睡觉,到底这股恶心的味道地上恶心的液体是什么。但他什么也问不出来。怕吓到她也怕吓到自己。灵魂好像不受轮廓的束缚要跑出来。
她莫名其妙地说:“不就是你吗?”
“我记得很清楚!”她很恼火,“就是有人晚上偷偷到我房间,非要和我亲亲抱抱,最后还……反正都是你的错!不是你还能有谁!现在还嫌弃我嗓子哑……咳咳,好啦,你快点去给我倒水,我渴死了。”
风把窗帘吹响,吹皱。像一道耳光。
他愣在那里,无法动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