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开了窗通风。
可四溢的风吹不散那些气味,糜烂的,恶心的,甚至称得上是狰狞的气味。
房间里四处弥散着夜晚的味道,每一处床单的褶皱,每一块地板上的浓稠,甚至是床头柜上清晰可见的手印,都在告诉他昨晚发生了什么。
去看她。
她好似才刚睡醒,眉眼迷茫一片,眼角却含着糜艳的春色,唇瓣上的齿痕清晰可见,就连裸露的脖颈和锁骨也艳丽鲜妍得不可思议。她说是他做的,可他关于昨晚一点印象也没有!
……不可能的。
不应该的。不可能的。不停检索着记忆,最终却一无所获。在这一瞬间他觉得自己好可悲,人人都说未来是抓不住的,可他却分明觉得过去才是最抓不住的东西。
空白的童年,空白的父母双亲,以及他空白的关于外界事物的感知。甚至就连当下,他也无法捕获。也许在这段空白的创口里,他真的对最喜欢的莉奈小姐做了那样恶心的事,可他真的毫无记忆可言。
好恶心。好恶心。好恶心。恶心到快要吐出来。不知道是对她受伤的痛苦还是对自我的厌恶,又或许两者皆是。他痛苦到不能自已,整个身体都要呕出来。
她有点害怕,小心翼翼地问:“你怎么啦?”
去给他倒水。
“我……是不是昨天弄太久了缺氧了?唉,我们不应该弄这么久的,我身体也很痛很痛,哦对了,你喝点水。”
莉奈去抱他。
哄他:“是不是因为我太凶了?……对不起嘛,我以后再也不这样了……我就是想和你亲近一点嘛……”
他却还僵硬地站在那里,唯有手臂上的青筋线条起起伏伏,隆起大块凶神恶煞的肌肉。她一只手裹着浴巾,指尖攥着不够严密的浴巾,发丝还一点一滴地往下滴水,透过锁骨穿过腰际,一直落到小腿肚,把脚踝上的红色齿痕照得清凌凌迷蒙蒙红艳艳。任何她的一切在他眼里都像是一种……
挑衅。
可他怎么能对莉奈发脾气。
他尝试把那些奔涌思绪咽下,尝试假装自己不是一个疯子,假装自己没有发疯,下一秒她的话又要把他引爆。
“托比欧的花我也收到啦,”她小跑到阳台前,一只手捧着鲜花,另一只手还在努力拽着浴巾,她说,“我特别特别喜欢。”
是玫瑰。
夏天的玫瑰开得正艳,他也不止一次送给过她。但这一次的玫瑰不管是包装还是价格,看上去都不是他的手笔。玫瑰花丛遗落着一张——
卡片。
她拣起卡片。
「我爱你。」
上面只写着这几个字。简单到不能再简单的几个字。
她说:“这个卡片我也很喜欢,很漂亮,味道很好闻。托比欧不要生气了好不好。莉奈亲一下你。”
然后去亲他。
搂着他胳膊。
他迷茫茫然地拿着纸片,低声念了一句。我爱你。声音好似在梦中。不是好像身处于梦里,而是好像梦中出现的无关紧要的人——永远模糊不清,永远朦朦胧胧。
好久好久他才找回自己的思绪。
开始仔细看卡片。
字迹很漂亮。潇洒飘逸、苍劲有力,可以看出一定是很用心写的。卡片很简洁,但给人精致高贵的感觉,上面印刻着金色镂空纹样,指腹摩挲着,恰巧是一只戒指的图样。
……戒指?
下意识地,低头去看她手上的钻戒。
此刻她看上去很是狼狈,神情蕴着从未有过的小心翼翼——不,这份小心翼翼在最开始,在她最初失忆时也对他展现过。她半湿的长发打湿了戒指,飘散着柑橘味道的水落在戒面,把那抹银亮照得格外璀璨,就连戒面上他失魂落魄的脸也完美地映在上面。
指腹还在卡片处摩挲着,他怔愣得发神,然后才后知后觉:
原来卡片上的纹样和她的钻戒是一样的。
所以。
昨天夜里侵入她房间,抱着她,脱掉她衣服,舔舐吮吸咬啮她身体各处,故意在床上地板衣柜处留下不知廉耻的痕迹的……根本不是他。
是他。
是手上那枚钻戒的,主人。
也是莉奈小姐所挚爱的,所
定下终身的,名正言顺堂堂正正的未婚夫。
那他还能有什么好说的?
对方是和她真真切切有过肌肤之爱,定下终身未来的人,他又算什么?
他,这个表面上承担起照顾她职责的人,只不过是一个“朋友”,即便带着“最好的朋友”的头衔。朋友也不过是朋友,弟弟也不过是弟弟。就算在夜晚吻过她的身体多少次,亲吻吮吸舔舐过多么隐私隐匿的地方,他也是一个局外人而已。
……可是,完全无法忍受。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啊?!为什么他可以在神不知鬼不觉的时候突然出现,突然展现他和莉奈小姐的亲密关系,突然就要和她上床?!为什么在莉奈小姐最脆弱最需要别人的时候他连踪影也没有,反而一直放任从来不放心的“弟弟”照顾,却在她好转的时候突然出现,而且只是上了个床就拍拍屁股走人?!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啊!
光是想到这些东西,他就恼怒得窝火。想到昨晚他们仅仅只有一墙之隔,他昨晚入眠时耳边可能尽是他们龌龊的声音。想到他最喜欢的人昨晚和另一个人上床,而她对那个人的身份一无所知,甚至把他当作了他。想到她现在还单纯到懵懂,什么也不知道,像初遇那样羞赧地讨好他。
……抬眸去看她。
她还是很茫然。
眉眼春色未散,眸中的小心翼翼却无法掩藏。
……她在害怕。
她在,害怕他吗?
这样的领悟再一次刺痛了他。托比欧想,他从来没有想过伤害她,从来没有想过让她受伤……可是事情就是这样在他眼皮子底下发生了。
对于自己空白记忆的苦楚还在酝酿,额外的打击却接踵而至。托比欧逼迫自己压抑那抹无休止的痛苦,过了不知多久,连这样无法承受的情绪都变成麻木了。刺痛到麻木。
此时此刻,就连莉奈说自己要去工作,都好像显得无关紧要了。有什么样的痛苦会比得上刚才他经历的所有痛苦。
“托比欧,”她摇着他胳膊,小声说,“你还在生气吗?不要生气好不好。我没有怪你的意思,我没有说我不愿意……如果真的不喜欢你,昨天晚上我不会同意你那样子的……”
越听她说越刺痛。
所以她是喜欢他的。所以她以为是他所以才同意和那个人上床。可是她现在什么也不知道!那个人就算是她的未婚夫,又怎么能这样子对她!
搂住她。
用尽所有的力气,很紧很紧,几乎要把她嵌进去似的,用尽全力地抱住她。
他有太多话想说了。
想说你认错人了。想说昨天晚上根本不是这样的。想说很多次你生我的气,可我根本忘记我做了什么。想说我爱你,我们是恋人,但除我以外你还有别的恋人。想说我爱你。
但他什么都说不出口。
也什么都不能说。
“求求你。”
他的声音在颤抖,颤抖到像是连声音都可以流眼泪。
“求求你,莉奈,”他说,“求求你……”
他还是第一次对她这样。
下颌靠在她湿润的肩颈,靠在她尚有齿痕吻痕指痕的肩颈。每一道痕迹都像一道讽刺。
有滚烫的液体砸在她肩上。她也颤了一下,后知后觉他……
在哭。
他在哭。
这个事实有点突破了千叶山莉奈的认知。在她眼里,托比欧虽然貌似年龄比她小,但一直都是很温柔,很成熟的形象。先不说他把一切料理得井井有条的能力,单论他身上那些醒目刺骨的刀印枪痕,她也能猜出,他对外并不是什么好招惹的人。
就是这样不好招惹的人,居然为她……哭了?
“求求你,莉奈,我爱你,莉奈,莉奈,我爱你……求求你……求求你……”
“求求你,求求你……我爱你……我爱你……莉奈……莉奈……莉奈……”
她讷讷地说:“哦……我……我也爱你,我没有不喜欢你呀,不要难过嘛,你到底在难过什么。”
“你不告诉我的话,我们怎么解决嘛……告诉我,这样我们才可以好好解决。”
他快要吐出来。恶心得不行。床单上的皱纹好像要拼出一张脸,一张正在对他笑的,恶心的,男人的脸。
能说什么呢?他能说什么呢?说昨天有另一个人跑去伤害了你,而他那会儿正在卧室里若无其事地睡觉。说那个人其实是你的未婚夫,而他只是一个“朋友”。
上面那些话,他什么也不能说。
他只能一遍又一遍地说:“莉奈,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不要离开我。”
她快要被他的眼泪烫伤。
“能不能不要去工作,”他找了好久,只找到了这个理由,“不要去工作好不好,永远待在我旁边好不好……不要离开我……不要离开我……”
她想拒绝。
她想去工作,想要去看她失忆前接触的另一个世界。她不想每天都待在家里睡觉。
但是他在,哭。
终于挣脱他的怀抱,她抬起头,正好对上他的脸。他不知道什么时候把自己弄出了血,眼泪混着血珠砸在地面,把那些黏腻粘稠晕染开,三种液体就这样黏黏腻腻不可分割地搅弄在一起,好像永远不会分离。
这也是他们三人的结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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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我的评论都去哪了[爆哭]我的评论呢[爆哭]我太伤心了,要是到完结都这么少评论我真的要破防了,我太伤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