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帘还没拉紧。
时值正午,阳光
毫不顾及地掠过室内,床头柜上的玫瑰花束与苍翠绿植坠着点点耀光,卧室的一切都显得格外——
堂堂正正。
就连他们的举动也显得堂堂正正。
他滚烫的眼泪肆无忌惮地砸下,砸在她还未痊愈的伤口上,使得她已经褪痂的肉粉肉粉的伤口瑟缩着。瑟缩的弧度像淋雨时的花骨朵,颤颤巍巍的,就连姿态也像。水淋淋湿漉漉可怜兮兮的皱态。
那是一道像是被刀割过的伤。
有什么东西从中作梗,把她完好的皮肤切成两瓣。本该是圆滑平整的肌肤突然起了这样的皱纹,对她来说实在是一种打击。要知道,灵魂本该是密不透风的,切割才是一种异常。
莉奈枕在床上。
看着托比欧。
他正对着那道伤哭。
一边哭泣,一边极端的自我嫌恶又随之涌来。他说,莉奈小姐,我太脏了,我的眼泪太脏了。我要舔干净。我的眼泪把你弄脏了。
去舔他的眼泪。
可是他还在哭,一边哭一边舔舐。痛苦地哭,庄严地舔舐。明明只是一道平平无奇的伤痕——毕竟他身上比她严重的伤还有很多——但他却对这样的痕迹抱有极端的爱怜,甚至超过了他对自己所应有的爱怜。
只要微微垂下头,就能清晰地看见他粉色的脑袋跪在她伤前,脸颊因啜泣而发抖,发丝因舔舐而凌乱。那双向来温柔的眼眸,此刻濡染着泪,把瞳孔中的棕色衬得像琥珀。
伤口被他舔舐着。
那处手腕上的伤还没完好,此刻正是最敏感脆弱的时期。他起初怕她疼,怕刚脱痂的伤重新流血,所以只是轻柔地卷过泪,舌尖轻点着那处肉粉肉粉的色素沉着。但一想到他们这样欺负她,一想到他们把她弄失忆又弄下这样的痕迹,他就恨得失语,恨得颤抖,就连舔舐的动作也被情绪牵着走,口腔塞得满满当当,痛苦和泪意让他几乎要咽下去,吞噬殆尽。
“疼……”她说,“托比欧……好疼……”
他一边崩溃一边把她的伤口咬下去,齿贝和指腹用力捻过脆弱的伤势,然后他哭着说:“我爱你……莉奈……我好爱你……为什么要离开我……不要离开我……”
泪倾泻而下。
这次不是他的泪,而是她的。
她快疼到失语。
脑海白茫茫的一片,她的身体是一场正在经历大暴雨的繁茂都市。她的身体正在下一场雨。他的眼泪她的眼泪发丝的眼泪昨晚的泪渍共同组成的一场雨。
抱在一起。
她的伤口还未忘记那样的疼痛。柔软又粗糙的舌瓣。柔软是他的舌头,粗糙是他的力道。力道重得要流血。也有可能已经在流血。她空白记忆里所蕴藏的恋痛情节被挖掘,被咀嚼,咀嚼出一场雨。还有鼻尖,陷在脱痂伤口处的高挺鼻尖像是陷在泥里。接着是齿贝,咬把她的整个伤一口咬掉,就连造成伤的那一天记忆干脆也一口咬掉。
她居然在迷恋这样的疼痛。
她也去吻他身上的伤。
比起她娇生惯养的肉/体来说,他身体的刀痕枪印可要来得多。
脖颈。锁骨。胸膛。
小腹。大腿。小腿。
她一一指着,问是怎么来的。
他说:“都是出任务时落的伤,没什么好提的——我已经忘记了。”他的声音颤抖。
有些伤深,有些伤浅。但不管是什么样的伤,被她一一舔舐过,都会带着异样的触感。心里和身体都泛起湿润的泪意。眼里也湿润。
身体蜷缩着。
阳光刺目。
他第一次觉得自己的肉/身这样难以入目。
不想被她看见,不想被她发现,不想让污浊丑陋的肉/体被她所爱。又或者说,是他自己还不够接纳自己。
他头一次觉得身上的伤是那样丑恶。那些被刀砍过的痕迹,被枪袭击的印子,伤口都结痂脱落,未养好的色素沉着变成一道道狰狞的疤痕,与其他古铜色的肌肤相异。好难堪。
她却去吻那些痕迹。
亲吻,舔舐,吮吸。那些疤痕泛着痒意。心里也好痒。伤口胀痛得难以容忍。
“托比欧,现在还会疼吗?”
他说:“不会……”
唇瓣微微弯起,眉眼也弯起。她脸颊的梨涡也浅浅酿着酒意。他也去吻她的伤。
互相舔舐着。
像流浪的两只小狗。
一边哭一边吻,唇瓣贴着唇瓣,眉眼贴着眉眼,伤口贴着伤口。他说:“我好爱你……为什么我没有保护好你呢……为什么……”
压下去。
吻她。
她身上那些痕迹依旧鲜妍,完全可以看出她昨晚经历了怎样窒息的性/事。就连他刚才舔舐过的唇瓣,吻过的锁骨,吮吸过的伤口,咬过的脚踝,都带着不容忽视的痕迹。
还有戒指。
圈在她手上。
他连亲吻她的身份也名不正言不顺。
好痛苦。好痛苦。好痛苦。痛苦得像在下雨。阴雨天。
莉奈说:“嗯……你在害怕吗?”
“莉奈……”他说,“我爱你……我爱你……我离不开你……不要离开我好不好……”
她说:“我也爱你,托比欧。我们连彼此的伤口都见过了。”
“伤口好痛。”
“嗯!我帮你擦药好不好。”
“我没有爸爸妈妈,”脸埋在她怀里,他说,“回家一个人也没有。”
“你回家有我在呀,这里就是我们的家,但是我还不会做饭。”
“我什么也想不起来。”
“我帮你想。我每天盯着你,你忘记了我就告诉你发生了什么,好不好。”
他不说话。
唇对着唇,心脏对着心脏,伤口对着伤口。十指相扣。敞开心,敞开爱,敞开一切。
揉着他的后脑勺,指尖勾着他的后颈。
一边喘息,一边问:
“现在还害怕吗?”
仰着脸,接纳他的吻。
和泪水一样濡湿的,湿润的,胆怯的,痛苦的吻。
今天开始好像才真正了解他。爱他。接纳他。还有,容纳他。
虽然昨晚他们也发生了关系,但她记忆里早就忘却了——也许是醉酒厉害的缘故,她完全不记得夜晚发生了什么,只知道白天一起来,身体就酸软得可怕,房间也弥漫着一股造作糜艳的味道。
“不要害怕,托比欧。”她说,“我不会离开你的。只要你永远不离开我,我就永远也不会离开你。”
他说:“我不害怕。”
好像已经知道之后要发生什么。
他确实在害怕。
不知道为什么,明明和莉奈初遇的时候已经有过一次体验,他却总是在这段时间恐惧些什么。恐惧一些难以描摹的,不知是否会到来的悲剧……以及恐惧关系超越**以后,他们该如何自处。
相识,牵手,拥抱,亲吻,性。
好像恋人之间只有这五个阶段。
那么在完成最后一个阶段后,他们的关系又该怎么样呢?在性以后人类还能不能继续联结,还能不能爱到超过肉/体又不厌倦肉/体。到底能不能在性以后的每一次恋爱中保持最初的热忱。到底能不能有灵与肉同时永存的爱。
太在乎太在意太热爱,所以总是停留在最后一步,假装自己珍重到了刻薄的程度。其实心里养着一个什么也不敢做的胆小鬼。
但是,在达成最后一个阶段的时候,望着她眼睛的时候,他总觉得好开心。
原来真正的爱不是伤
害,不是破裂,不是刺穿,而是容纳。他的所有痛苦叙事都被包裹在了她的温柔里。这一刻他才发现,胡因梦自传里提到的那句话是并不完全的。
「想要做你最后的男人而不是突破重围的先锋。」
突破。
去吻她,吻去她的眼泪,眼角,还有颤抖的一切。她也吻他。
原来不是他突破重围,而是莉奈小姐又一次接纳了他。就像她刚才舔舐他伤口,接纳他痛苦一样,她现在也温柔地容纳着他的肉/体与灵魂,痛苦与爱。好喜欢莉奈小姐。好温柔。好漂亮。好喜欢。莉奈。莉奈。莉奈。莉奈。
每叫一次她的名字都想要吻她。名字也好好听。好温柔。好喜欢。莉奈小姐是世界上最好的人。要是莉奈小姐只爱他就好了。
窗帘没有拉拢。她说。我们把窗帘拉起来好不好。
他说好,所以抱着她把窗帘拉上。他们要时时刻刻在一起,永远不分离。地板冰冰凉凉,但是一定会暖起来的。
他在最后的最后抱着她,两人又像流浪狗一样舔舐着那些伤口。房间里重新弥漫着温柔的气味。他好喜欢这样的味道。
她躺在地上。掌心挡着眼。
窗帘下坠着的珍珠不知是不是被风撞的,晃荡作响。
她半合着眼。
阳光照进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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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就要这种阴湿的纯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