乱花渐欲迷人眼。
——从她踏过这条碧玉廊坊起,各种品类样貌各异的花束就层出不穷。飘香四溢的花瓣气息令她眩晕,天顶的透明钢瓦晶莹剔透,即便天空清晰可见,可她仍产生了被困囿的感触。
她所看到的一切都价值不菲。
她为此感到恐惧。
那天与他电话,她最终同意与那位见面。即便挂掉电话的那一瞬间便有些后悔,可说过的话就像刺一样扎在她心里。
她带了很多东西。
防狼棒、辣椒粉、防狼喷雾、匕首、除血剂、几条超大垃圾袋。
全都装在书包里。
右手无名指上的戒指明晃晃地裸露在外。她努力证明自己是一个有家室的人。
……他应该,不会对一个有男朋友的人感兴趣吧?但这也说不准,毕竟从他的行事风格来看,对方应该是一个极为高傲、傲慢,甚至唯我独尊的人。
所以,莉奈没想到和他第一次见面的场景是这样的。
清雅素净的装潢,鲜妍点缀着的绿叶花束,摆放妥帖的各种书目。她不懂装潢,不懂植物,但至少看得懂字。圣经,胡因梦,亨利·米勒,克里希那穆提。她一一扫过这些字,每看到一个字就放松心神。
有品味的人。
咔擦。咔擦。咔擦。
去看他。
他在修剪花枝。
侧身时肌肉拱起的弧度妥帖,青紫色的青筋脉络清浅地浮起,身量比她要高出一大截。她提紧了书包背带,忧心忡忡地走上前,嗅见他身上浓郁的古龙水味。
她说:“您好,请问您是……”
说到这里,她又把话往肚子里咽。她突然想到自己从来不知道他的名字。
可他似乎并不在意。
转过头,剪刀剪断一束花枝,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银白发。深蓝眼。古铜肌肤。一个相貌极为出色的年轻人。
咔擦。
最后一束花枝坠落,在玻璃地面晃荡了一阵,枝叶转着身子发出忸怩的声音。
——莉奈这才回过神,红着脸低头,裹着书包背带的力道越来越紧。
内心轰鸣。
听不见他的声音。
来之前她想了很多,她以为可能是个年纪很大的中年男人,也许身材不大好,又或许长相不大好——总之,她从未想过眼前这个人会是一个与她同龄,又或许比她稍长几岁的,相貌如此英俊的人。
而且,不管是身材还是长相,书籍还是装潢,她所最偏爱的那一款。这些巧合让她更不敢抬眼看他。
“千叶山小姐。”
莉奈立刻抬头,慌忙对上他的眼。
他的眼睛好像还在笑。
莉奈捏紧大腿肉,抿着唇,不太自在地点头:“您好。”
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明明他的神色很温柔,眉眼带着笑意,好似极为温文尔雅。房间的装饰和书架的书目也能看出并非附庸风雅的读书人。可他举手投足间,那抹浓重的压迫感却扑面而来,压坏她事先打好的腹稿。
朝她走近。
他走得并不慢,步调从容,大步流星,好似在做一件很自然的事。莉奈却瞬间被吓到,连忙往后退却,拉开书包拉链,用尽最大的努力说:“你不要过来!”
可和她想的不同。
对方并没有强迫她的意思。
他只是弯起唇,为她移开椅子,请示她坐下,道了声:“请用。”
桌上的玉色珍馐使她眉花眼乱。
她心里又开始懊悔。明明只是见面,没有吃饭的打算,却不知不觉坐了下来。这时候好像说什么都不太好。
她为自己打气。
“您好,”她强迫自己得体地说,“我的未婚夫还在等我,很抱歉浪费了这些菜品。我来只是想和您谈谈,关于您这些天对我的帮助……”
对上他的眼。
他很认真,也很温柔地看着她。
莉奈却更为紧张,连下一句要说什么都忘记了,硬着头皮说道:
“很感谢您,但是请不要再这样做了。”
……只是说了这样的话,全身力气就好像耗光了。但她依旧紧绷着,与对方泰然自若的坐姿形成鲜明对比。
他没有第一时间回复她。
示意她举杯。
莉奈低下头,看着里面放着冰块的液体。牛奶咖啡。
强迫自己举杯。
咖啡在杯中晃荡,在边沿黏腻地酿着纯白的奶。
他避而不答她的话,自若地说:“不知道千叶山小姐喜欢喝什么样的饮品,女性一个人出去喝酒又太过危险。恰巧在拍摄地注意到您喜欢这样的搭配,所以便学着做了……希望您不会觉得冒犯。”
莉奈立刻说:“……没有冒犯。”
话语断在这里。她想继续讲先前的话,却不敢。
他笑了笑,举起杯子,微抿。
手指修长,指节缝隙中透出一点咖啡奶白的痕迹。他们喝的是同一种饮品。
莉奈低下头,不去看他。
他的话却在耳边响起。
“我一直都很喜欢千叶山小姐。”
身体僵住。
“大概是您拍摄的第一部杂志,一部东方特辑,您穿着樱花色的和服,捧着一本书。”
“后来也有关注过您的消息,听过几次访谈。”
态度很……谦恭?
好像真的是她的粉丝一样。
莉奈知道这些事,但听到访谈,再看到他言笑晏晏的样子,不禁有些羞赧。
“——我只是想让有才华的人有更好的前途而已。”
……和她最初所想的情形完全不同。
她好像,误会他了。
不管是什么样的人,被夸赞总是很受用的。更不要说对面是一个各种意义上都很优秀的存在。莉奈本来就很好说话,现在也不免感到愧疚,心想对方可能真的是好人。
低下头,鼓起几分勇气,坚定地拒绝道:“谢谢您的认可,也很感谢您的帮助……只不过,我没有长时间待在这个行业的打算,如果您一直这样做,我会很困扰的。”
她太过紧张,说完话后也忍不住闭眼。
男人
的声音依旧沉稳,好似有些遗憾。
“千叶山小姐不想继续做模特吗?还是说,想要转型?”
“不是的。”
莉奈捧着杯子,刻意露出两枚闪闪发亮的钻戒,弯眸笑道:“因为我马上要结婚啦。”
“虽然有点不好意思,”她说,“但我没有很大的野望,只想和喜欢的人平淡地在一起,这样我就很开心了。”
“等结婚以后,也许我就会辞掉工作,好好休息。”
他眯起眼,似乎不大开心。
这样的情绪好像是一种错觉,莉奈马上看见他的眼睛酿着疏离笑意,好似很真诚地恭维道:“您丈夫一定很爱您呢。”
目光扫了扫那两枚挤在一起的戒指,从容道:“那枚银色钻戒一看便知是稀世珍品。您丈夫一定为您花了很多心思。”
莉奈的笑脸僵住了。她低下头,看见那枚银钻。
……她也不知道是谁送的。
但事到如今,她也只好认下这枚心意,红着脸撒谎道:“是……是的。我和我丈夫很恩爱的。”说完又在心里懊恼为什么是“丈夫”,明明还没有结婚。
“——总之,”既然对方很好说话,莉奈的姿态也就不那么小心翼翼了,她捧着杯子,“还是请不要那么那样对我了,我并不值得您这么做!您可以答应我吗?”
“我并不认为这样做是不值得的。”
莉奈立刻僵住。
“不过,”他慢悠悠地顺延道,“既然对您造成困扰,我就不会继续这样做了。”
莉奈松了一口气,立刻道:“嗯!那太好了!我的恋人还在家里等我……我等一下可能要早点回去!”
“好。”
聊天。
不知道是谁先起了艺术类的话题。出乎她意料的是,他们所喜欢的东西竟然高度重合——莉奈更加放松了。但最让莉奈惊讶的是,桌上的菜品居然没有她不喜欢的,甚至连调料的口感也是她最偏好的偏辣口味。
一顿饭下来,莉奈已经对眼前这位相貌英俊言谈从容的男性充满了好感,心中也为自己的小人之心暗自愧疚。
她要走了。
他起身送她。
对方的姿态仍旧从容不迫,但莉奈依然很紧张。她不小心间把书包拉开,里面的辣椒粉匕首防狼喷雾撒了一地,防狼棒更是滚在了他鞋边。
莉奈愈发紧张了,她磕磕绊绊地为自己解释:“那个……我……”
他依然带笑:“女性出门不太安全,准备妥当确实会有安全感一些。”
“谢谢……”她说,“你太好了!特别感谢你!”
他说要送莉奈一段路。
莉奈同意了。
她已经对他完全卸下心房——并且准备把这件事告诉托比欧。她们一边散步,一边聊天道:“真的很谢谢你呀!最开始我都被吓到了,好多工作,我想也不敢想,真的不知道该怎么报答你!”
他说:“你想报答我?”
“……嗯!”莉奈觉得有哪里怪怪的,“如果有哪里需要我帮助的话,请一定要告诉我。”
脚步好像停息了。
他转过身,直勾勾地盯着她。
莉奈感觉整个身体——脸,锁骨,腰,腿,都好像被扫视着。那股在家里就无法忽略的窥伺感袭来。好像身上的每个部位都被他落入眼底。
她立马添了一句:“我的丈夫也会帮你的!”
不语。
走上前。离她很近。
莉奈突然有点不自在。
那股浓郁的古龙水味扑面而来。和他的气息一样强势。
“好啊。”
有什么拢住她的掌心。右手掌心。
——是他的手。
莉奈浑身的血都好像凝固了。
“过去的东西我不会收回,以后的资源——我会尊重小姐您的意愿。”他宽大的手掌轻而易举地把她拉住,“不过,我只想要一件东西。”
莉奈顿时紧张起来,想挣开手:“不要……不要……对不起……我已经有未婚夫……”
手背被强势往上抬。
手腕有些酸涩。
有人在无名指处落下一吻。
“——请不要害怕,”松开她的手,苍蓝色的眼眸只余令人放松的宽和,“我想要的只是这些。”
一个并不典型的吻手礼。
他的声音如此温柔,神色如此自若,莉奈却分明觉得自己从手背处就蔓延着一股颤意。
她抬眼,腰肢软得快要陷下去,他的眼睛温和又不带任何情欲。
他说:“这样就好了。”
“下次见,千叶山小姐。”
***
回家。
恍恍惚惚地回到家。
一切都像……一场梦。
她真的和那个人见面了,而且对方很好说话,甚至一点也没有为难她。
苍蓝色的眼睛。银白的头发。似笑非笑的眉眼。
不知怎么的,也许是因为这样的经历太过特殊,她总是会回想起他的面容和声音。她不知道这是因为心动还是因为……
熟悉。
这个字敲在她心里。
熟悉。
没错。
她总觉得这个人的声音在哪听过,但又觉得很陌生——不过,她是一个失忆的人,不记得也是正常的。
“——托比欧。”
一边玩着他的头发,给他扎小辫子,一边说:“托比欧会伪音吗?”
“诶?……”他有点奇怪,但还是诚实道,“出任务的时候学过一点,但并不精通。”
“莉奈想听。”
虽然有点不好意思,但还是学给她听。
莉奈揉揉他的脑袋,笑眯眯地说:“托比欧真乖。”
思考。
虽然声音不一样,但是仔细听的话,本音好像能够听出来是差不多的——而且最重要的是,一个人的声音不管怎么变换,他说话的强调和停顿总是很少有变化的。
“——是这样吗?”托比欧凑过来,吻她的脸颊,“莉奈为什么突然想这些?”
……莉奈才反应过来自己说出口了。
她笑了笑,避而不谈道:“就是一些台本,不要在意啦。我们不要聊工作的事,好晦气哦。”
“好。”
搂住他的腰。
躺在他怀里。
“今天好想好想你。”
闭上眼。
苍蓝色的眼。银白的头发。
烦恼地睁开眼,托比欧也眉眼弯弯地去吻她。只要听见她主动,他就会很开心。事实上,不管是他们两人谁说了主动的话,他们彼此都会很开心的。
“今天都发生了什么?”
吻她。脸颊。脖颈。锁骨。腰肢。
“今天……去见了一个……工作上的人……然后一直在想你……”
眼底的爱意朦胧。
“什么样的人?”
“嗯……一个很好的人哦,”掌心蹭着他的后脑勺,“他说他是我的粉丝,不要咬那么用力……好疼哦……”
“男人?”
“嗯……不过我和他说我们是恋人了哦。现在可以重一点了。我说我们马上要结婚了。乖宝宝。”
指尖缠绕着他的发丝。
他对她很好。永远对她很好。
她也很喜欢他。
既然她失忆了,还不如朦朦胧胧地活一辈子——谁知道恢复记忆以后有多少东西要面对。她可不想当一个痛苦的聪明人。细碎的雨水打湿了窗户,潮湿的雨意似乎一直追着跑到了他们房间,跑到他们的指尖和沙发里。世界也潮湿了。莉奈觉得这里一屋子水意。地板上也浸满了细密的水珠。原来意大利也有那么重的湿气。
半合着眼。
他的头发也湿润了。
莉奈伸出手,抬起他的下颌。
“真乖。”
他也去咬她的指尖。
指腹被含住。被他的舌尖含住。
莉奈闭上眼,准备之后再完成半个月前没有完成的事。身下的动作却顿时冰冷了。
手腕被扼住。
他的声音传来。
“莉奈,我们的戒指呢?”
——迷茫地睁开眼。
先是看见他怒气张扬的棕色眼眸,再是顺着视线一直落到她的指尖。
自失忆起一直陪伴她的那枚钻戒,完好地躺在她的无名指。
托比欧给的那一只钻戒,却无影无踪。